序詩
５－１　　米那斯提力斯
５－２　　灰衣人出現
５－３　　洛汗全軍集結
５－４　　剛鐸攻城戰
５－５　　驃騎長征
５－６　　血戰帕蘭諾
５－７　　迪耐瑟的火葬堆
５－８　　醫院
５－９　　最後的爭論
５－１０　黑門開啟
６－１　　西力斯昂哥之塔
６－２　　魔影之境
６－３　　末日火山
６－４　　可麥倫平原
６－５　　宰相與人皇
６－６　　眾人別離
６－７　　歸鄉旅程
６－８　　收復夏爾
６－９　　灰港岸

《魔戒三‧王者再臨》

托爾金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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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戒之王

　　天下精靈鑄三戒，
　　地底矮人得七戒，
　　壽定凡人持九戒，
　　魔多妖境暗影伏，
　　闇王坐擁至尊戒。
　　至尊戒，馭眾戒；
　　至尊戒，尋眾戒，
　　魔戒至尊引眾戒，
　　禁錮眾戒黑暗中，
　　魔多妖境暗影伏。

５－１　米那斯提力斯

　　皮聘從甘道夫的斗篷之下往外看，他搞不清楚自己是睡是醒，感覺好像依然身在這段急如星火、半飄半飛翔的夢境中。黑暗的景物不停往後飛掠，風聲在他耳邊呼呼地吹著，除了在天空中漫遊的星辰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右邊則是襯著黑色天空的巨大山脈陰影。他迷迷糊糊的試著想要弄明白現在身處於何時何地，但這種如夢似幻的感覺讓他完全無法判斷。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這種高速下馬不停蹄地奔馳，接著，在曙光之中，他看見了薄弱的金光，發現來到了一座寂靜的小鎮，山丘上還有許多空蕩蕩的房屋。當那長著翅膀的魔影再度飛越的時候，即使是最堅強的戰士也覺得心膽俱裂。但甘道夫一直在他耳邊呢喃著溫柔的話語，讓他在角落沉睡著。皮聘雖然十分的疲倦，卻覺得相當的不安，依稀感覺得到人們來來去去，甘道夫則是正在發號施令。然後，又是一段夜間的狂奔，這是第二，不，是他使用過水晶球之後的第三夜。一想起這段恐怖的經歷，他完全清醒過來，耳邊急促的風聲立刻轉化成步步進逼的威脅聲。

　　天空又再度泛白，黃色的火焰似乎被隔絕在黑暗的屏障之後。皮聘縮起身體，感到十分害怕，不明白甘道夫究竟領著他來到了什麼樣恐怖的地方。他揉揉眼睛，這才發現原來是圓月正從東方緩緩升起。看來時候尚早，應該還會趕上好一段路。他換了個姿勢，開口問道：「甘道夫，我們在哪裡？」他問。

　　「在剛鐸國境內，」巫師回答道：「還在安諾瑞安一帶。」

　　兩人沉默了片刻。接著，「那是什麼鬼東西？」皮聘突然間抓住甘道夫的斗篷大喊道：「你看！火！紅色的火焰！這裡有惡龍嗎？你看，還有那邊！」

　　甘道夫對著駿馬大喊作為回應。「影疾，快！我們必須再快一點，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你看！剛鐸的烽火已經燃起，這是通知盟友馳援的信號，戰火已經點燃了。你看，阿蒙丁山上亮著火焰，愛倫那奇的烽火也跟著點亮，訊號繼續往西傳：那多、伊瑞拉斯、明瑞蒙、加侖漢，以及在洛汗邊境的哈力費理安。」

　　影疾卻突然慢了下來，接著抬起頭嘶鳴了幾聲。從黑暗中傳來了其他馬匹的回應，零落的馬蹄聲也漸漸靠近。三名在月光下像是鬼魅一般的騎士來勢洶洶，隨即消失在西方的黑暗中。影疾抖擻精神，立刻撒開四蹄狂奔，夜色如同潮水一般掠過牠身邊。

　　皮聘又再度覺得昏昏欲睡，沒有多少精神理會甘道夫對他苦口婆心講述剛鐸的傳統；甘道夫解釋城主在鄰近的山丘上和邊境建造烽火台，同時也在這些地方設置驛站，隨時備好快馬將消息傳遞到北方的洛汗或是南方的貝爾法拉斯去。「北方的烽火已經沉寂了許久，」他說：「而在古代，由於剛鐸擁有七晶石，他們根本不需要這種簡陋的通訊方法。」皮聘又不安地動了動。

　　「快睡吧，不要害怕！」甘道夫說：「因為你不像佛羅多一樣必須去魔多，你要去的是米那斯提力斯。這是自由世界最後的堡壘。如果剛鐸淪陷，或是魔戒失落，連夏爾都會跟著落入魔掌。」

　　「聽起來並不怎麼讓人心安啊！」皮聘說，不過，睡意還是老實不客氣地征服了他。在他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後一個印象是高聳的白色山峯，這些山峯沐浴在西沉圓月灑下的月光中，像是漂浮在雲海間的島嶼。他開始擔心佛羅多身在何方，如果他真的已經到了魔多，現在是生是死？他並不知道，遠方的佛羅多也正在看著同樣的月亮自剛鐸沉落，等待新的一天到來。

　　皮聘被人聲給吵醒了，這又是另一個躲躲藏藏和連夜趕路的一天。現在正是黎明，冰冷的寒意依舊步步進逼，灰色的迷霧包圍著眾人。影疾渾身冒著熱氣和汗水，但牠依舊驕傲地昂挺著頭，沒有露出任何疲倦的樣子。許多高大的人類披著厚重斗篷站在他身邊，在他們身後的迷霧中矗立著一座石牆。看來這石牆已經飽經風霜，不過，在夜色完全消退之前，皮聘就可以聽見許多人忙碌工作的聲響：鐵鎚擊打、車輪滾動、鏟子挖掘。火把在迷霧中照亮了部份的景物，甘道夫正在和擋住他去路的男子說話，當皮聘凝神傾聽的時候，這才發現他們在討論的話題和他有關。

　　「是的，我們的確認識您，米斯蘭達，」那群人類的領袖說：「你也知道七門的通行密碼，因此可以自由來去。但我們不認識你的同伴。他到底是什麼種族？是北方山脈中的矮人嗎？在這個時候，我們不希望讓任何陌生人踏上我們的土地，除非他擁有強大的戰力，而我們又能夠信任他。」

　　「我願意在迪耐瑟王的寶座前替他擔保，」甘道夫說：「至於一個人的勇氣和戰功，你們不能單純用外表來評斷。印哥，雖然你比他高一倍，但他經歷過的戰鬥和危險遠遠超過你。他和我都剛離開艾辛格攻防戰的現場，我們正準備將消息傳到剛鐸去。如果不是因為他日夜兼程的趕路，已經很疲倦了，我會叫他起來的。他叫作皮瑞格林，是個非常勇敢的人。」

　　「人？」印哥懷疑地重複道，旁人哈哈大笑。

　　「人類！」皮聘完全甦醒過來，大喊道：「人類！我才不是哪！我是哈比人，不是什麼勇敢的人類，如果沒有必要，我才不願意冒任何危險。不要被甘道夫給騙了！」

　　「許多偉大的英雄都是這麼謙虛的，」印哥說：「但哈比人是什麼種族？」

　　「也就是半身人，」甘道夫回答道：「不，不是預言中的那一位，」他看見那些人臉上的驚訝之情後說：「不是他，是他的同類。」

　　「是的，而且還是曾經和他一起旅行的同伴，」皮聘說：「與你們同住一城的波羅莫，也曾經和我們同行，他在北方的大雪中救了我一命，最後為了保護我而在寡不敵眾的狀況下犧牲了。」

　　「不要多說！」甘道夫說：「這種噩耗應該先告訴他的父親才對。」

　　「我們已經猜到了，」印哥說：「最近發生了許多詭異的事件，你們還是繼續趕路吧！米那斯提力斯的國王一定會很想要知道兒子的下落，不管這位是人類還是－－」

　　「哈比人！」皮聘說：「看在勇敢的波羅莫份上，我願盡棉薄之力協助你的王上。」

　　「祝你們好運！」印哥說，他率領的人類也紛紛讓路給影疾通過，影疾飛快地穿過一座小門。「米斯蘭達，希望你能在這危急存亡的關頭，給予迪耐瑟和我們所有的國民睿智的指引！」印哥大喊道：「不過，他們說，你每次都會帶來噩耗。」

　　「這是因為我只有在眾人需要援助的時候才出現，」甘道夫回答：「至於你嘛！我可以給你一些指引：你在修補帕蘭諾平原圍牆上的進度已經落後了。要對付即將來臨的風暴，勇氣可能是你們最大的屏障，還有我所帶來的希望，因為，我所帶來的消息並非全都是噩耗。放下你們的鏟子，磨利你們的刀槍吧！」

　　「今天日落之前這裡的工事就會完成，」印哥說：「這是我們最後一面需要加強的城牆，也是最不可能受到攻擊的地方，因這面對的正是我們的盟友洛汗國。你知道他們嗎？你認為他們會回應我們的呼喚嗎？」

　　「是的，他們會來的，但是，他們已經在你們的背後奮戰了許多回合。不管是這條路或是任何其他的道路，都已經不再絕對安全了。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如果不是我甘道夫，這條路可能只會成為半獸人進軍的路線，根本不會有驃騎國的援軍！即使到現在，這裡還是危機四伏。好好努力，不要鬆懈！」

　　甘道夫這才來到了拉馬斯安澈之後的平原。剛鐸的人們將在伊西立安淪落入魔王之手後，艱辛建造的這道城廓，稱為拉馬斯安澈。這道城牆從山腳下延伸三十哩，然後又再度折返，將帕蘭諾平原完全包在裡面，這是安都因流域中最豐饒富庶的土地。這道城牆在距離王城大門最遠的東北方角落，有一個十二哩寬的開口，俯瞰著大河邊的一大塊平地，人們在那邊建造了極端堅固的防禦工事。在那個區域，人們建造了雄偉的大門，鎮守著奧斯吉力亞斯渡口和跨河的大橋。這道外牆在西南角距離王城不過三哩遠，安都因河在該處繞過南伊西立安的艾明亞南轉往西方，城牆就建在河邊，哈龍德的碼頭和港口也位於該處，專門停泊從南方封地前來的船隻。

　　這區域的土地非常肥沃，阡陌縱橫、果園遍佈。每個私人農場中都有著圍欄、穀倉、燒窯，許多溝渠則是沿著山勢流下，穿越這塊翠綠的大地，進入大河安都因。不過，居住在那邊的牧人和農人並不多，大部份的居民還是住在剛鐸七層城池的內部，還有一部份的人則是居住在山中的羅薩那奇谷中，或是更南邊擁有五條溪流的蘭班寧。在高山和海洋之間還居住著一支刻苦耐勞的民族，他們雖然也屬於剛鐸的子民，但他們的血統已經和其他的民族混雜在一起；這一帶還居住著矮壯的人類，他們的祖先是黑暗的年代中居住在丘陵附近的人類初民。在貝爾法拉斯的繁華港口邊，則是印拉希爾王居住的多爾安羅斯堡壘。他和他的子民都屬於擁有高貴血統、藍灰色眼眸的自傲民族。

　　甘道夫策馬奔馳了一段時間之後，天色漸漸變亮，皮聘這才醒過來開始打量四周。他的左邊是如同大海一般深邃的霧氣，完全將東方遮掩在陰影中；右邊則是高聳直達天際的山脈，似乎在天地創生時，大河憑著蠻力硬是撞出一座雄偉的山谷來，未來這將會成為一塊充斥著戰鬥和爭論的地方。正如同甘道夫承諾的一樣，他也看見了白色山脈的盡頭，亦即是明多陸安山黑漆漆的身影，它的峽谷隱含著黑紫色的陰影，陡峭的山壁隨著天色而漸漸變得明亮。在它伸出的山腳下，座落著固若金湯的城池，七層堅固難攻的城牆將它團團圍住；結實而古老的城牆，恍惚間會讓人以為這是巨人們從山脈中開鑿出來的奇觀。

　　當皮聘正驚訝地讚嘆著眼前的奇景時，在曙光照耀下的城牆緩緩從灰色變成耀眼的白色。太陽突然從東方的陰影中躍出，整座要塞沐浴在燦爛的金光中。當第一線陽光觸及要塞最高層的愛克西里昂塔時，萬丈銀光立刻灑向四方，彷彿整座高塔是用水晶鑄造的一般，皮聘忍不住感動地驚呼出聲。晨風中白色的旗幟迎風飄揚，清澈的號角聲隨著微風飄送過來。

　　就這樣，甘道夫和皮聘於日出時進入了剛鐸城池的大門，正好看著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米斯蘭達！米斯蘭達！」人們大喊著：「你的出現，讓我們明白風暴的確迫近了！」

　　「風暴的確迫在眉睫，」甘道夫說：「我是乘著這陣風暴的前翼趕來的。讓我進城！在迪耐瑟王還擔任攝政王時，我必須立刻晉見他。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你們所熟知的剛鐸可能從此消失在歷史中。快讓我進城！」

　　在他威嚴無比的嗓音下，人們敬畏地紛紛退讓，不敢再繼續質問；不過，當看到哈比人和他們胯下的駿馬時，人們依舊無法掩飾眼中的好奇之色。王城中的人們極少騎乘馬匹，在街道上更少見到馬匹的蹤影，唯一的例外只有替攝政王跑腿的信差。他們交頭接耳說道：「這一定就是洛汗國王所擁有的駿馬吧？或許驃騎軍團很快就會前來支援了。」影疾依舊頭也不回，自信地往目標走去。

　　米那斯提力斯的城池是以獨特的方式興建的，城中分成七層，每一層都有獨立的城牆和入口，但這些入口並非是一直線的：主城牆的正門位在整座城半圓的東方，下一座門則是建造在城的東南方，第三座則是在城的東北方，所有的入口都是依這樣的規律興建的。因此，進入要塞的道路蜿蜒曲折地繞著山丘鋪設。每當這條道路經過垂直正門的位置時，它都會穿過拱形的隧道，有一座極為龐大的巨岩正好將整座城池分割成兩半，只有第一層例外。這特殊的景觀一部份是天然的山勢，一部份是古代巧匠的鬼斧神工。這座鋒利如同刀刃一般的巨岩就位於正門廣場後方，一路延伸到這座圓形城池的最高層。巨岩的最頂端還興建了另一座堡壘，讓頂端要塞中的守軍可以像是巨艦中的水手一般，俯瞰七百呎之下的正門。通往城中要塞的入口也同樣面對著西方，但卻是鑿穿堅硬的岩石所雕鑿出來的，然後是一道通往第七門的斜坡。人們最後才來到了執政廳，以及淨白塔前的聖泉園。高聳簡潔的淨白塔直入雲霄一百五十呎，攝政王的旗號就在塔頂俯瞰著千呎以下的大平原。

　　這的確是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只要城內還有一兵一卒，就算千軍萬馬也無法將其奪下。除非有敵人從後方來襲，攀越明多陸安山，來到衛戍之丘和山脈會合的地方。不過，那個區域正好在第五城的高度，迎面而來的就是與懸崖同高的陡峭壁壘；在那附近則是先王們的陵寢，永恆沉寂地戍守著高塔和山脈。

　　皮聘看著這座巨大的石造城池，越來越覺得敬畏不已。這比他所曾經幻想過的任何人造建築都要雄偉輝煌，比艾辛格還要高大、還要強悍，更為美麗。但事實上，它卻是座逐漸衰微的厄運之都，人口至少比全盛時期減少了一半，每條街道上都聳立著許多雕樑畫棟的建築，門上刻著美麗陌生的古文字，皮聘猜測這些一定是曾經居住在此地的偉人的名號。但是，現在這些建築都變得空空蕩蕩，一片死寂；不再有腳步聲在長廊中迴響，不再有笑語聲點綴著美麗的花園。

　　最後，他們終於走入了第七門，溫暖的陽光照在底下的河流上；此時的佛羅多則是正走在伊西立安的平原上，看著那些逐漸頹圮的城牆和石柱，以及落在地面上的石雕頭像。甘道夫下馬步行，因為要塞中不准任何馬匹進入。在主人的溫言軟語之下，影疾聽話的讓僕人將牠帶開。

　　此門的守衛都穿著黑衣黑甲，頭盔的形狀十分特殊，高聳的盔尖、與臉側密合的護頰，太陽穴的地方則是裝飾著海鳥的白色羽毛。這些頭盔都閃爍著銀色的光芒，因為它們都是以古代傳承下來的秘銀所打造的。在披風上則是刺繡著一株盛開如雪般的樹木，上面有著一頂銀色皇冠以及星芒。這就是伊蘭迪爾的家徽，全剛鐸除了聖白樹曾生長的聖泉宮中駐紮的禁衛軍之外，沒有任何人有資格配戴這徽記。

　　看來，他們抵達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兩人立刻被領進門內，對方沒有任何多餘的質問。甘道夫快步橫越鋪著白色石板的宮殿，一座美麗的噴泉在晨光下舞動著，四周點綴著一片青綠色園圃；但在正中央，靠近池水處矗立著一株枯死的樹木，噴濺而出的泉水，又從這毫無生機的樹枝上憂傷地落回池中。

　　皮聘緊跟在甘道夫身後，同時打量著這樹。他覺得這樹看起來好憂傷，同時也不明白在這個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花園中，為什麼會留下這麼一株枯死的老樹。

　　「七星七晶石，一樹聖白。」

　　甘道夫曾呢喃過的那句話浮現在他心頭。接著，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精光閃耀的高塔下大門；皮聘跟在巫師身後，越過高大沉默的守門人，走進石塔涼爽空曠的大廳。

　　在兩人穿越一條空曠的長廊同時，甘道夫還在皮聘耳邊低聲說：「皮瑞格林先生，小心你的一言一行！這可不是哈比人輕鬆開玩笑的時機。希優頓是個慈祥的老好人，迪耐瑟與他全然不同，他既驕傲城府又深沉，家世顯赫、權柄蓋世，唯一的差異就是他沒有國王的稱號。等下他大部份的問題都會是針對你的，因為只有你可以告訴他兒子波羅莫的遭遇。他最寵愛波羅莫，或許可以稱之為溺愛。在這父子親情的掩飾之下，他會直接問你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希望能夠從你身上能比較輕易地打探到許多情報。不要洩漏不該說的事情，對佛羅多的任務更是要謹守秘密，時候到了我會處理的。除非別無選擇，否則你也最好不要提到亞拉岡。」

　　「為什麼不行？神行客有什麼地方不好嗎？」皮聘低聲問道：「他準備來這邊，不是嗎？而且他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或許，或許吧，」甘道夫說：「不過，即使他來到這裡，出現的方式可能也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連迪耐瑟也一樣。而且，情狀最好是這樣，至少不應該由我們來宣告他即將前來的消息。」

　　甘道夫在一座光可鑑人的金屬大門前停了下來。「聽著，皮瑞格林先生，我沒有時間把剛鐸的歷史都描述給你聽；如果當你在夏爾逗鳥散步的時候曾經聽過一些，就不需要我擔心了。照著我說的做！當你把繼承人的死訊告訴掌握著偉大權柄的王侯時，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太多其餘的消息。特別是如果有另一個人一旦抵達，對方可以名正言順的取得他王位時更是如此。這樣夠清楚了嗎？」

　　「王位？」皮聘驚訝地說。

　　「是的，」甘道夫說：「就算你這一路上都這樣渾渾噩噩的，也該醒來了！」他開始敲門。

　　門打了開來，但卻似乎沒有任何人在其後操控。皮聘看見門後是一座寬廣的大殿，大殿中的光線來自兩旁成列高大石柱邊的窗戶。大廳還陳列著許多黑色大理石的雕像，有著各種奇珍異獸和植物的形象，隱約可見的大殿屋頂閃爍著黯沉的金光，其間夾雜著多彩的光芒。在這座莊嚴肅穆的大殿中沒有懸掛任何裝飾或是織錦，也沒有任何木造的物品；不過，在石柱之間卻有許多雕刻在冰冷石板上的浮雕。

　　突然間，皮聘想到了亞苟那斯的巨大岩雕，當他看著這些先王的雕塑時，禁不住覺得敬畏莫名。在大殿的盡頭，在許多階梯之上是一個高大的王座，上面有著由大理石雕成，如同冠盔一般的華蓋，在其後的牆壁上，則是以寶石排列成一株盛開的大樹，不過，王座卻是空蕩蕩的。在寶座之下，最低階的寬大階梯上安置著一張樸素的黑色石椅，一名老者坐在其上，他瞪著自己的雙膝，手中拿著一柄尖端是金色圓球的權杖。他們一言不發地走向他，直到距離他不過三步的距離為止，然後，甘道夫開口了。

　　「您好，米那斯提力斯的城主和攝政王，愛克西里昂之子迪耐瑟！在此危機迫近的時刻，我前來提供我的忠告和情報。」

　　老人抬起頭來，皮聘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透露著傲氣的臉孔和白如象牙的肌膚，以及那雙深邃的黑眼和鷹勾鼻，他實在無法將波羅莫和眼前的這名老人聯想在一起。「危機的確迫在眉睫，」老人說：「米斯蘭達，你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現。雖然種種跡象顯示剛鐸的末日即將到來，但這也不會比我所經歷的危機來得黑暗。據說你帶來了目擊我兒死亡的人證，就是這位嗎？」

　　「是的，」甘道夫說：「是兩個目擊者的其中一名，另一位正在洛汗國的希優頓王身邊，不久之後應該就會趕來。您也看得出來，他就是半身人，但並非是預言所說的那一位。」

　　「不過，他依然還是個半身人，」迪耐瑟面色凝重地說：「我對這個稱呼沒有多少好感，是這個該死的預言將我的兒子從宮中誘走，踏上那死亡的任務。我親愛的波羅莫啊！我們現在正需要你，當初應該派法拉墨去的。」

　　「本來也應該是他去的，」甘道夫說：「不能因為你難過就不講理！波羅莫主動爭取這個任務，不願意讓其他人接替。他很強勢，想要的東西就必定要得到。我和他一起相處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對他的個性也相當的瞭解。不過，你剛剛提到他的死訊，難道在我們來此之前你就聽說了嗎？」

　　「我收到的是這個。」迪耐瑟放下權杖，將之前他所凝視的東西從膝蓋上拿起來。他兩隻手各握著號角的一半：那是用銀環固定在一起的野牛角。

　　「這就是波羅莫隨身攜帶的號角！」皮聘驚呼道。

　　「是的，」迪耐瑟說：「當年我也曾經攜帶過，我們家族中的每個長子，都必須繼承這個信物，遠從皇族血脈斷絕的年代就開始了，在遠古時是馬迪爾之父維龍迪爾在盧恩所獵殺到的巨大野牛之角所打造的。十三天之前，我在北方邊境聽見了它微弱的號聲；大河將破裂的號角帶到我身邊來：它再也無法發出任何的聲音。」他暫停片刻，氣氛變得十分凝重。他的黑色雙眸猛然轉向皮聘。「半身人，你有什麼要說的？」

　　「十三，十三天，」皮聘結巴地回答：「是的，我想就是這樣，沒錯，當他吹響號角的時候，我就正在他身邊。當時我們孤立無援，四周只有越來越多的半獸人。」

　　「那麼，」迪耐瑟目光銳利的打量著皮聘。「你也在那邊？說詳細些！為什麼沒有援軍？你怎麼逃出來的？像他這麼驍勇善戰的人，怎麼可能只被幾個半獸人阻攔就犧牲生命？」

　　皮聘漲紅著臉，忘卻了心中的恐懼。他說：「即使是最強的猛將，也可能被區區的一枚羽箭射死，而波羅莫渾身上下都插滿了箭矢。當我最後看見他的時候，他正靠著一株大樹，試圖從腰際拔出一枚黑羽箭，然後我就被打昏、被俘虜了。我從此再也沒有看見他，也沒有他之後的消息。但他在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是那麼的奮不顧身。我們被黑暗魔君麾下的部隊埋伏，他為了拯救我同胞梅里雅達克和我而浴血奮戰；即使他最後還是寡不敵眾，壯烈犧牲，但我對他的感激並沒有減少一分一毫。」

　　接著，皮聘看著老人的眼睛，在之前那冰冷語氣的刺激下，他體內的傲氣開始沸騰翻滾，「毫無疑問的，對於人類中如此尊貴的君王來說，像我這樣一個來自北夏爾的半身人、哈比人所能夠提供的協助一定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即使如此，為了回報這救命之恩，我還是願意獻上我的忠誠。」皮聘掀開斗篷，將短劍放在迪耐瑟的腳前。

　　老人的臉上掠過一抹蒼白的微笑，如同微弱的陽光照在冬日的冰雪上。不過，他還是低下頭，將號角的碎片拿開，伸出手。「把那武器給我！」他說。

　　皮聘舉起短劍，將劍柄遞給攝政王。「這是哪裡來的？」迪耐瑟問道：「它經歷了許多許多年的風霜，這應該是我族在遙遠的過往於北方鑄造的武器吧？」

　　「這是從我的故鄉邊境的陵墓中找到的，」皮聘說：「但現在只有邪惡的屍妖居住在當地，因此，我也不願意對您詳述該處的情形。」

　　「我看得出來你有過不凡的經歷，」迪耐瑟說：「再一次的，古諺又證明了它的睿智，不以貌取人－－連半身人也不例外。我接受你的效忠，因為，你並沒有被我的言辭所震懾，雖然你的腔調很奇怪，但你還是毫不退縮地描述一切。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會需要所有勇敢的人，不管他們是大是小。向我宣誓吧！」

　　「拿住劍柄，」甘道夫說：「如果你下定決心，就跟著城主說。」

　　「我已經決定了！」皮聘道。

　　老人將短劍放在膝蓋上，皮聘握住劍柄，跟著迪耐瑟緩緩說道：「本人在此宣誓效忠剛鐸，以及這國度的攝政王；自此之後，為它喉舌，義無反顧，置生死於度外，不惜踏遍天涯，穿越戰火及昇平。直到我主解除我的束縛，或世界毀滅，至死方休。以上，夏爾的帕拉丁之子，皮瑞格林謹誓。」

　　「愛克西力昂之子迪耐瑟，剛鐸管理者，輔佐吾皇的攝政王，謹記閣下的誓言。我將不會遺忘，必定回應你的效忠：以愛回應忠誠，以榮譽回應英勇，以復仇回應背叛。」皮聘取回寶劍，將它收回鞘中。

　　「現在，」迪耐瑟說：「我的第一個命令是：不要顧忌，直言無諱！把完整的經過全都告訴我，把你對於吾兒波羅莫的所有回憶都說出來。坐下，開始說！」他話一說完，就敲響了腳凳邊的一個小銀鑼，僕人們立刻走了過來。皮聘這才發現他們都站在門邊的壁龕中，因此，當甘道夫和他進來時才會沒有注意到。

　　「把椅子和酒菜送到客人面前，」迪耐瑟說：「一小時之內不准任何人打攪。」

　　「國事繁忙，我最多只抽得出這麼多時間來，」他對甘道夫說：「看起來或許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但對我來說，都比不上這件事急，或許我們在天黑之後可以有機會再談談。」

　　「希望能夠更早一些，」甘道夫說：「我從艾辛格星夜飛馳，跨越四百五十哩的土地，並不只是為了送一名小戰士到你面前－－不管他有多勇敢都一樣。希優頓贏了一場大勝仗，艾辛格已經被攻破，我打斷了薩魯曼的法杖，難道這對你來說都不重要嗎？」

　　「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但就對抗東方的威脅這點上，我已經知道夠多的情報了。」他黑色的雙眸轉向甘道夫，皮聘注意到這兩人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並且可以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較勁，似乎有隱而不明的火焰在兩人的雙眸之間奔馳，隨時可能爆發出來。

　　迪耐瑟看起來的確比甘道夫還要像巫師，更有王者之氣、更英俊、更強而有力，年紀看起來也更大些；但是，皮聘卻可以感受到甘道夫擁有更強的力量和智慧，他的尊貴是不輕易外顯的。而且，甘道夫的年歲更長，比眾人想像的蒼老多了。「到底有多老呢？」他思索著，這才發現自己以前竟然從來沒對此產生過疑問。樹鬍提到過有關巫師的事情，不過，即使是那個時候，他也不認為甘道夫是他們的一份子。甘道夫究竟是什麼？他到底是在遠古的什麼時候來到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時候才會走？不久之後，他的沉思被打斷了。甘道夫和迪耐瑟依舊互不相讓地瞪著彼此，彷彿想要讀取對方的心思，不過，最後還是迪耐瑟先撤回了目光。

　　「是啊，」他說：「雖然他們說晶石已經失落了許久，但是剛鐸的王公貴族依舊擁有比凡人銳利的目光，還有許多收集情報的管道。大家先坐吧！」

　　僕人拿著椅子和矮凳各一張進來了，一人還捧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銀壺和銀杯以及白色的糕點。皮聘坐了下來，但他無法將目光從蒼老的攝政王身上移開。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想，他似乎覺得對方在提到晶石時，雙目突然精光暴現，掃向皮聘的臉孔。

　　「我的忠臣哪，」迪耐瑟半是關懷、半是嘲諷的說：「能和吾兒為友的人所說的話，我都很想聽。」

　　皮聘永遠無法忘記在剛鐸統治者銳利目光下的那一個小時，他在對方尖銳的問題之下毫無招架之力，同時甘道夫又總是在他身邊注意和傾聽著，皮聘隱隱然可以感覺到巫師正強自壓抑著內心逐漸膨脹的不耐和怒氣。最後，那一小時終於過去了，迪耐瑟再度敲響銀鑼，皮聘覺得渾身無力。「現在最多也不過九點而已，」他想：「我已經覺得可以吃下三頓早餐了。」

　　「將米斯蘭達大人帶到替他所準備的住所去，」迪耐瑟說：「如果他的同伴願意，暫時可以和他住在一起。不過，你們把話傳下去，我已經接受了他的效忠，你們都應該稱呼他為帕拉丁之子皮瑞格林，並且把低階的通行密語交給他。通知將軍們在日出之後三小時，來我這邊報到。」

　　「至於米斯蘭達大人，你也應該過來一趟，除了我的就寢時間之外，沒有人可以阻止你來見我。就請盡情宣洩你對於一名老人愚行的忿怒，給予我忠告吧！」

　　「愚行？」甘道夫說：「不，大人，如果你做出愚行，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你儘管把你的哀傷當做掩飾吧！難道你以為我不明白讓我在旁枯坐，看你質問我一無所知的同伴是什麼用意嗎？」

　　「既然你瞭解，那就不需要為此大驚小怪，」迪耐瑟回答道：「驕傲會玷污你的忠告和協助，你給予這些珍貴的禮物也都必定是按照自己謀略。但是，不論對方地位多高，剛鐸的統治者都不會成為他人掌上的玩物。對他來說，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不上剛鐸的福祉；統治剛鐸是他的責任，和其他人都無關，除非人皇再度回到剛鐸。」

　　「除非人皇回歸？」甘道夫說：「攝政王啊，負責維繫王國，隨時做好對這件事的準備，這不就是你的責任嗎？為了完成這個任務，你應該接受所有可能的協助。我只能這麼說：不管是剛鐸、其他或大或小的國度，都不歸我管轄，但我所關切的是這世界上一切善良事物現在所面臨的危機。至於我的部份嘛，即使剛鐸毀滅，但只要今夜所發生的事情能夠流傳下去，能夠在未來開花結果，那我的任務也就不會白費了。我也負有輔佐人君的義務，難道你不知道嗎？」話一說完，他就轉過身，和皮聘並肩離開。

　　在走路的時候，甘道夫並沒有多看皮聘一眼或是和他說話。他們的帶路人領著他們從大殿的正門離開，穿越聖泉宮，走進一條夾在兩邊高聳岩石建築間的小徑。轉了幾個彎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靠近要塞北邊外牆的屋子，就在和突出的山丘距離不遠的地方，他們被帶到屋子內的二樓，一個光亮、通風的房間，牆壁上還掛著許多閃著黯沉金光的掛毯。房間內的佈置相當簡單，只有一張小桌子、兩張椅子和一個長凳；不過，在兩邊牆壁都有掛著簾幕的凹室，裡面有著收拾整齊的牀鋪和盥洗的用具。房間裡面還有三個高而狹窄的窗戶，往北俯瞰安都因籠罩在迷霧的河灣以及愛明莫爾與拉洛斯瀑布。皮聘得要踩著長凳才能夠攀到窗台。

　　「甘道夫，你在生我的氣嗎？」在領路人關上門走出去之後，他問道：「我已經盡力了。」

　　「你真的盡力了！」甘道夫爽朗地笑了，他走到皮聘身邊，摟著對方的肩膀，一起看向窗外。皮聘有些驚訝地看著身邊的老者，因為那笑聲聽來十分歡欣和輕鬆。但是，他在巫師的臉上只能看見哀傷和憂心的皺紋；不過，當他凝神細看時，可以注意到在那面具之下藏著無比的快樂：這情緒若一湧而出，可能足以感染全國的人民，讓他們一起開懷大笑。

　　「你的確盡力了，」巫師說：「我希望你下次不要再這樣被困在兩個恐怖的老人之間進退不得。不過，皮聘哪，剛鐸的統治者依舊從你身上，得知了比你所猜想還要多的消息，你無法隱瞞帶領眾人離開摩瑞亞的並非波羅莫的這個事實，同時，他也清楚知道你們之中有一名地位極高的人將要前來米那斯提力斯，而且他擁有一把名聞遐邇的寶劍。也別忘記，自從波羅莫離開之後，迪耐瑟有很長的時間去推敲有關埃西鐸剋星的那首詩歌。」

　　「皮聘，他和這個時代的其他人類都不同，不知是巧合還是命運，但西方皇族的血統在他身上十分鮮明，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他的另一名兒子法拉墨身上；不過，他最鍾愛的波羅莫卻沒有繼承到這血統。他很有遠見，如果他專心一意，甚至可以知道人們心中的思想，就算對方在天涯海角也是一樣。你很難欺騙他，光是有這個念頭就非常的危險。」

　　「千萬記住！因為你現在已經對他宣誓效忠，我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做，但這是個相當不錯的做法，我並沒有阻止你，因為我認為慷慨激昂的行為不該受到冰冷邏輯的攔阻。這感動了他，同時也讓他心情好了一點。至少，在你沒有任務的時候，可以在米那斯提力斯自由來去。你現在成了他的屬下，他不會輕易忘記這事情的。隨時提高警覺！」

　　甘道夫沉默了片刻，嘆氣道：「算了，沒必要為了明天會發生的事情而憂愁。我可以確定的說，從今天開始，狀況會越來越糟糕，我也沒有辦法阻止情勢的演變。棋盤已經擺好了，棋子也開始移動。有一枚棋子是我十分想見到的，那是成為迪耐瑟繼承人的法拉墨，我想他應該不在城中，但我又沒時間收集情報。皮聘，我得走了，我得去參加他的軍事會議，儘可能的打探消息。這盤棋魔王佔了先機，他已經佈好了陣勢。皮瑞格林，剛鐸的戰士，像你這樣的卒子可能知道的和我們一樣多，磨利你的寶劍吧！」

　　甘道夫走到門口，轉身說道：「皮聘，我得趕時間！」他說：「你出門的時候幫我個忙，如果你還不累，最好能夠在休息前幫我辦好－－去找影疾，看看牠狀況怎麼樣。剛鐸的人民睿智而善良，但他們並不像其他的民族一樣擅於照顧馬匹。」

　　甘道夫話一說完就走了出去，就在同一瞬間，要塞的高塔中傳來了清脆的鐘聲。這宏亮的鐘聲在空氣中迴響了三次：日出之後三小時的鐘聲。

　　幾分鐘之後，皮聘離開房間，走下樓梯，觀察著外面的街道。太陽投射著溫暖的光明，高塔和建築都朝著西方落下深深的陰影。明都陸安山白色的頂峯襯著湛藍的天空，顯得格外耀眼。全副武裝的男子在城中的街道來來往往，似乎正準備進行換班和上哨的動作。

　　「我們在夏爾都稱這個時間為九點，」皮聘大聲的對自己說：「正好是在春日下坐在窗邊吃頓豐盛早餐的時候。天哪！我真希望能夠有頓早餐吃！這些人到底吃不吃早餐哪，還是大家都已經吃完了？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在哪裡吃早餐？」

　　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穿著黑、白兩色衣服的男子，沿著要塞中央的狹窄街道朝他走來。皮聘覺得十分寂寞，下定決心要和對方攀談，不過，其實他並不需要這樣做，因為那人已經衝著他開口了。

　　「你是半身人皮瑞格林嗎？」他說：「有人告訴我你已經宣誓效忠這座城和城主了，歡迎！」他伸出手，皮聘熱情地和他握手。

　　「我是巴拉諾之子貝瑞貢，我今天早上不須要值勤，我奉命來告訴你通行密碼，以及對你說明一些你會想要知道的事情，另外，我也很想要知道有關你的事情。雖然我們曾經聽過半身人的傳言，但我們的故事裡極少提到你們，更別說親眼目睹了。聽說你還是米斯蘭達的朋友。你跟他很熟嗎？」

　　「呃，」皮聘說：「我想你可以說我從小就認識他了，最近我還和他東奔西跑的。不過，這傢伙深不可測，我可不敢說自己對他有任何粗淺的瞭解，或許，我對他的認識還是沒有多少人可以相比的。在我們的遠征隊中，我想只有亞拉岡真正瞭解他。」

　　「亞拉岡？」貝瑞貢說：「他是誰啊？」

　　「啊，」皮聘結巴地回答：「他是和我們一起到處旅行的人，我想他現在還在洛汗國。」

　　「我聽說你去過洛汗，我也很想要聽聽你對它的瞭解，我們把最後一絲希望都投注在那塊土地上了。啊，抱歉，我說的太多，都忘記此行的任務了，我應該要先回答你的問題才對。皮瑞格林先生，你想要知道什麼？」

　　「這個嘛，」皮聘說：「請恕我無禮，但我心裡面一直掛念著一樣東西，這個問題還有些急迫，就是早餐的狀況啦！我是說，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用餐，吃飯的地方又在哪裡？還有旅店呢？我之前有注意過，但是在我們騎馬上來時連一家都沒有發現。在我來到文明的國度之後，我好想好好喝杯啤酒哪！」

　　貝瑞貢嚴肅地看著他。「閣下果然是位身經百戰的老兵，」他說：「人們都說沙場老兵會隨時把握機會尋找下一個休息和飲食的地方；但我不是那種遊歷四方的人，所以我也不太理解。你今天還沒吃過東西嗎？」

　　「這個－－客氣的說算是有啦，」皮聘說：「但那只是你的王上好意賜給我的一杯酒和幾片蛋糕；而且，他還咄咄逼人的審問我一個小時，這可很耗力氣啊！」

　　貝瑞貢笑了：「我們有句俗語說，人小胃口大。但你所吃的東西，和城中的其他人並沒有兩樣，而且還有地位崇高的陪客和你一起。這裡是座面臨戰火的要塞，我們每天都在日出前起牀，隨意吃些東西，立刻開始值勤。別失望！」他注意到皮聘臉上的表情，立刻笑著說：「勤務特別重的人們，可以在上午額外補充他們損失的精力。然後，我們還有午餐，大家會在勤務允許的狀況下集合起來吃飯；即使在這麼緊張的狀況下，我們在日落的時候也不會忘記晚餐。」

　　「來吧！我們先散散步，找些吃的東西，然後可以在城垛上用餐，欣賞這美麗的早晨。」

　　「等等！」皮聘漲紅著臉說：「我餓到竟然忘記了一件工作－－甘道夫，也就是你口中的米斯蘭達，他交代我去看看他的坐騎影疾。那是洛汗國的駿馬，也是他們國王最鍾愛的珍寶，是他特別賜給甘道夫的禮物。我認為影疾的新主人非常重視牠，如果你們尊敬米斯蘭達，最好也用同樣的態度對待影疾；如果可能的話，甚至要比你對待眼前的這名哈比人更有禮貌些。」

　　「哈比人？」貝瑞貢問道。

　　「這是我們對自己的稱呼。」皮聘說。

　　「我很榮幸知道這三個字，」貝瑞貢說：「我這才明白特殊的腔調並無法掩蓋華美的言辭，哈比人真是舌燦蓮花啊！來吧！你應該讓我認識一下這匹駿馬。我喜歡野獸，在這座岩城中我們沒有多少機會可以看見這類生物；因為我的同胞都是從山谷中來的，在那之前則是居住在伊西立安。別擔心！我們不需要在馬廄裡待很久，只需要禮貌性的拜訪一下，然後就可以去補充體力了。」

　　皮聘後來才發現影疾受到很好的照顧，在第六城中，也就是要塞之外的城區中有相當完善的馬廄，其中曾飼養著許多的快馬。這些都是迪耐瑟旗下隨時戒備的信差們所騎乘的馬匹，他們任何時候都待命傳遞城主或是將軍們的緊急軍令。這個時候，所有的馬匹和騎士都已經出城去了。

　　影疾一看見皮聘走進馬廄，立刻轉過頭開始嘶鳴。「早安！」皮聘說：「甘道夫會儘快趕來的。他很忙碌，但他請我向你問安，我奉他的指示來看看你是否安好。還有，在你奔馳了那麼多天之後，是否有好好的休息呢？」

　　影疾昂昂首，前蹄刨著地面，但他還是讓貝瑞貢溫柔地撫摸牠結實的背部。

　　「牠看起來似乎正在養精蓄銳等待競賽，而不是風塵僕僕千里而來，」貝瑞貢說：「真是一匹強壯高貴的駿馬！牠的馬鞍呢？那應該要十分的華麗才能配上牠的尊貴。」

　　「對牠來說，沒有任何華麗的馬鞍配得上牠，」皮聘說：「牠不願受馬鞍的束縛，如果牠願意載你，那你就可以日夜間來去千里；如果牠不願意，天下間沒有任何的馬鞍、或鞭子可以馴服牠。再會了，影疾！耐心點，戰爭就快到來了。」

　　影疾昂首嘶鳴，整間馬廄也跟著搖晃起來，兩人忍不住摀住耳朵。然後，在確認牠已經接受到適當的照顧後，他們就離開了。

　　「該是照顧我們自己的時候了，」貝瑞貢領著皮聘回頭走進要塞，來到高塔北邊的一扇門前。然後，他們走下一段很長的階梯，進入一條點滿了油燈的走廊。兩邊有許多的木門，其中有一扇是開著的。

　　「這是我隸屬的衛戍部隊的糧倉，」貝瑞貢說：「塔剛，早安！」他對著門大喊著：「時候還早，但是我身邊有個剛向城主報到的新兵。他已經餓著肚子趕了很長的一段路，今天早上又很認真的工作了一段時間，現在餓得受不了，給我們弄點吃的東西吧！」

　　他們弄到了麵包、奶油乳酪和蘋果。蘋果是冬天存糧中最後僅剩的部份，雖然有些乾癟，但還是很脆很甜；除此之外，他們還拿到了一壺新釀好的麥酒，以及木製的碟子和杯子。兩人將這些全都收到籃子裡面，再爬樓梯回到陽光底下。貝瑞貢帶著皮聘來到那塊突出於巨岩上的堡壘東方，找了張石椅坐了下來，從這個角落，他們可以俯瞰剛才甦醒過來的大地。

　　他們又吃又喝，討論著剛鐸和它的傳統習俗，以及夏爾和皮聘所見過的其他國度。他們越聊，貝瑞貢就越覺得驚訝，也越來越敬佩眼前的哈比人；皮聘則是渾然不覺地坐在椅子上晃著小腳，或是跕起腳尖看著燦爛的陽光。

　　「皮瑞格林先生，我就實話實說好了，」貝瑞貢說道：「在我們眼中，你看起來幾乎和小孩子一樣，最多不過度過九個寒暑，但是，你所經歷的險惡風浪遠超過我們許多的灰髮老人。我從其他人的傳言中，本來以為這只是我主一時興起，遵照古代的禮法挑選貴族擔任他的隨從。我現在才明白並非如此，請您原諒我的愚昧。」

　　「不要太在意，」皮聘說：「不過，你們說的也不完全錯誤，以我族的傳統來看，我的確還只是個少年，以夏爾的說法來看，我還有四年才會『成年』。別浪費時間替我煩心了！來這邊看看，告訴我你可以看見些什麼。」

　　太陽正緩緩升起，河谷中的霧氣漸漸消退，隨著東方的微風帶來絲絲的白雲，最後的霧氣也都消失於無形。要塞和城垛上的旗幟迎著東風飄揚著，在底下的河谷中，極目所及之處，也就是大約十五哩的地方，皮聘可以看見大河從西北方流來，閃動著灰光，轉向西南方而去，慢慢消失在地平線彼端距離此處大約一百五十哩的海洋中。

　　皮聘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帕蘭諾平原，上面點綴著小小的農莊、田地、穀倉和獸欄，不過，到處都看不見任何的牲畜。綠色的田野上穿插著許多道路，許多忙碌的旅人來來往往，排列成行的四輪車朝著主城的正門前進，其他的則往外離開。有些時候會有騎士策馬飛馳到城門口，然後翻身下馬狂奔入城。來往的車輛大多數還是沿著主要幹道往城外去，那條幹道往南轉向，沿著山丘前進，很快地消失在視線中。那是條十分寬廣、平整的大道，沿著它的東邊則是一條綠色的馬徑，在那之後則是座高牆。騎士們在馬徑上來回奔馳，而大道上則是擠滿了許多往南走的篷車。不過很快的，皮聘就發現它們其實是秩序井然的：篷車分成三列，第一列是由馬拉的、比較快速的四輪車；第二列則是比較大型、篷布也較為華麗，由牛拉著的篷車，在路的最西邊則安排著由人拉著的小車。

　　「這是通往土姆拉頓和羅薩那奇山谷的道路，再過去是山中的村落，然後是蘭班寧，」貝瑞貢說：「這些最後出發的車輛載著無法作戰的老弱婦孺，在中午以前他們必須都離開正門，三哩以內的道路也必須完全淨空。這是上級的命令。很遺憾，但是卻不得不如此。」他嘆氣道：「許多在此分離的人可能再也無法相聚，這座城裡面的孩童本來就很少，現在則是全都走光了。只有一些堅持不離開的少年例外，我們想辦法替他們安排些工作，我自己的兒子就是其中一名。」

　　兩人沉默了片刻，皮聘緊張地往東看，彷彿隨時都會看見成千上萬的半獸人殺上戰場。「我在那邊看見的是什麼啊？」他指著安都因河拐彎的地方問道：「那是另一座城嗎？還是什麼東西？」

　　「那以前的確是一座城，」貝瑞貢說：「那曾是剛鐸的王都，這只不過是座堡壘。你所看到的就是奧斯吉力亞斯在安都因河兩岸的廢墟，很久以前它就遭敵人攻下，被徹底的燒毀。不過，在迪耐瑟年輕的時候，我們將它奪了回來，不是當作人民的居所，而是當成一個前哨站；我們也將大橋重新建好，用來運輸部隊。然後，米那斯魔窟的墮落騎士就出現了。」

　　「你說的是黑騎士？」皮聘雙眼圓睜，黑暗的恐懼彷彿又在他的雙眸中甦醒。

　　「是的，他們披著黑衣黑甲，」貝瑞貢說：「看來你對他們似乎有所瞭解，只是你在之前的故事中並沒有提到他們。」

　　「我見過他們，」皮聘柔聲說，「但是，我不會在這麼靠近的地方描述他們。」他把視線移開，恍惚中覺得自己眼前籠罩著一片趕也趕不走的陰影，或許這是山脈輪廓透過霧氣所造成的影像，或許只是一朵烏雲。不過，在他眼中，這層難以穿透的陰影似乎正不斷地擴張集結，緩緩將陽光遮蔽。

　　「你是說在這麼靠近魔多的地方？」貝瑞貢低聲說：「是的，魔多就在那邊，我們很少提到它，但多年來我們一直生活在那陰影之下。有時它看起來比較遙遠、模糊，有時看起來則是比較靠近、深沉。現在它看起來正在逐漸增長，我們的恐懼和不安也是一樣。那些墮落騎士在不到一年之前搶回了渡口，我們許多最精銳的戰士都死在他們手中。波羅莫好不容易才將敵人困在對岸，我們至今依舊死守著西邊的廢墟，至少暫時是如此；不過，我們預料會有一波更強的攻勢，或許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攻勢。」

　　「什麼時候呢？」皮聘問道：「你們有沒有推測出可能發生的時間？我昨晚看到了烽火的訊號和傳令的快馬，甘道夫說這是戰火即將蔓延的預兆。他似乎十分的著急，但現在一切好像又慢了下來。」

　　「這是因為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了，」貝瑞貢說：「這是在潛水前的深呼吸。」

　　「那昨晚為什麼又要點燃烽火呢？」

　　「如果兵臨城下才請求援助，就未免太晚了些，」貝瑞貢回答道：「不過，事實上我並不清楚城主和將軍們的策略，他們有許多收集情報的方法，我主迪耐瑟和凡人不同，他可以看到十分遠的地方。有些人說，當他在夜間孤身坐在高塔中時，他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可以預測部份的未來；有時，他甚至會試著入侵魔王的思想，和他展開搏鬥，因此他才會未老先衰、體力透支。除此之外，法拉墨大人也在前線執行機密的任務，或許是他把情報傳了回來。」

　　「不過，我個人對於烽火點燃的原因還有其他的看法，那多半是因為昨天晚上從蘭班寧傳來的消息。安都因河口有一支龐大的艦隊集結，那是南方昂巴的海盜船。他們從許久以前就不再畏懼剛鐸的實力，和魔王結盟，這次看來是準備發動致命的攻擊。因為，這場攻擊將會牽制住蘭班寧和貝爾法拉斯一帶的援軍，該處的戰士人數眾多，又身經百戰。因此，我們才會更倚重洛汗國那邊的消息，聽到你們所帶來的情報時才會那麼興奮。」

　　「但是，」他站了起來，看著北方、東方和南方。「艾辛格的叛變，讓我們明白自己正身處在一張爾虞我詐的巨大羅網中。這次將不會是以往的小規模衝突，不會是沿著邊境劫掠、燒殺放火的挑釁。這是場經過長時間細心策劃的戰爭，不管我們多麼自傲，都只不過是其中的一枚棋子罷了。根據情報，從遠東的內陸海開始都有敵軍不尋常調動的狀況；北方的幽暗密林、南方的哈拉德也全都處在異常的騷動中。這一回，全世界都將接受魔影最後的考驗－－無法生存，就只有毀滅。」

　　「不過，皮瑞格林先生，我們至少還有一個值得驕傲的地方：我們一直都是黑暗魔君最痛恨的敵人，他的恨意自遠古開始累積，如同大海一樣的深邃。這將是承受最嚴重打擊的地方。也因此，米斯蘭達才馬不停蹄地趕到這邊來。如果我們陷落了，還有誰能反抗？皮瑞格林先生，你覺得我們有希望能反抗黑暗魔君的大軍嗎？」

　　皮聘沒有回答，他看著這固若金湯的城池和高塔，以及隨風飄揚的旗幟，目光接著掃向藍天中的豔陽，以及東方逐漸聚攏的陰影，心中想起了魔影的爪牙：森林和山脈中的那些半獸人、艾辛格的叛徒、替魔眼觀察四周的飛禽走獸，以及出現在夏爾的黑騎士，和騎著有翼妖獸的戒靈，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似乎一切都絕望了。就在那一瞬間，陽光彷彿突然被遮斷了，似乎有雙黑暗的翅膀正穿越陽光。皮聘依稀聽見高空傳來呼喊聲：極為微弱，但是卻讓人血液凍結、心跳加速。他突然覺得一陣暈眩，靠著牆壁蹲了下來。

　　「怎麼搞的？」貝瑞貢問道：「你也感應到有什麼不對勁了嗎？」

　　「是的，」皮聘低聲說：「這是我們失敗的徵兆，也是末日的號角，墮落騎士已經飛上了天空。」

　　「是的，這是末日的號角，」貝瑞貢說：「我擔心米那斯提力斯將會陷落，永夜將會來臨，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

　　兩人垂頭喪氣地坐在那邊，沉默而不互相交談。皮聘猛然抬起頭，發現陽光依舊燦爛，旗幟依舊飛揚。他搖搖頭，「已經過去了！」他說：「不，我絕不會就這樣灰心喪志。甘道夫曾經倒下，卻又再度出現在我們身邊。即使只剩一隻腳，或是用跪的，我們也不會屈服。」

　　「你說的沒錯！」貝瑞貢站了起來，來回走動著。「不，就算世界到了盡頭，剛鐸也不會毀滅；就算積屍成山，國破家亡，我們也絕不低頭。世界上還有其他的堡壘，還有其他的道路，希望和回憶，依舊可以保留在某個草木翠綠的隱密山谷中。」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結局會真的到來，」皮聘說：「我根本不算是戰士，也不喜歡戰鬥，但束手無策的等待一場躲不開的戰爭感覺最糟糕了。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如果我們可以不要袖手旁觀、能夠先發制人，我的心情至少會好一點。如果不是甘道夫，洛汗國可能還是處在同樣的偏安之下。」

　　「啊，你真是一語道破了許多人心中的痛處！」貝瑞貢說：「不過，當法拉墨回來之後，局勢可能會改變，他非常勇敢，遠遠超越許多人的想像。在這種日子裡，許多人不相信一個飽學多聞的人能夠成為馳騁沙場的猛將，但法拉墨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戰場上冷靜理智、判斷精準。他不像波羅莫一樣倉促躁進，但決心毅力卻絲毫不遜色。可是，他能夠做些什麼呢？我們不能突擊那座山後的國度。我們的勢力範圍已經大幅縮小，除非敵人自己闖進來，否則我們無法主動攻擊。到時我們下手絕不會留情的！」他拍打著腰間的寶劍。

　　皮聘看著他高大、自信的身影，就如同這個國度所有他未曾得見的人一般勇武，他的眼中因渴望戰鬥而閃爍著光芒。「真可惜！我不能體會這種躍躍欲試的感覺。」皮聘不動聲色地想。「甘道夫說我是個卒子？或許是吧，但我大概走錯棋盤了。」

　　兩人就這樣一直聊到日正當中，直到正午的鐘聲響起，要塞內起了一陣騷動為止。除了值班的人之外，其他人全都集合用餐。

　　「你要和我一起來嗎？」貝瑞貢說：「你今天可以和我的部隊一起用餐。我不知道你會被分派到那個單位去，或許王上會讓你直接在他麾下工作。不過我們都歡迎你一起來，如果還有時間，能夠多認識一些人總是好的。」

　　「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皮聘說：「說實話，我覺得滿孤單的，我最好的朋友留在洛汗，一路上都沒有人可以聊天作樂。或許我可以直接編到你的單位去？你是將軍嗎？如果是的話，你應該可以替我說情，或直接收容我？」

　　「不，不，」貝瑞貢笑著說：「我不是什麼將軍，我沒有官階也沒有爵位，只是要塞衛戍第三連的一名小兵而已。不過，皮瑞格林先生，即使只是剛鐸之塔中的衛兵，在城內都十分受人敬重，在整個國度中更是莫大的榮譽。」

　　「我真的無法理解，」皮聘說：「先帶我回房間吧，如果甘道夫還沒回來，就請你領著我繼續逛逛吧！」

　　甘道夫不在房內，也沒有留下任何的消息；因此，皮聘就跟著貝瑞貢一起用餐，同時結識了許多第三連的戰士，皮聘十分受歡迎，看來貝瑞貢和皮聘一樣覺得受寵若驚。有關米斯蘭達的同伴和他與城主的密談，已經在要塞中傳得沸沸揚揚，謠言還說他是半身人的王子，特地從北方趕來與剛鐸結盟，準備提供五千精兵協助對抗魔王；有些人說當洛汗國的騎士趕到時，每個人都會載著一名半身人戰士，他們體型雖小，卻身經百戰。

　　雖然皮聘必須滿懷遺憾地摧毀這些謠言，但他就是甩不掉這個新頭銜。人們認為能夠和波羅莫平起平坐、受到迪耐瑟大人的尊敬，這樣的稱號才是合理的。他們感謝他能夠來到城內，紛紛專注地聆聽外地的消息，並且給他許多的飲料和食物讓他開懷大吃。事實上，他唯一要擔心的就是甘道夫建議他必須「提高警覺」，不能像是哈比人平常和朋友閒聊時一樣的口沒遮攔。

　　最後，貝瑞貢站了起來。「先向您道別了！」他說：「我必須值一班到天黑的勤務，在場的每位應該也都是一樣，如果你真的感到有些孤單，或許你會希望找個比較快樂的嚮導，我兒子應該會很榮幸能夠帶你到處逛逛，他真的是個不錯的小傢伙。如果您願意，可以到最下城去找製燈街上的舊客房，城中所有留下來的孩子都在那邊，在正門關起來之前，還有很多東西值得看看呢。」

　　他走了出去，很快的其他人也跟著一起離開。天色尚早，天空有些霧茫茫的，即使在這麼南方，以三月天來說，這時的天氣也相當燠熱。皮聘覺得有些昏昏欲睡，但這屋子顯得太過冷清，他決定出門去逛逛整座城。他帶了一些東西去餵影疾，雖然牠那邊不缺什麼吃的，但牠還是很高興地接受了；然後，皮聘就開始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中四處穿梭。

　　人們經常會對他行注目禮，當著他的面，人們會對他十分尊敬地行禮，也就是剛鐸禮俗中的低頭撫胸的動作；不過，他也可以聽見身後也許多人好奇地大呼小叫，通知屋內的朋友趕快來看半身人的王子、米斯蘭達的伙伴。許多人所說的並非是通用語，不過，不需要多久，皮聘也可以猜得出來 Ernil I Pheriannath 是什麼意思。看來，他的頭銜已經早已傳到其他的城區了。

　　他最後好不容易才來到了最底下一個城區中美麗的巷弄，在路人的指引下來到了製燈街，這是條通往正門的大路。不久之後他就找到了老客房，那是一座看來飽經風霜的石製建築，兩翼的廂房沿著街邊往回聚攏。在廂房之間則有一小塊綠地，主屋則是一座有許多窗戶的屋子，它有一個十分雄偉的拱型門廊，幾階樓梯跟著通往屋前的綠地。男孩們在柱子間嬉戲，這是在米那斯提力斯裡面唯一可以看到孩童的地方，他不禁停下腳步打量著他們。同時，有一名少年發現了他，一聲呼嘯之後就帶著幾名同伴衝到街道旁，在皮聘面前停了下來，開始仔細地打量著他。

　　「你好！」少年說：「你是從哪裡來的？我們之前沒見過你。」

　　「的確，」皮聘說：「不過他們說我已經成為剛鐸的戰士了。」

　　「喔，幫幫忙！」少年說：「那我們這些人全都可以打仗了。你到底幾歲，叫什麼名字？我十歲了，很快就要五呎高啦，我現在就比你高了。我爸爸是衛戍部隊的士兵，他是最高的。你的爸爸呢？」

　　「我應該先回答哪個問題？」皮聘說：「我的父親在夏爾的塔克鎮小井附近有一塊地。我二十九歲了，這點我贏你；不過，我只有四呎高，除了長胖之外，我可能不會再長高了。」

　　「二十九歲！」少年驚訝地忍不出吹了聲口哨。「天哪，你年紀還真大！幾乎和我舅舅伊歐拉斯一樣大了。不過，」他滿懷希望地說：「我打賭我可以把你扳倒在地上，或是把你抱起來。」

　　「如果我讓你，或許可以吧，」皮聘笑著說：「或許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招數對付你，我們老家也知道一些摔角的技巧，我在家鄉可算是又高又壯的傢伙呢，我可不會讓任何人把我扳倒在地上。所以，如果別無選擇，我搞不好得要宰了你才行。等你年紀再大一些，你會知道人的外表並不代表一切，雖然你可能把我當成一個軟弱的陌生少年，看起來很好欺負。我必須警告你：我不是，我可是個老練、勇敢、邪惡的半身人！」皮聘扳出一副恐怖的表情，讓那孩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但他隨即握緊雙拳，兩眼閃動著光芒走向前。

　　「等等！」皮聘哈哈大笑著說：「也別輕易相信陌生人所說的話！我可不是什麼戰士，如果你想當挑戰者，至少應該先自我介紹才對。」

　　少年自傲地挺起胸膛：「我是衛戍部隊成員貝瑞貢的兒子伯幾爾！」他說。

　　「我果然猜的不錯，」皮聘說：「你看起來就和你老爸一樣。我認識他，是他叫我來找你的。」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伯幾爾說，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不情願。「別告訴我他改變了主意，要叫我和女人們一起離開！最後一班車子都走了。」

　　「即使不算好，他的口信也不會差到這個地步，」皮聘說：「他說，除了扳倒我之外，你還可以帶我在城裡面逛逛，排遣一下我的寂寞，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遠方國度的消息作為回報。」

　　伯幾爾拍著手，鬆了一口氣，興奮地大笑。「太棒了！」他大喊著：「快來吧！我們趕快趕到正門口去吧。現在就出發！」

　　「那裡有什麼好看的？」

　　「邊境的將軍們在日落前應該要進城，跟我們來就可以看到了。」

　　伯幾爾的確是個相當不錯的伙伴，事實上，這是皮聘離開梅里以來，所遇過最容易親近的同伴，很快的，他們就打成一片，笑嘻嘻地在街道間穿梭，絲毫不在意人們投以奇怪眼光。過不了多久，他們就發現自己混入了朝向正門走去的人潮中。皮聘在那邊展現了讓伯幾爾更為尊敬的特殊地位：當他報出名號，說出通行密碼之後，守衛向他敬禮，讓他通過；更好的是，守衛讓他帶著同伴一起過去。

　　「太好了！」伯幾爾說：「我們小孩子沒有大人帶是不能走出正門的，這下子我們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正門外的人們擠在路旁，連所有道路匯合的廣場上也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專注地看著南方，很快地人們開始低聲交談：「那邊有了塵煙！他們來了！」

　　皮聘和伯幾爾奮力擠到群眾最前面，準備看個清楚。不遠處傳來了號角聲，人們的歡呼聲如同波浪一般朝他們的方向湧來。然後是一聲震耳的號角，四周所有的群眾全都開始歡呼起來。

　　「佛龍！佛龍！」

　　皮聘聽見人們喊著。「他們在喊些什麼？」他問道。

　　「佛龍來了！」伯幾爾回答道：「胖子佛龍，羅薩那奇的統治者。我的祖父住在那邊！萬歲！他來了。佛龍萬歲！」

　　在隊伍的正前頭是一匹四肢粗大的馬，上面坐著一個虎背熊腰的男子，一臉灰色的鬍子，看起來年紀不小。他披著鎖子甲，戴著黑色的頭盔，肩膀上扛著一支沉重的長槍。在他身後是一長列的部隊，他們都全副武裝，手持巨大的戰斧；這些人臉色都十分的凝重，看起來比剛鐸的人要粗獷、矮壯一些。

　　「佛龍！」人們大喊著：「患難見真情！佛龍萬歲！」但是，當羅薩那奇的援軍通過之後，人們開始竊竊私語：「這麼少！只有兩百名，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還以為會有兩千名的支援。這一定是和那黑色艦隊入侵的消息有關。他們只能派出一小部份的部隊來支援，雖然是杯水車薪，但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

　　這支部隊就在眾人的歡呼之下進入了剛鐸的正門，邊境的戰士前來援助處在黑暗時刻的剛鐸，但是，這股力量總是太小、永遠比眾人需要或是希望的要少。林羅谷的援軍跟在德佛林王子身後步行前來，總共三百人；來自摩頌河上游的黑根谷，高大的敦赫帶著兒子敦林和迪魯芬，以及五百名弓箭手來支援剛鐸；從安法拉斯，遙遠的朗斯特蘭來的則是各式各樣的幫手，有獵人、牧人和小村中的農人，除了他們的領主哥拉斯吉爾的衛兵之外，這一大群人幾乎沒有攜帶任何裝備。從拉密頓來的是幾十名衣衫襤褸、沒有軍官帶隊的戰士；伊瑟的漁民，則是從船上抽調出幾百名的援手；皮那斯傑林的綠丘來的賀路恩，則帶來了三百名老練的綠衣戰士。最後，軍容最壯盛的是多爾安羅斯的印拉希爾王，他是攝政王的血親，家徽則是巨艦和銀色的天鵝。一隊鐵衣重甲的騎士騎著灰馬，身後則是七百名和印拉希爾一樣高大的戰士，他們都擁有灰色的眼眸、黑色的頭髮，一邊自信地唱著軍歌。

　　援軍只有這樣，不到三千人，不會再有其他的支援了。他們的歌聲和腳步聲走進城內，緩緩消失。圍觀的群眾沉默不語，煙塵懸浮在空中，微風止息，傍晚的氣氛變得無比沉重。太陽已經躲到了明都陸安山之後，陰影襲向主城。

　　皮聘抬起頭，他覺得天空似乎變成毫無生氣的死灰色，彷彿頭上掛著一片濃密的煙霧，連陽光都變得十分迷濛。西方的落日將這煙塵染上了鮮紅的色彩，明都陸安山看起來似乎是冒著火焰的巨岩。「這美麗的一天，就這樣在熊熊的怒火中結束了！」他完全忘記了身邊的那名少年。

　　「如果我不在日落鐘響前回去，我就真的要面對熊熊的怒火了！」伯幾爾說：「來吧！關門的號角聲已經響起了。」

　　他們手牽著手走回城中，剛好是最後兩個進城的幸運者。當他們抵達製燈街時，全城的鐘塔都響起了肅穆的鐘聲，許多的窗戶中亮起了燈火，士兵所駐守的地方也傳來了歌聲。

　　「我得先說再見了，」伯幾爾說：「替我向我父親問好，謝謝他派你來陪我，請你有空再來找我。我真希望現在不是戰時，不然我們一定可以大玩一場的。我們可以去羅薩那奇的祖父家玩，那邊春天的風景好漂亮，森林和草地上都長滿了花朵。或許我們將來還是可以去那邊的。他們絕對打不垮我們的主上，我的父親又是那麼的勇敢！希望有機會可以再見！」

　　皮聘立刻匆忙地趕回要塞，這段路程實在很長，他開始覺得又熱又餓；天黑得很快，四周馬上就變得漆黑一片，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等他趕到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大家集合用餐的時間，但貝瑞貢還是很高興地和他打招呼，打聽兒子的消息。吃完飯之後，皮聘聊了一會兒，然後才向大家告退，他覺得心頭有種鬱悶的感覺，很想要再見見甘道夫。

　　「你知道路嗎？」貝瑞貢站在他們之前觀賞風景的地方問他：「今晚天色很黑，我們又會開始燈火管制，不能讓任何一個區域在敵人眼中變得明顯。還有另一個消息我必須轉達給你：明天一大早你會被召喚到迪耐瑟王身邊去，我想你可能不會被編到第三連來了，希望我們日後有機會見面。再會，願你有個好夢！」

　　房內除了桌上的一盞小燈之外，顯得相當的幽暗，甘道夫還是不在。皮聘覺得心情更沉重了。他爬到板凳上，試著往窗外窺探，但外面黑得好像一池墨水一樣。他爬下板凳，關上窗戶，躺回牀上。他躺在牀上等著甘道夫回來的聲響，最後才不安地睡著了。

　　到了深夜，他被一道光芒弄醒了，發現甘道夫正在房間中來回踱步，桌面上有一支蠟燭和許多文件。他聽見巫師嘆著氣，嘀咕著：「法拉墨究竟什麼時候回來？」

　　「你好！」皮聘把頭伸出牀邊的簾幕外。「我想你可能都忘記有我了。很高興看見你回來，今天好漫長啊！」

　　「但今晚可能會短得讓人擔心，」甘道夫說：「我回來這邊是想要好好獨處、想想事情，你應該把握還有牀的機會好好休息，天一亮，我就會帶你去晉見迪耐瑟王－－不對，是一接到通知就去，而不是等到天亮。黑暗已經來襲了，明天將不會有日出。」

５－２　灰衣人出現

　　甘道夫走了，影疾的馬蹄聲消失在夜空中。梅里走回到亞拉岡身邊，他的行李很輕，因為背包早就在帕斯加蘭弄丟了，他身上只帶著在艾辛格廢墟中撿到的幾樣東西而已。哈蘇風已經安上了馬鞍。勒苟拉斯、金靂和他們的坐騎也在旁邊待命。

　　「遠征隊還剩下四名成員，」亞拉岡說：「我們一起出發吧！我本來以為只會有我們四人，但看來不會是這樣了，驃騎王已經決定立刻離開此地。在那飛行的黑影出現之後，他希望藉著夜色的掩護趕回山中。」

　　「然後又怎麼樣呢？」勒苟拉斯問道。

　　「我現在還不確定，」亞拉岡回答：「至於驃騎王的部份，他準備在四天之後在伊多拉斯集結所有的部隊。在那裡，我想他會先研判有關這場戰爭的情報，然後帶著驃騎軍團前往米那斯提力斯，除了我和願意與我同行的人例外。」

　　「我跟你一起走！」勒苟拉斯說。

　　「金靂也是！」矮人跟著說。

　　「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了，」亞拉岡回答：「我眼前還有非常黑暗的道路，我也必須趕去米那斯提力斯，但我還不確定該怎麼做。我們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出發了。」

　　「別把我丟下來！」梅里說：「我一直沒派上什麼用場，但我也不想被拋在一邊，像是行李一樣到結束的時候才被想起來。我不認為驃騎們還會花時間照顧我，但國王的確說過，當我們到達他的皇宮時，我要在他身邊告訴他夏爾的狀況。」

　　「是的，」亞拉岡說。「梅里，我認為你該待在他身邊，但是，不要預期會有快樂的結局，我擔心希優頓王可能要很久之後才能夠安心重回他的王宮。在這蕭瑟的春天裡，恐怕會有很多希望跟著消逝。」

　　很快的，所有人都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金靂坐在勒苟拉斯之後，梅里則坐在亞拉岡之前，他們把握夜色飛快趕路。不久之後，一行人就越過了艾辛河渡口的山丘，一名騎士從後面趕了上來。

　　「大人，」他對驃騎王說：「我們身後還有其他騎士，當我們渡過河口時，我想我聽見他們的馬蹄聲了，我等到完全確定才敢來向您報告。他們正馬不停蹄地趕上來。」

　　希優頓立刻下令全軍停止，驃騎們掉轉馬頭，擎起長槍。亞拉岡跳下馬，把梅里抱下來，同時間拔出寶劍，在驃騎王身邊站定，伊歐墨和他的貼身護衛也從隊伍前頭趕回來。梅里這時更覺得自己是絲毫派不上用場的行李，如果真的開打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萬一驃騎王單薄的兵力被包圍、擊敗，就算他孤身一人逃入黑暗中，在一望無際的洛汗原野中，他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樣不行！」他想。他決定拔出寶劍，把腰帶勒緊。

　　西沉的月亮漸漸被雲霧遮掩，但突然間又穿透遮蔽，射出萬丈銀光。然後，他們都聽見了馬蹄的聲音，同時也可以看見黑暗的身影從渡口的方向急馳而來。月光反射在槍尖上，流露出一股肅殺氣氛；追兵的人數難以判定，但他們看起來並不比驃騎王的衛隊少。

　　當他們來到五十步的距離時，伊歐墨大喊道：「停步！停步！是誰在洛汗國土上策馬奔馳？」

　　追兵們以高超的馬術讓馬匹煞住衝勢，接著是一陣讓人喘不過氣的沉寂；然後，在月光下，眾人看見一名騎士跳下馬，緩緩走向前。他對著眾人露出掌心，這是和平的手勢，但驃騎王的手下仍然禁不住抓緊了武器。到了十步之外，那人停了下來，他十分的高大，全身都包圍在陰影中。然後，他清澈的聲音響起：「洛汗？你們剛剛說的是洛汗國嗎？這真是太好了，我們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就是要找尋這個國度。」

　　「你們找到了，」伊歐墨說：「在你們越過渡口之後就進了我們的國境，這是驃騎王希優頓的國度。未經他同意，無人可以在驃騎國中奔馳。你是誰？為什麼這麼倉促？」

　　「賀爾巴拉•登納丹，北方遊俠。」那人大喊道：「我們要找一個叫作亞拉岡的人，聽說他在洛汗國。」

　　「你們也找到他了！」亞拉岡大喊道。他把韁繩交給梅里，衝上前去熱情地擁抱來客。「賀爾巴拉！」他激動地說：「這真是個意外驚喜！」

　　梅里鬆了一口氣，他本來以為這是薩魯曼的最後伏兵，趁驃騎王身邊兵力薄弱的時候偷襲他。幸好，看來他這次不用為了保衛希優頓而犧牲了，至少暫時是如此，他將寶劍收回劍鞘中。

　　「太好了！」亞拉岡轉回頭說：「這是我從遠方故鄉來的同胞。他們為什麼會來此，人數有多少，我想，就交給賀爾巴拉說明了。」

　　「我帶了三十個人，」賀爾巴拉說：「匆忙中我們只能集結這麼多同胞，但我們的好兄弟伊萊丹和伊羅何也和我們一起趕過來，他們等不及想要打仗哪！我們一接到你的召集令，立刻就披星戴月的趕過來。」

　　「可是，我沒有召集你們啊，」亞拉岡說：「或許我在心中想過，我經常想到你們的處境，今夜更是如此。來吧！這些事情都先放到一邊去。我們正冒著絕大的危險趕路，如果驃騎王同意，你們可以加入我們一起走。」

　　希優頓聽到這消息確實感到很高興。「好極了！」他說：「亞拉岡大人，如果你的同胞都和你一樣，三十名的騎士就足以力抗千軍了！」

　　驃騎們不再拖延，立刻上路，亞拉岡和登丹人一起騎了一陣子。當他們討論到北方和南方的消息時，伊羅何對他說：「我從我父處帶口信來給你：『時機緊迫，若汝盼望爭取時間，勿忘亡者之道。』」

　　「這一陣子我的時間總是不夠用，沒有一刻能休息，」亞拉岡回答：「但是，局勢必須真的很緊迫，我才會走上那條路。」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伊羅何說。「先別在公開場合討論吧！」

　　接著，亞拉岡對賀爾巴拉說：「兄弟，你帶的那是什麼東西？」他注意到對方沒有攜帶長槍，反而揹著一根長棍，似乎是根旗杆，但長棍的尾端卻又用黑布包裹，以繩子緊密纏起來。

　　「這是我替瑞文戴爾之星辰準備給你的禮物，」賀爾巴拉回答道：「她花了很多時間秘密編織了這東西。她同時也請我帶幾句口信給你：『末日將臨。如果我們的希望之火熄滅，一切都將陷入黑暗。我將這親手為你做的東西送給你，再會了，精靈寶石！』」

　　亞拉岡說：「我知道你揹著什麼東西了。先暫時替我保管吧！」他轉過頭，看著北方眾多星辰下的大地，在剩下的旅程中都不再開口。

　　當他們終於來到號角堡時，東方已經泛白。他們在那邊休息片刻，同時討論目前的處境。

　　梅里呼呼大睡，直到被勒苟拉斯和金靂叫醒為止。「太陽曬屁股了！」勒苟拉斯說：「其他人都起牀了，睡蟲先生，趕快起來啦！把握機會欣賞眼前的風景吧！」

　　「三天之前的晚上這裡有過一場血戰，」金靂說。「我和勒苟拉斯在這邊打了個小賭，我的斬獲只是一顆半獸人腦袋。快過來看看吧！梅里，這裡還有很多洞穴，絕美的洞穴！勒苟拉斯，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不行了！我們沒時間啦，」精靈說：「不要在倉促間破壞了它的美麗！我已經答應你，如果世界再度恢復和平與自由，我會和你一起回來。現在已經快中午了，聽說到時我們會先用餐，然後就立刻開拔。」

　　梅里打著哈欠，爬了起來。幾個小時的睡眠實在不夠，他覺得心情低落，渾身酸痛。他想念皮聘，覺得自己只是個沒用的負擔，其他人都在忙著思考要如何加快速度，去處理一件他搞不清楚的事情。「亞拉岡呢？」他問道。

　　「在堡頂的房間裡，」勒苟拉斯說：「我想他可能沒吃也沒睡。他大概三小時之前離開，說他必須好好思考一下，只有他的同胞賀爾巴拉和他一起去，看得出來他似乎心事重重。」

　　「這些新來的傢伙看起來實在奇怪，」金靂說。「他們看起來飽經風霜，卻又有種王者之氣，洛汗國的驃騎在他們身邊像是小孩子一樣。他們全都臉色陰沉，看起來像是海邊經歷大風大浪的岩石一樣深不可測，連亞拉岡也是一樣，而且他們全都一言不發。」

　　「不過，如果他們打破這沉默，應該也和亞拉岡一樣英勇，」勒苟拉斯說：「你注意到伊萊丹和伊羅何兄弟嗎？他們的行李比較簡單，像是精靈貴族一樣散發著尊貴的氣息。他們都是瑞文戴爾的愛隆親生的兒子，難怪有這種氣派。」

　　「你打聽到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嗎？」梅里問道。他現在已經穿好衣服，披上灰色的斗篷，三人一起走向號角堡破損的大門。

　　「就像你聽到的一樣，他們是來回應召集的，」金靂說。「他們說瑞文戴爾收到了消息：『亞拉岡需要同胞的支援，請所有登丹人立刻前往洛汗！』但他們現在也不清楚這消息是怎麼來的。我猜多半是甘道夫通知的。」

　　「不，我猜是凱蘭崔爾，」勒苟拉斯說。「她不是透過甘道夫告訴我們，北方會有一群灰衣人出現嗎？」

　　「對了，我想你說的沒錯，」金靂說。「是森林女皇！她能夠理解許多人的內心。勒苟拉斯，我們乾脆來設法請同胞前來支援吧？」

　　勒苟拉斯站在門前，明亮的雙眼轉向北方和東方，臉上露出憂慮的表情。「我想他們不會來了，」他回答道：「他們不須要趕來參戰，戰火已經延燒到我們的家門前了！」

　　三人就這樣走著，天南地北地聊，討論戰況的變化。他們穿越了破碎的大門，越過道路兩旁的千人塚，最後來到了俯瞰平原的聖盔渠，黑而陰沉的死亡丘矗立在該處，胡恩日前踐踏和破壞的痕跡依舊相當清晰。登蘭德的俘虜和許多當地的守軍有些在渠中、有些在牆後工作；但是，每個人都一反常態地一聲不出，這是座在血戰之後正在休養生息的山谷。很快的，他們轉回頭，去堡壘中的大廳準備吃午餐。

　　驃騎王已經到了，他們一走進去，他就下令替梅里在他身邊安排一個位置。「這跟我原來想的不一樣，」希優頓說：「這裡和我在伊多拉斯的美麗宮殿差遠了，而你本來該在這邊的朋友也離開了，不過，距離你我能夠一起安心坐在皇宮中的時刻恐怕還要很久，在我出征回來前不可能有時間大宴賓客。你先來吧！邊吃邊說，讓我們把握時間聊聊，然後你就跟我騎同一匹馬走。」

　　「我有這個榮幸嗎？」梅里又驚又喜地說：「這實在太好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感動過。「我擔心我只是每個人的負擔，」他結巴地說：「但您知道的，我願意盡我所能協助您。」

　　「我可不懷疑你的好意，」驃騎王說：「我已經替你特別準備好了一匹小馬，在我們的旅途上，牠會用不遜於任何駿馬的速度載著你前進。我們已經決定要從號角堡走山路前往伊多拉斯，和在登哈洛等待我們的王女伊歐玟會合。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擔任我的隨扈。伊歐墨，此地有任何的武裝可以讓我的貼身侍從使用的嗎？」

　　「王上，這裡的武器庫並不完備，」伊歐墨回答道：「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頂輕裝頭盔給他，但恐怕沒有適合他體型的刀劍和盔甲。」

　　「我自己有柄寶劍，」梅里從位子上跳下來，將銳利的短劍從黑色的劍鞘中抽出。他對眼前的老人不禁升起了無比的敬愛之情，於是單膝跪下，虔誠的親吻對方的手。「希優頓王，夏爾的梅里雅達克願將它置於您的膝上，您能夠恩准嗎？」他大喊道：「請接受我的效忠！」

　　「我很榮幸地接受，」驃騎王將蒼老的雙手放在哈比人的褐髮上，對他施以王家的祝福。「驃騎王室的侍從梅里雅達克，平身！」他說：「取回你的寶劍，願你戰無不勝！」

　　「我將視您如父。」梅里說。

　　「至少暫時如此。」希優頓回答。

　　他們邊吃邊聊天，伊歐墨不久之後才打斷這溫馨的場面。「王上，我們出發的時間快到了，」他說：「我可以命令手下吹響號角了嗎？可是，亞拉岡呢？他的座位一直是空的，他也沒有和我們一起用餐。」

　　「我們立刻準備出發，」希優頓說：「派人通知亞拉岡大人，讓他知道開拔的時候快到了。」

　　驃騎王帶著梅里以及貼身護衛走到號角堡的門口，驃騎們正在翠綠的平原上集結，許多戰士已經上馬了。這將會是個龐大的隊伍，驃騎王只留下極少部份守軍看守號角堡，其餘所有的兵力全都前往伊多拉斯。昨晚已經有一千名槍兵連夜策馬趕去，但這時還有五百名左右的驃騎準備和國王一起出發，他們大部份都是西谷一帶的戰士。

　　遊俠們井然有序，沉默地坐在離其他人一段距離的空地上，每個人都佩戴寶劍、長槍和弓箭，他們披著暗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他們的面孔和頭盔。他們的坐騎全都精神抖擻、抬頭挺胸，但毛髮卻沒有整理，十分雜亂。有一匹駿馬暫時還沒有騎士，那是他們從北方千里迢迢帶來的亞拉岡坐騎，牠的名字叫作洛赫林。遊俠們的裝備沒有任何閃閃發光的寶石或是黃金，甚至可說是平淡無奇，身上也沒有任何的徽章或是印記，唯一的例外，是每個人的斗篷都用一枚星形的銀色領針別在左胸。

　　驃騎王登上坐騎雪鬃，梅里坐在小馬史戴巴上，在一旁等候。伊歐墨從門內走出，亞拉岡在他身邊，賀爾巴拉距離兩人一步之遙，依舊扛著那根綁著黑布的長杆，身後則是兩名無法分辨年紀的高大男子。他們正是愛隆的兒子，幾乎沒有任何人可以分辨他們之間的不同。他們都是黑髮灰眸，擁有精靈般俊美的臉孔，銀灰色的斗篷下穿著閃亮的鍊甲，金靂和勒苟拉斯緊跟在身後。梅里的眼光無法從亞拉岡的身上移開，他彷彿一夜之間經歷了十年的歲月，他的神情凝重，面色灰敗，彷彿十分的疲倦。

　　「王上，我覺得十分擔憂，」他站在驃騎王的駿馬旁說道：「我聽說了一些詭異的消息，發現在遠方出現了新的危機。我苦思許久，恐怕此刻我必須要改變目標了。希優頓，告訴我，你們現在趕往登哈洛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現在大約是正午之後一小時，」伊歐墨說：「我們在三天之後的傍晚就應該可以抵達，那時大概是月圓之後一天，驃騎王下令全軍集結的時間是在那之後一天。如果我們想要集結洛汗的所有兵力，時間不能再提早了。」

　　亞拉岡沉默了片刻。「三天，」他喃喃道：「那時洛汗的兵力才開始集結。我瞭解這是急不得的……」他抬起頭，看來已經下定了決心，表情不再顯得那麼猶疑不定。「那麼，王上，請您見諒，我和同胞們必須採取不同的策略了，我們必須踏上自己的道路，不再隱藏行蹤。對我來說，低調隱匿的時刻已經結束了，我們會以最短的路往東疾行，而我準備前往亡者之道。」

　　「亡者之道！」希優頓打了個寒顫。「你為什麼會提到這地方？」伊歐墨轉過頭瞪著亞拉岡，梅里注意到，所有在一旁聽見這幾個字的驃騎，臉色似乎都變得十分蒼白。「如果真的有這條路，」希優頓說：「它的入口應該是在登哈洛，但沒有任何活人可以通過那個地方。」

　　「真可惜！吾友亞拉岡！」伊歐墨說。「我本來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在戰場上馳騁；可是，如果你所尋找的是亡者之道，那我們就必須分別了，而且，恐怕永無機會在陽間會面了。」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走那條路，」亞拉岡說：「不過，伊歐墨，請記住我的話：即使魔多的千軍萬馬阻擋我們，我們也必定會在戰場上會面的。」

　　「亞拉岡大人，這是你的選擇，」希優頓說：「或許，踏上他人不敢前往的地方，就是你自己選擇的末日。這樣的分離讓我覺得非常遺憾，我的戰力也會因為你們離去而大幅削減；但是，我不能夠再拖延，我們必須馬上向山徑出發！再會了！」

　　「王上，再會！」亞拉岡說：「騎向您的勝利！梅里，再會！這比我們追獵半獸人時希望的下場好多了，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勒苟拉斯和金靂會和我同行，但我們不會忘記你的。」

　　「再會！」梅里說。他找不出其他的話好說，他覺得自己非常渺小，對方陰鬱的話語更讓他一頭霧水，覺得心情莫名的沉重。這時他比任何時刻都更懷念皮聘永遠樂天、不知死活的態度。驃騎們已經準備好了，馬匹不安地躍動；他希望大家趕快開始，把一切做個結束。

　　希優頓對伊歐墨說了幾個字，元帥舉起手大喊一聲，驃騎們同時間一起進發，構成十分壯觀的景象。他們通過聖盔渠，越過山谷，往東一轉踏上沿著山腳蜿蜒一哩左右的小徑；然後往南轉進山中，消失在眾人的目光中。亞拉岡騎向聖盔渠，看著驃騎王的部屬全都進入山谷，然後轉過身對賀爾巴拉說道：「三名我關心的人離開了，身體最小的那個是我最關心的人，」他說：「他不明白自己正騎向什麼樣的結局；但，即使他知道，他還是會堅持向前的。」

　　「夏爾的人們身材雖小，卻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賀爾巴拉說：「他們不知道我們為了捍衛他們的安全付出了多少代價，但我並不感到後悔。」

　　「我們的命運現在也跟著交織在一起，」亞拉岡說：「未來也是一樣！唉！我們必須在這裡暫時分離。好啦，我必須先吃點東西，然後也和他們一樣快馬加鞭離開。來吧，勒苟拉斯和金靂！我吃飯的時候有些話要和你們說。」

　　三人一起走回號角堡，亞拉岡在大廳中依然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其他人等著他開口。「說吧！」勒苟拉斯終於忍不住了：「說出來會好一點，可以讓你擺脫心中的陰影！從我們清晨來到這裡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比我們在號角堡所經歷的惡戰，還要艱苦的奮鬥，」亞拉岡回答：「兩位好友，我使用了歐散克的真知晶石。」

　　「你竟然使用了那個被詛咒的巫術之石！」金靂驚訝地大呼小叫，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嗎？甘道夫說過千萬不能這麼做的！」

　　「你忘記你面前的人是誰了，」亞拉岡聲色俱厲地說，他的眼中閃動著光芒。「我在伊多拉斯的子民之前，不是已經揭露了我的真實身分嗎？不，金靂，」他用比較柔和的聲音說，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輕鬆了些，他看起來像是許多天辛苦工作沒睡的人。「不，朋友們，我是晶石名正言順的主人，我本來就擁有使用它的資格和實力，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沒有人可以質疑我的資格。至於實力，我也並不缺少，至少勉強足夠。」

　　他深吸一口氣。「那是場艱難的掙扎，疲倦的身心很難這麼快就恢復。我和他沒有交談，最後還將晶石的使用權奪了回來，光是這樣就讓他難以忍受了，而且，他也發現我了。是的，金靂先生，他看見我了，但並非是我展現在你們面前的形貌，如果這對他有幫助，那麼我算是做錯了。但我並不這麼認為，光是知道我還活著，在這世間對抗他，我認為對他來說就是很沉重的打擊了，因為，在此之前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歐散克之眼看不穿希優頓的盔甲，但索倫則無法忘懷埃西鐸和聖劍安都瑞爾。就在他苦心擘畫，準備發動最後攻勢的這一刻，埃西鐸的後裔和聖劍出現在他眼前，我刻意讓他看見了重鑄的聖劍。他還沒有強大到足以擺脫恐懼的威脅，不，他現在會寢食難安！」

　　「但他還是擁有無比的勢力，」金靂說。「現在他下手會更不留情，不會再有任何遲疑。」

　　「忙中必定會出錯，」亞拉岡說：「我們必須對魔王施壓，不再被動的等待他出擊。兩位，當我掌控了晶石之後，我知道了很多情報。我發現敵人在剛鐸南方發動了強大的攻勢，這將會拖住米那斯提力斯大部份的援軍，如果不趕快對付這場攻勢，我估計主城將會在十天以內陷落。」

　　「那這就是它的命運了，」金靂說：「我們哪裡還有多餘的力量，又哪有可能即時抵達呢？」

　　「我派不出任何援軍，因此我必須親自前往，」亞拉岡說：「但是，只有一條路可以穿越這些山脈，讓我在一切無法挽回前即時抵達海岸，那就是亡者之道。」

　　「亡者之道！」金靂說。「這是個被詛咒的名字，我看得出來洛汗的人民也不喜歡這名字。活人能夠踏上這條道路，安全離開嗎？即使你通過了這條路，僅僅數十人又要如何擊退魔多的大軍？」

　　「自從驃騎們來到這塊土地之後，就再也沒有活人用過這條道路了，」亞拉岡說：「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是條封印的道路。但是，在這黑暗的時刻，埃西鐸的子嗣只要有勇氣，就可以使用它。聽我說！這是愛隆之子帶給我的口信，它出自於天下最博學的愛隆之口：『請亞拉岡記得先知的預言，以及亡者之道。』

　　「先知是怎麼說的？」勒苟拉斯說。

　　「在佛諾斯特的最後一任國王，亞帆都任內，先知馬爾貝斯是這麼說的－－」亞拉岡說：

　　大地被暗影籠罩，
　　黑暗之翼展向西方。
　　高塔顫動，王之陵寢
　　末日迫近。亡者甦醒；
　　毀諾者的時刻將臨。
　　在伊瑞奇之石，眾將再起
　　聆聽山中的號角迴盪
　　是誰吹響號角？誰將召喚他們
　　離開灰朦，被遺忘之民啊！
　　是他們立誓效忠者的子嗣。
　　他將自北方而來，危機迫切：
　　他將進入亡者之道的大門。

　　「毫無疑問的，這是條黑暗的道路，」金靂說：「但在我眼中，這預言更為黑暗。」

　　「如果你想要更瞭解這個預言，請你和我一起來，」亞拉岡說：「因為這就是我準備踏上的道路。但我並非是心甘情願的，這只因危機迫切，別無選擇。因此，你們也必須是自願的才行；在這條道路上將會遭遇到恐懼和挑戰，甚至是更糟糕的事情。」

　　「我願意和你一起踏上亡者之道，前往任何它通往的地方。」金靂說。

　　「我也願意！」勒苟拉斯說：「我並不害怕亡者。」

　　「我希望被遺忘之民沒有忘記如何戰鬥，」金靂說：「否則我就很難明白為什麼要去打攪他們。」

　　「如果我們能趕到伊瑞奇，應該就可以明白了，」亞拉岡說：「他們所立下的誓言是對抗索倫，如果他們不背棄誓言，他們就必須要作戰才行。因為，在伊瑞奇置放著一座黑色巨岩，據說那是埃西鐸從努曼諾爾帶來中土大陸的，它被安放在一座山丘上。山中之王在剛鐸創建時於該處向他宣誓效忠，可是，當索倫再起，邪惡蔓延時，埃西鐸依照承諾召喚山中的子民，但他們卻拒絕了，因為在那黑暗的年代中，他們反而開始敬拜索倫。」

　　「埃西鐸對他們的國王說：『汝將為最後一王，若西方勝過闇王，吾將此詛咒賜與汝等：若不履諾，汝等將永無安息之日。戰火將蔓延無數歲月，在終曲之前，汝等將再度接受召喚。』他們在埃西鐸的怒火前逃竄，不敢為索倫作戰；他們躲在山中，自此與世隔絕，在荒涼的山中人數也漸漸變少。不過，在伊瑞奇以及其他這些人們居住的地方，無法安息的亡者依舊四處遊蕩。由於沒有任何的活物可以伸出援手，我只能朝這個方向前進。」

　　他站了起來。「來吧！」亞拉岡拔出寶劍大喊，劍刃在號角堡的晨光中閃動著冷冽的劍芒。「前往伊瑞奇之石！我準備踏上亡者之道，願意的跟我來！」

　　勒苟拉斯和金靂沒有回答，只是跟著亞拉岡一起離開大廳，沉默的遊俠們依舊戴著兜帽等待著。勒苟拉斯和金靂一起上馬，亞拉岡跳上洛赫林，哈爾巴拉拿出巨大的號角，雄渾的號角聲在聖盔谷中迴盪著；眾人立刻如同奔雷一般越過谷地，留守的部隊則是敬畏地看著他們的身影。

　　在希優頓從山脈間的小道緩慢前進時，灰衣部隊則是在平原上日夜不休地急馳。第二天中午他們就抵達了伊多拉斯，在進入山谷前於該處暫停了片刻，天黑的時候正好抵達登哈洛。

　　王女伊歐玟親自迎接，很高興見到他們，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像是登丹人和愛隆之子這麼威猛的戰士，但在眾人之中，她的目光還是停留在亞拉岡的身上。當眾人和她一起用餐的時候，她從這些人口中聽到了希優頓御駕親征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在此之前，她所知道的僅有極少數的片段。當她聽見聖盔谷的大勝、敵人的慘敗和希優頓與騎士的衝鋒時，她的眼中閃起了光芒。

　　最後，她說：「諸位大人們，你們都已經累了，請先到我倉促中為諸位準備的地方休息。明天我們將會替你們安排更豪華的地方。」

　　但是，亞拉岡回答：「不，王女，不用替我們操心！我們只要能夠在這邊躺一晚，明天早上用餐就夠了。我們的任務不能有絲毫拖延，明天天一亮就必須立刻出發。」

　　她對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說道：「大人，您真好心，願意不遠千里趕來此地，將消息告訴伊歐玟，讓她知道外界所發生的事情。」

　　「的確，沒有人會認為我們的努力是徒勞無功的，」亞拉岡說：「不過，王女，如果不是因為我們未來的道路，我們也無法抽空前來登哈洛。」

　　從她的回答中聽來，她似乎被觸怒了。「那麼，大人，您走錯路了；哈洛谷沒有任何往東或是往南的路，看來您必須回頭了。」

　　「不，王女，」他回答說：「我並沒有走錯路，在妳美麗的容顏照耀此地之前，我就已經來過這裡。有一條路可以離開這座山谷，我要走的就是那條路，明天我準備進入亡者之道。」

　　她回看他的眼光似乎受到極大的打擊，雙頰泛著紅暈，有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可是，亞拉岡，」她最後終於說：「難道你的任務是去送死嗎？你在那條路上只會遇到死亡。它們不會願意讓生人通過的！」

　　「或許它們願意讓我通過，」亞拉岡說：「至少我得冒這個險，其他的路都不行。」

　　「這太瘋狂了，」她說：「跟在你身邊的都是驍勇善戰、以一當百的勇士，你不該帶他們淪入黑暗之中，應該指揮他們踏上戰場，支援我們人力最薄弱的防線。我請求你留下來，和我的兄長一起策馬；如此一來，我們的希望才會更加光明，鬥志才會更加昂揚。」

　　「王女，這並非是瘋狂的行為，」他回答道：「我踏上的是預言中的道路，跟隨我的人們都是自願的，如果他們希望留下來和驃騎一起進軍，我不會阻止他們。但就算單槍匹馬，我也必須要踏上亡者之道。」

　　他們的討論就這樣結束了，一群人沉默地用餐；但她的雙眼一直在亞拉岡的身上遊移，其他人注意到她內心似乎陷入無比的掙扎。最後，眾人站了起來，向王女告退，感謝她的照顧，準備把握機會好好休息。

　　當亞拉岡和勒苟拉斯及金靂來到房門口，在兩名同伴先走進去之後，王女伊歐玟叫住了他。他轉過身去，看見她像是夜色中的一道閃光；她穿著白衣，眼中彷彿有著火焰。

　　「亞拉岡，」她說：「你為什麼選擇這死亡的道路？」

　　「因為我別無選擇，」他說：「只有這樣做，我才能夠在對抗索倫的戰鬥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伊歐玟，我並非刻意選擇危險的道路，如果我能夠隨心所欲，那麼我早就回到北方美麗的瑞文戴爾。」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這句話的意義。然後，她突然將手放到他的肩頭。「你是個意志堅定、不苟言笑的君王，」她說：「這樣的人才會爭取到榮譽。」她暫停片刻，「大人，」她說：「如果你堅持要走，請讓我跟隨你；我已經厭倦了在山中躲躲藏藏，一心想要光明正大的和敵人決戰。」

　　「妳的責任是照顧妳的子民。」他回答道。

　　「不要再說什麼責任了！」她大喊道：「難道我不是伊歐的子嗣？我是個女戰士，不是奶媽或僕人！我受夠了只能置身事外，苦苦等待。我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什麼不能照著自己希望的生活？」

　　「很少人能夠因此獲得榮耀，」他回答。「至於妳，王女，妳不是同意在國王回來之前管理這些人民嗎？如果不是妳挺身而出，那麼就會是其他的元帥或將軍替代妳的職務。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不能夠馳騁在沙場上。」

　　「為什麼總是我必須挺身而出？」她不情願地說：「當驃騎出征的時候，為什麼總是我必須處理家務，等待他們贏得榮耀，回來之後又必須照料他們的生活？」

　　「這次很有可能，」他說：「再也不會有人生還。他們的榮耀將會無人傳頌，因為再也沒人會記得為了保衛妳們家園所付出的犧牲。但是，任何工作都不會因為無人讚美而損及其重要性。」

　　她回答道：「你說了這麼多，話中的含意只不過在強調：妳是個女人，就應該待在家裡。當男人們戰死沙場的時候，妳就必須留在屋內被活活燒死，因為男人們已經不需要妳了。我是伊歐王室的成員，不是什麼女僕。我能騎善戰，不畏懼死亡和痛苦。」

　　「妳害怕什麼，王女？」他問道。

　　「我害怕的是牢籠，」她說：「害怕經年累月被關在牢籠中，直到最後垂垂老去，害怕習慣這種被禁錮的生活，再也不想要開創豐功偉業，也不再有任何的體力衝鋒陷陣。」

　　「但妳竟然建議我不要踏上我所選擇的道路，只因為上面充滿了危險？」

　　「我當然可以這樣建議別人，」她說：「但我並沒有建議你逃避危險，而是希望你能夠挑選刀劍和勇氣能夠獲得戰功的地方，我不願意見到人們平白無故放棄生命。」

　　「我也一樣，」他說：「因此，王女，我必須對妳說：留下來！南方沒有妳揮灑的空間。」

　　「和你一起前往的人也是一樣，他們只是因為敬愛你、不願意和你分開，才願意和你同往。」然後，她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色漸亮，但太陽尚未從東方山間躍出，亞拉岡就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他的同伴全都已經上馬，正當他也準備翻身上馬時，王女伊歐玟前來道別。她穿著如同驃騎的裝飾，腰間佩戴著長劍。她手中拿著一個酒杯，喝了少許，祝他們一路順風，然後她將杯子遞給亞拉岡；他仰頭一飲而盡，說道：「再會，洛汗之女！我祝妳王室綿延不絕，願妳和妳的子民都幸福快樂。對妳的兄長說：我們會在黑暗之後再相聚的！」

　　最靠近她的金靂和勒苟拉斯，發現她似乎流下了眼淚，在一張如此堅強、自傲的面孔襯托下，它顯得更是無比沉重。她開口問道：「亞拉岡，你還是決定要去嗎？」

　　「是的。」他說。

　　「你還是不願同意我的請求，讓我和你一起去嗎？」

　　「不，王女，」他說：「在獲得驃騎王和妳兄長的恩准前，我不能夠同意，而他們要到明天才會回來。我必須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再會了！」

　　她跪了下來大聲說：「求求你！」

　　「不，王女。」他拉著她的手，扶她站了起來。然後他親吻著她的手，隨即躍上馬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有那些靠近他、熟識他的人，才看得出他臉上的痛苦之色。

　　伊歐玟如同石雕一般，雙手握拳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邊，她看著他們的身影，直到眾人都消失在丁默山，亦即亡靈之山的陰影中，那兒也正是亡者之門座落之處。接著，她轉過身，如同瞎子一般地蹣跚而行，腳步踉蹌回到屋中。她的同胞沒有人目睹他們的離去，因為眾人全都畏懼地躲了起來，準備等到天亮，這些魯莽的陌生人都離開之後再出現。

　　有些人說：「他們都是精靈變成的妖怪，就讓他們前往那些屬於他們的黑暗角落，再也不要回來。這年頭已經夠壞了！」

　　當一行人策馬離開時，天色依舊灰濛濛的，太陽尚未脫離亡靈之山的陰影。他們穿越了兩旁羅列的古老岩石，在凝重的恐怖氣氛中來到了丁禍，在這黑暗的樹林中，連勒苟拉斯也無法久待。眾人在山腳下發現了一塊空地，有一枚巨石像是死神的手指一般正好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覺得血液都快結冰了！」金靂說，其他人都沉默不語，他所發出的聲響完全被腳底下潮濕的松針給吸收了。馬匹不願意經過這看來十分恐怖的岩石，騎士們只好下馬親自領著牠們通過。又經過好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岩壁前，黑暗之門就深陷在岩壁上，像是黑夜的開口一般瞪視著眾人。巨大的拱門上雕刻著許多模糊難辨的符號，恐懼的氣息如同灰霧一般從其中源源流出。

　　眾人停了下來，每個人都不禁覺得膽寒；唯一的例外是精靈勒苟拉斯，因為人類的幽靈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威脅。

　　「這是個邪惡的入口，」賀爾巴拉說：「我想，死亡就在門的另一邊，但不論如何，我還是會進入；只是，沒有任何馬匹能夠忍受這種氣息。」

　　「我們必須進去，這些馬也一樣，」亞拉岡說：「如果我們能夠通過這一片黑暗，之後還有很遠的距離才能抵達目的地。我們浪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索倫更快邁向勝利。跟我來！」

　　就在亞拉岡的帶領和堅強的意志力控制之下，所有的登丹人和坐騎都跟著他一起進入。這些馬匹們對主人的敬愛是如此的深沉，只要主人們能夠無所畏懼的領著牠們進入大門，牠們就不會有任何的遲疑。但是，洛汗國的駿馬阿羅德退卻了，牠在那肉眼所不能見的壓力和恐懼下渾身冒汗，不停發抖。勒苟拉斯遮住牠的眼睛，柔聲吟唱著人耳不能理解的歌曲，說服牠勉強走了進去，勒苟拉斯也跟在牠身邊，門外只剩下矮人金靂。

　　他的雙膝打顫，對自己的反應感到極端憤怒。「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他說：「精靈願意進入地底，而矮人竟然不敢！」話一說完他就一頭衝了進去，但他覺得自己的雙腳如同鉛塊一般的沉重，一走進去，連他都被撲天蓋地的黑暗所籠罩。這是極端詭異不尋常的！身為葛羅音之子的金靂，曾經探索過無數的地下通道，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亞拉岡從登哈洛帶了許多火把過來，現在他正拿著火把走在最前面，伊萊丹則是走在後面押陣。金靂踉蹌地跟在後面，想要趕上大家，除了火把微弱的光芒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但如果眾人停了下來，四面八方又會傳來那種永無止境的呢喃聲，那種語言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

　　沒有任何力量或是任何事物阻止眾人的前進，但矮人的恐懼越來越深沉，這是因為他可以清楚感覺到：他們只能繼續前進，已經沒有退路了！眾人的身後已經擠滿了無形無影的隊伍。

　　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流逝，金靂眼前出現了一個讓他以後都不願意回想的景象：道路十分的寬廣，但隊伍卻突然來到了空曠的地方，兩邊都沒有任何的牆壁，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飄移在四周，讓他幾乎沒有辦法移動。隨著亞拉岡的火把越來越近，在他的左邊出現了一樣閃閃發亮的東西，亞拉岡停下腳步，前往調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難道都不害怕嗎？」矮人咕噥道。「若是在其他的洞穴中，金靂絕對是第一個衝去調查黃金反光的人，但絕不是在這裡！就讓它留在那邊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越走越近，看見亞拉岡跪在那邊，伊萊丹則是拿著兩支火把替他照明，在他眼前是一名勇士的骸骨。他原先似乎穿著鍊甲，骨架也完好無缺，多半是因為這座洞穴十分的乾燥，而它的鍊甲也沒有破損；它的黃金腰帶上鑲著拓榴石，趴在地上的頭骨上戴著黃金打造的頭盔。現在眾人才發現，他倒在洞壁之前，屍體前方正好是一扇緊閉的石門，白森森的指骨依舊抓著門縫。一柄斷折破碎的寶劍丟在一旁，彷彿他絕望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來敲打這扇門。

　　亞拉岡並沒有碰觸屍體，在沉默地觀察了片刻之後，他站起身道：「願心貝銘花永不凋謝！」他喃喃道：「總共十六座的墓丘已經長滿了青草，在這麼漫長的歲月中，他就這樣躺在一扇打不開的門前。這到底通往哪裡？他又為什麼想要過去？恐怕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因為這並非是我的任務！」他轉過身，對著身後不斷低語的黑暗大喊道：「把你們的寶藏和秘密留在那被詛咒的年代中！我們只想要儘快通過。讓我們走，跟著過來！我召喚你們前往伊瑞奇之石！」

　　沒有任何回答，除非這較之前的低語還要恐怖的沉默算是答案。一陣寒風吹來，火把的火焰瞬間被吹熄，再也無法點燃。接下來的時間，不管是一小時還是許多天，金靂都記不起來確實的遭遇。其他人拼命趕路，但他總是最後一個，那彷彿就要將他吞沒的陰影一直緊追在後，低語聲像是遠處的悶響一樣不停地朝他進逼。他踉蹌地往前，直到最後，他開始像是隻野獸一樣四腳著地的往前爬。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狀況了！如果他不能夠結束這一切，他就要轉過身去面對那緊追不捨的邪靈。

　　突然間，他聽見水滴落下的聲響，那如同岩石落進黑暗陰影中一樣清楚的聲音，四周逐漸變亮，終於！眾人穿越另一扇拱門，一條小河在他們身旁奔流著。在拱門之外是一條夾在陡峭山崖間的向下斜坡，山崖如同銳利的刀尖一樣直入雲霄。這一線天的景象讓底下的眾人勉強看見天空是黑暗的，上面有許多的星斗閃耀。不過，稍後金靂才知道，這還是他們從登哈洛出發那天，距離日落還有兩小時。不過，對他來說，這似乎是置身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年代的黃昏。

　　眾人再度上馬，金靂回到勒苟拉斯身邊。他們排成一列，夜色逐漸深沉，恐懼依舊緊追著他們。勒苟拉斯轉回頭準備和金靂說話，對方只能看見他面前有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在他們身後是伊萊丹，他是負責押陣的人，但卻不是這個隊伍的最後一人。

　　「亡者跟在後面，」勒苟拉斯說：「我看見人類和馬匹的影子，蒼白的旗幟像是雲霧一樣捉摸不定，槍尖則是如同迷霧中的影像一樣模糊，亡者正跟在我們後面……」

　　「是的，亡者緊追在後，他們已經聽到了召喚！」伊萊丹說。

　　他們離開了小徑，地形的轉變就如同突然間從牆縫中鑽出來一樣，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山谷，身邊的小河則是融入許多冰冷的瀑布中。

　　「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金靂說，伊萊丹回答道：「我們腳下的是摩頌河的源頭，這條冰冷的河川一路流向大海，洗刷多爾安羅斯的城牆。以後，你就不須要問別人河名的由來了，人類叫它黑根河。」

　　摩頌谷是個倚靠著山脈陡峭南壁的寬廣平地，它陡峭的斜坡上長滿了綠草；但在這個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一切看起來都灰濛濛的。在底下人類居住的房屋中透露著點點火光，這是座土地肥沃的山谷，有許多居民住在這裡。

　　亞拉岡頭也不回地大喊，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朋友們，忘記你們的疲倦！策馬向前，向前！在今天結束之前我們必須抵達伊瑞奇之石，眼前還有很長的道路。」眾人頭也不回地越過山中的平原，最後來到一座橫越洶湧激流的橋樑，發現了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

　　當他們靠近的時候，屋中的燈火紛紛熄滅，大門緊閉，在室外的人們驚慌大喊，像是被獵殺的動物一般倉皇逃逸，在夜色中，人們不停地重複一句話：「亡者之王！亡者之王來了！」

　　遠方的警鐘不停地響著，在亞拉岡面前所有的人類都驚慌地逃竄。灰衣部隊毫不遲疑地向前衝刺，到了最後，連馬匹也因為過度疲倦而腳步蹣跚。因此，在午夜之前，眾人沐浴在如同漆黑洞穴中的夜色下，來到了伊瑞奇丘陵。

　　亡靈所帶來的恐懼氣息在山丘間流連，竄入四周的空地。在山丘頂上矗立著一座黑岩，它圓得像是顆球體，露出來的部份大約和人一樣高，一半被埋在土裡。它看起來並不屬於人間，正如同某些人認為的一樣，是從天空中落下；但沒有忘懷西方皇族傳說的人們都知道，這是埃西鐸從努曼諾爾的廢墟中帶出，登陸之後將它立在這裡作為紀念。山谷中的居民都不敢靠近，當然更不敢把家園建造在附近；因為他們說這是陰影之人聚會的地方，他們會在眾人恐懼的時候聚集，在這裡呢喃著邪惡的陰謀。

　　眾人來到巨岩之旁，在夜色中停了下來。伊羅何遞給亞拉岡一具銀號角，他奮力一吹；對周遭的旁觀者來說，遠方的洞穴彷彿傳來了迴音。他們沒有聽見任何其他的聲響，卻可以感覺到一大群龐大的部隊聚集在山丘周圍，如同幽靈呼吸一般的寒風從山脈間吹下。亞拉岡從馬上跳下，站在巨岩旁用宏亮的聲音喝問道：「毀諾者們，你們為何前來？」

　　一個彷彿從遠方傳來的聲音穿透夜色，回答了他：「為了實現我們的誓言，獲得安息的權利。」

　　亞拉岡回答：「時候終於到了。我現在要前往大河安都因旁的佩拉格，你們必須緊跟著我。當這塊大地上所有索倫的奴僕都被消滅之後，我將會視同你們的誓言已經實現，諸位就可以永久的安息。我是伊力薩王，埃西鐸的子嗣，剛鐸的繼承人！」

　　話一說完，他就命令哈爾巴拉展開他帶來的旗幟。看哪！那是面黑色的旗幟，如果上面有任何的花紋，在黑暗中也無法分辨。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沉默，在漫長的黑夜中，再也沒有人聽見任何的喘息或是嘆氣。眾人在巨岩旁紮營，但由於四周的陰寒之氣，他們並沒有睡著。

　　當冰冷蒼白的曙光破曉，亞拉岡匆忙起身，領著眾人十萬火急地趕路。眾人經歷了無比的疲倦，這種只有他曾經承受過的經驗，這次，也同樣憑藉著他的意志力敦促眾人向前。除了北方的登丹人、矮人金靂和精靈勒苟拉斯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凡人能夠承受這種折磨。

　　他們越過了塔龍之頸，來到了拉密頓。幽影大軍緊跟在後，恐懼的寒氣在他們之前飛快地蔓延。最後，他們來到了西瑞爾河上的卡倫貝爾，血一般鮮紅的太陽落入眾人身後的皮那斯傑林山。西瑞爾渡口的城鎮空無一人，許多男子都已經前往參戰，留在當地的人則是聽到亡者之王前來的傳言，全都躲入附近的丘陵中。第二天，黎明並未出現，灰衣部隊策馬騎入魔多策動的風暴中，就此消失在凡人的眼中，亡者的幽影依舊緊跟在後。

５－３　洛汗全軍集結

　　此刻，一切的力量都開始朝向東方集結，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戰火和魔影的攻擊。正當皮聘站在主城的大門口，看著多爾安羅斯王帶著旗幟前來的時候，驃騎王也正好從山脈中走了出來。

　　太陽正漸漸消逝，驃騎們在最後一絲陽光中疾行，身體往前投射出長長的陰影。黑暗已經將山腳邊的松林全都吞沒，驃騎王在黃昏時降低了速度。小徑繞過一顆裸露的岩石，俯頭衝進低聲呢喃的樹林中。驃騎們排成長長一列隊伍不停地往下走。最後，他們終於來到這座峽谷的末端，夜色已經降臨了此地。太陽消失了，最後的夕陽照在眼前的瀑布上。

　　山下還有一天行程的地方，有座跳躍的溪流從隘口一路流下，在松樹聳峙而成的高牆間開出一條道路，穿越了多岩的山谷，流入寬廣的河谷中。驃騎們跟著小溪前進，哈洛谷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雪界河在此和諸多的支流會合，在多岩的河牀上沖激出巨大的聲響，一路流向伊多拉斯和底下翠綠的山丘及平原。在山谷右方則是高聳的厲角山，它頂端參差不齊的山峯漂浮在雲海上，蓋著永恆不化的積雪，以無比的霸氣俯視著東方，渾身沐浴在夕陽的猩紅光輝中。

　　梅里驚奇不已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國度，在這漫長的旅途上，他曾經聽過許多關於這裡的傳說。這是個沒有天空的山谷，在他的眼中只能看見不停攀升的岩壁，層層相疊，看起來毫無空隙，無數的山峯則是包圍在迷霧中。他半夢半醒地坐在那邊，傾聽著流水的聲響、樹木的低語、岩石的撞擊，以及在這一切之後等待的寂靜。他喜歡山，或許，他喜歡的是走在傳說邊緣的感覺。只不過，現在他的肩頭也必須同時揹負著中土大陸沉重的負擔，他只想要拋開這一切，躲在爐火邊的安靜小房間中。

　　他覺得非常非常的疲倦，雖然他們前進的速度並不快，但中間沒有多少休息的時間。在這三天中，他們不眠不休的攀上爬下，穿越狹長的山谷、度過許多小溪；有些時候，當路比較寬廣的時候，他會和驃騎王比肩共騎。他並沒有注意到有許多的驃騎看見這景象都露出微笑：哈比人騎著毛髮蓬鬆的灰色小馬，驃騎王騎著高大的灰白駿馬，兩者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對比。在這些時候，他會和希優頓王聊天，述說他的家鄉和同胞們的故事，或是聆聽驃騎們的傳說，以及遠古時先祖的偉大功業。不過，大多的時間，特別是在最後一天的時候，梅里只是跟著國王後面，一言不發地聆聽著驃騎們所使用的緩慢語言。這種語言中似乎有許多他認識的字眼，但發音的方法卻比夏爾的唸法更為豪邁和富感情。只不過，雖然幾乎每個字眼都認識，但他還是沒辦法把所有的字都湊在一起。有些時候，會有驃騎提高音量、唱起軍歌，即使梅里完全聽不懂歌詞的內容，卻還是會覺得熱血沸騰。

　　但不論狀況如何改變，他還是覺得十分的孤單，這天傍晚時，情況更是變本加厲，他開始想念不知混到這大千世界何處的皮聘，思索亞拉岡、勒苟拉斯和金靂的下場又會怎麼樣。然後，突然間，他想到了佛羅多和山姆，禁不住打了個冷顫。「我幾乎都忘記他們了！」他懊悔地說。「但是，他們的任務其實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重要，我來此就是為了幫助他們。如果他們現在還活著，恐怕已經距離此地數百哩了！」光是想到這樣的遭遇，他就覺得渾身發冷。

　　「終於到了哈洛谷！」伊歐墨說：「我們的旅程就快到終點了。」眾人停了下來，離開峽谷的道路十分陡峭，他們只能透過狹窄的縫隙觀看外面那座巨大的山谷。唯一可以清楚看見的，是河邊有盞孤單的燈火閃爍著。

　　「或許這段旅程已經結束了，」希優頓說：「但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昨晚是月圓，明天一早我就必須騎往伊多拉斯，集結驃騎全軍。」

　　「如果您聽我的建議，」伊歐墨壓低聲音說：「在那之後您就可以回到這裡來，靜觀這場戰爭的變化，不管是贏是輸都一樣。」

　　希優頓笑了。「不，吾兒，請讓我這樣稱呼你，也請你別用巧言那一套溫言軟語來說服我！」他挺起胸膛，看著麾下的戰士排成長列，融入夜色之中。「距離我策馬西征以來，我感覺似乎經過了好多年，但我絕不會再倚靠任何的拐杖了。如果這場仗輸了，躲在山中又有什麼用處？如果這場仗贏了，就算我耗盡力氣，馬革裹屍又有什麼好遺憾的？現在先不提這個，今晚我們先暫時在登哈洛過夜，至少我們還可以平靜地度過一晚。走吧！」

　　在逐漸籠罩的暮色之中，他們進入了山谷。雪界河在此流近山谷的西邊，很快的，這條小徑就帶領他們來到可以通過激流的渡口。留守的人在渡口安排了重兵守衛，當驃騎王靠近的時候，許多男子從岩石的陰影間跳了出來，當他們發現眼前的正是國王時，紛紛歡欣地大喊：「希優頓王！希優頓王！驃騎王回來了！」

　　然後，有人吹響了號角，號角聲在山谷中迴盪，其他的號角跟著回應，河流兩岸立刻燃起了點點燈火。

　　從高山上突然傳來了雄壯的號聲，聽起來似乎是從某個空曠的地方發出的，這滾滾如潮的樂音就這麼合而為一，在山壁間不停迴盪著。

　　就這樣，驃騎王凱旋歸來，回到了白色山脈下的登哈洛。他發現大部份的子民都已經聚集在這裡了；當他出現的消息一傳開來，將軍們立刻騎馬來到渡口晉見王上，並且帶來了甘道夫的口信，哈洛谷的領主登希爾率領著其他人前來。

　　「王上，三天以前的黎明，」他說：「影疾像是一陣風般地從西方趕來伊多拉斯，甘道夫通知了我們您所打的勝仗，讓我們感到歡欣鼓舞。但他也同時傳達了您的旨意，要讓驃騎迅速集結，然後，那有翼的魔影就出現了。」

　　「有翼的魔影？」希優頓說：「我們也看見了牠，但那是在甘道夫離開之前的深夜。」

　　「或許吧，大人，」登希爾說：「但是那可能是同樣的，或是另外一個會飛行的黑暗，牠有著飛鳥的外形，那天早上越過了伊多拉斯，讓所有的人都因恐懼而顫抖。牠在宮殿上盤旋，當牠往下俯衝，幾乎撞上屋頂時，那刺耳的尖叫聲幾乎讓我們心臟停止跳動。然後，甘道夫建議我們不要在平原上集結，而是在這山脈的掩護中和您會合，他也要求我們把燈火的數量降到最低。我們都照著做了，甘道夫說的話讓人無法質疑，我們相信如果是您也會這樣做的。後來，這些邪惡的東西就再也沒出現在哈洛谷了。」

　　「做得很好，」希優頓說：「我現在可以去找個地方休息了，在我就寢前，把所有的元帥和將軍都請到我的房間來。不要拖延！」

　　小徑直越過山谷，此處大約不過是半哩寬而已，四處都雜草叢生，但在夜色的灰光照耀下顯得有些死氣沉沉。在另外一邊，梅里則是注意到一座岩壁，這是厲角山往外延伸的山腳，在許多年前被河水所切割開來的痕跡。

　　在所有平坦的地形上聚集著無數的人們，有些只是毫無章法的擠在路邊，夾道歡迎國王和從西方凱旋的驃騎們；但是，在那之後是整齊劃一的帳篷和隊伍、堅固的馬圈、大量的武器，如同茂密樹林一樣的長槍架在地面上。即使此地集結了這麼多的部隊，但在夜風的吹襲下，此地依然沒有任何不必要的燈火，披著厚重斗篷的哨兵們毫不懈怠地來回巡邏。

　　梅里不知道眼前究竟有多少的驃騎，在這一片黑暗中，他無法算清楚確切的數量，他只知道從對方的氣勢判斷起來，至少有數千人。正當他在四下打量人數的時候，國王率領的部隊來到了山谷東方的峭壁下，道路從這裡突然開始往上攀爬，梅里驚訝地抬起頭來。他所在的道路和他之前所見過的都不一樣，這是遠在歷史記載、歌謠讚頌以前的人類所建造的，它不停地往上攀升，像是巨蛇一般蜿蜒，在陡峭的岩石間鑽來鑽去。馬匹可以在上面前進，車輛也可以緩慢地拖拉上去，不過，除非敵人生出翅膀，否則是無法進攻此地的，因為，這裡的防衛都是建造在上方的。在每一個道路轉彎處，路旁都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這雕像描摹著手腳粗大的人類，每個都盤腿坐著，手臂放在肥胖的肚皮上。有些在歲月的磨蝕下變得完全無法辨認，只能夠用兩眼深深的凹洞憂傷地望著路過的旅人。驃騎們並不在乎這些雕像，他們都叫這些為普哥人，對它們視若無睹，在歲月的侵蝕之下，它們連一點威嚇力都不剩。梅里則是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他們，同時又感覺到一絲絲的同情，這些雕像只能這樣子動也不動地看著道路，直到永遠。

　　過了好一陣子，他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距離底下的山谷好幾百呎，但他依然可以看見底下的驃騎正排隊騎過渡口，秩序井然地進入為他們準備好的營帳中，只有國王和侍從們準備進入高高在上的要塞中。

　　最後，國王的隊伍來到了一個轉彎處，進入了兩邊都是懸崖的狹窄道路中，再又經過了一小段斜坡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塊寬廣的平地。人們叫這裡費瑞安台地，它是一塊長滿了青草的平原，距離底下雪界河所切割出的深谷有數百呎之遠。這塊平原緊靠著厲角山的南端，以及愛蘭薩加山的北緣；在兩者之間，面對著這些驃騎的則是被包圍在松林之間的黑色丁默山，也就是亡靈之山。有一條以巨石隔成的簡陋道路將這塊高地切成兩半，一路延伸進夜色之中。任何膽敢踏上這條路的人，就會來到丁默山之下的丁禍，親眼目睹那些聳立的岩柱，以及遭到詛咒的封印之門。

　　這就是入夜後的登哈洛，一處早已被遺忘的人類所留下的痕跡。他們的名號早已被歷史掩蓋，沒有任何的歌謠或傳說還記得他們的存在。現在早已無人知曉當年他們為何興建這個地方，究竟是為了安身立業？還是祭祀神明？或是讓帝王埋骨此處？他們在黑暗的年代中默默地埋頭工作，當時沒有任何的船隻靠近過大陸西方的海岸，登丹人的剛鐸也尚未建立。現在，這些人都神秘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古老的普哥人沉默地坐在路邊，瞪著來往的過路人。

　　梅里看著這些隔開道路的巨石，它們都有多處磨損，有些已經歪斜，有些則是傾倒在地上，甚至摔成了碎片，它們看起來像是老人口中歪斜的牙齒。他幻想著這些道路究竟通往什麼地方，暗自希望國王不會跟隨著它們走入其後的黑暗中。然後，他也發現到在道路的兩旁有著許多的帳篷，奇怪的是，這些帳篷都不是設在樹下，相對的，它們甚至刻意地躲開樹林和可以遮風擋雨的峭壁。比較多數的帳篷設在右邊，也就是高地比較寬廣的那一邊，在左邊則是有一個範圍不大的營地，中間則是一座高聳的華麗帳篷，一名騎士從左方騎來和他們會合。

　　在隊伍逐漸靠近之後，梅里才發現那名騎士是名女子，挽起的長髮在微弱的光線中閃閃發亮；不過，她腰部以上的穿著和戰士一樣，頭上戴著頭盔，腰間繫著長劍。

　　「驃騎王萬歲！」她大喊著：「我真高興可以看見您安全回來。」

　　「我也一樣，伊歐玟，」希優頓回答道。「一切都還好吧？」

　　「都很好，」她回答，不過，梅里覺得她的聲音出賣了她的情緒。如果不是因為那張嚴肅、冰冷的面孔，他可能會認為她之前才掉過眼淚。「一切都很順利，人們被迫突然離家，踏上漫長的遷徙之道，對他們來說相當疲累。人民們的確有抱怨，因為他們已經有許久沒有見識過戰爭了，不過，並沒有什麼狀況發生，如同您所見到的一樣，一切都已經就緒了。您的行館也已經準備好了，我在之前就已經聽說了您的遭遇和抵達的時間。」

　　「那麼，亞拉岡來過這邊了，」伊歐墨說：「他還在嗎？」

　　「不，他已經離開了。」伊歐玟別過頭去，看著東南方黑暗的山脈。

　　「他去了哪裡？」伊歐墨問道。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他深夜前來，昨天一早太陽出來之前就離開了，他已經走了。」

　　「女兒啊，妳看來很傷心，」希優頓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告訴我，他是不是提到了那條路？」他指著丁默山漆黑的輪廓說：「亡者之道？」

　　「是的，王上，」伊歐玟說：「他已經進入了那從未有人生還的黑暗中，我沒辦法說服他。他走了。」

　　「那麼我們的道路注定就此分開，」伊歐墨說：「他可能已經身亡了，我們必須在沒有他的狀況下前進，希望也變得黯淡許多。」

　　他們緩步地穿越這塊草地，不再交談，最後終於來到了國王的帳篷。梅里發現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連他都考慮在內。在國王的行館旁邊安放了一座小帳篷，他就孤單地住在那裡，看著人們來來去去，和國王商議、討論。夜越來越深，西方的山脈頂端綴滿了星辰，但東方依舊漆黑一片。隔開道路的巨岩緩緩被夜色吞沒，和沉默的丁默山融為一體。

　　「亡者之道，」他自言自語道：「亡者之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都拋下我一個人，這些人全都去迎接他們的末日：甘道夫和皮聘去東方參戰、山姆和佛羅多去魔多、神行客和勒苟拉斯及金靂去亡者之道。我想，很快就會輪到我了。不知道這些人究竟在討論些什麼？驃騎王又準備怎麼做？不管他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一起去。」

　　他一邊如此陰鬱地思索著，邊心不在焉地想起自己已經餓了許久。他這才一躍而起，看看是否有其他人和他想法一樣。不過，就在那一刻，號聲響起，一名男子前來找他，請國王的隨扈到國王身邊報到。

　　在帳篷最內部有一塊以簾幕隔開的小空間，上面還掛著許多的獸皮。希優頓、伊歐墨、伊歐玟、哈洛谷的領主登希爾都坐在一張小桌旁。梅里站在國王的凳子旁邊耐心等待，直到老人從沉思中轉過頭，對他露出笑容。

　　「來吧，梅里雅達克先生！」他說：「你不須要站著，只要還在我的國度裡，你就應該坐在我旁邊，講述各種故事，讓我輕鬆一些。」

　　大夥空出了一個位置讓哈比人坐在國王左手邊，但沒有人真的請他講故事，大家都不怎麼交談，大部份的時間中只是沉默地吃喝。最後，梅里才鼓起勇氣，問出他一直如鯁在喉的問題。

　　「王上，我聽你們兩次提到亡者之道，」他說：「那是什麼地方？神行客又－－我是說亞拉岡大人又去了哪裡？」

　　驃騎王嘆了一口氣，但一時間沒有人回答，最後，伊歐墨才開口道：「我們並不知道，因此我們才會覺得非常擔憂，」他說：「至於亡者之道，你剛剛已經踏上了它的第一階。呸呸呸，我不應該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我們之前所走的道路會前往丁禍的亡者之門，但是，沒有人知道在門後有些什麼東西。」

　　「沒有人類知道，」希優頓說：「但是，現今極少提起的古代傳說則有一些內幕消息。如果我伊歐王室代代相傳的歷史正確無誤，那麼丁默山底下的大門通往一條密道，另一端的出口則早已被人遺忘。自從布理哥之子巴多越過了那扇門，從此在人間消失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類膽敢嘗試那條道路。布理哥當時舉杯慶祝黃金宮殿的落成，而巴多一飲而盡，立下重誓前往冒險，卻再也沒有回來繼承屬於他的王位。」

　　「人們說黑暗之年代的亡靈看守著那條道路，不讓任何的生人進入它們的廳堂；不過，有些時候，人們會看見它們如同幽影一般在石路上來回走動。那時，哈洛谷的居民會門窗緊閉，害怕地躲在屋內。不過，亡靈極少現身，只有在世局動盪、死亡將臨的時候才會出現。」

　　「不過，在哈洛谷另有一個傳說，」伊歐玟低聲說：「在不久之前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有一大群的陰影出現在那條道路上。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哪裡來的，只知道它們消失在山壁中，彷彿是專程來赴約的。」

　　「那亞拉岡又為什麼要走這條路呢？」梅里問道：「你們難道不知道任何可能的理由嗎？」

　　「除非他曾經私下跟你說過什麼話，」伊歐墨回答：「否則目前還在陽世的人，恐怕都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自從我第一次在王宮中見到他以來，他似乎變了很多，」伊歐玟說：「他變得更嚴肅、更蒼老，我覺得他可能發瘋了，才會被亡靈給召喚過去。」

　　「或許他的確收到了召喚，」希優頓回答：「我內心認為將來可能不會再看見他，但他確實是個擁有不凡命運的王者。女兒，在我看來，這名客人的離開讓妳十分的難過，請聽我說個故事：據說，當我們伊歐一族從北方前來，越過雪界河之後，我們想要找個在危急時候可以避難的地方。布理哥和他的兒子巴多爬上要塞的天梯，來到了這扇門前。在門前坐著一名老人，他蒼老得讓人無法猜測他確實的年紀：或許他曾經一度高壯尊貴，但現在卻萎縮衰老得像是一顆禿岩。由於他動也不動，一聲不出，一開始他們的確以為他是石像；等到他們準備通過他，走進門內的時候，他開口了。那聲音彷彿是從地底竄出一般，讓他們驚訝的是，他所用的竟然是西方語：『此門不通！』」

　　「一行人停下腳步，打量著他，這才發現他還活著，但他並不回應他們的眼光。『此門不通！』他的聲音又說了。『這是亡者所建，由亡者所看管，直到時機來臨才會開放，此門不通！』

　　「『那是什麼時候呢？』巴多問道，但他再也無法獲得任何答案。老人就在那時倒下，無聲無息地死去，我族從此再也無法得知山中居民的過往歷史。不過，或許，預言中的時機終於到了，亞拉岡可以通過這條路。」

　　「可是，人不進入那座門，又怎麼會知道時機是否已經到來？」伊歐墨說：「即使我走投無路，必須面對魔多的大軍，我也不願意選擇這條路。真可惜，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這位尊貴的戰士竟然失去了理智！難道地面上的邪惡還不夠嗎，須要他進入地底去找尋？戰火已經迫在眉睫了。」他停了下來，因為在那一刻，門外傳來聲響，一名男子呼喊著希優頓，守衛立刻通報帳內。

　　守衛隊長推開簾幕，「王上，有人來了！」他說：「是剛鐸的傳令，他希望立刻能見你。」

　　「讓他進來！」希優頓說。

　　一名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梅里倒抽一口冷氣；在他眼中，似乎波羅莫又重生了，然後，他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並非是如此。這名男子是個陌生人，只是他的外型十分接近波羅莫，同樣的高大自傲、擁有一雙灰眸。他似乎剛從馬背上下來，身上披著深綠色的斗篷，底下穿著精工打造的鎖子甲，他的頭盔前方鑲著一顆小銀星，他的手中拿著一支黑羽鋼刺箭，箭尖漆成朱紅色。

　　他立刻單膝跪下，將箭支獻給希優頓，「洛汗之王，剛鐸之友，我向您致敬！」他說：「我名叫賀剛，是迪耐瑟麾下的傳令，王上派我將這開戰的信物交給您。剛鐸正處在危機之中，洛汗國一直是我國忠實的盟友，但這次，迪耐瑟王請求您全軍、全速出動，否則剛鐸將會陷落！」

　　「朱紅箭！」希優頓緊握著這信物，彷彿期待這召喚已久，卻又極不願真的面對這種狀況。「我在位的期間從來沒有收過朱紅箭！真的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迪耐瑟王認為我的全軍、全速會是多強、會有多快呢？」

　　「王上，這點只有您才知道，」賀剛說：「但是，不久之後，米那斯提力斯就會被團團圍住；除非您的軍力足以突破敵方滴水不漏的包圍，否則迪耐瑟王還是認為驃騎們應該全速進入城中，而不是暴露在毫無防禦的平原上。」

　　「但是，他也知道我們慣於在馬背上作戰，而不是徒步抗敵。我們的子民平常都散居各處，集合驃騎是需要時間的。賀剛，米那斯提力斯之王是否知道的比他所送來的口信還要多？因為，如你所見，我們已經全軍備戰，並非措手不及。灰袍甘道夫已經來過我們這裡，我們早就已經開始動員準備面對西方的大戰。」

　　「我不知道迪耐瑟王知道或是猜到了些什麼，」賀剛回答：「但我們的確迫切需要援軍。我王並非指派我前來送達軍令，他只請求您記得舊日的情誼和誓言，也為了洛汗國的未來，請您慎重考慮。根據我們的情報，有許多勢力已經前往東方加入了魔多的黑旗下，從北到達哥拉平原，全都衝突不斷，戰爭的流言四起。哈拉德林人也正在調動部隊，我國沿岸全都面臨極大的威脅，因此，沒有多少援軍能夠前來支援我們。請您儘快！全世界的命運都將繫於米那斯提力斯城外的一戰，如果洪水無法在該處被阻止，那腐敗的洪流將會淹沒洛汗國美麗的國土，連這山中的要塞都將無法抵抗。」

　　「這的確是很糟糕的消息，」希優頓說：「但並非完全不在掌握之中。請這樣回覆迪耐瑟王－－就算洛汗本身沒有受到威脅，我們也會前往支援。但是，我們在對付叛徒薩魯曼的過程中受到重創，在一切狀況明朗之前還是必須要考量我國北方和東方的邊境。黑暗魔君這次集結的兵力龐大到十分驚人的地步，他甚至可能同時開闢多個戰場，以多股兵力分進集結。」

　　「不過，謹慎小心討論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我們會去的，開拔的時間是明天，在一切都整編完畢之後，我們就會立刻出發。我本來可以派出一萬名兵力讓你們的敵人受到重創，但是，恐怕現在會少多了，因為我不敢讓我自己的子民毫無防衛地暴露在敵人面前。但是，我還是會親自率領至少六千名兵力馳援。告訴迪耐瑟，雖然可能戰死沙場，但驃騎王還是決定御駕親征剛鐸。不過，兩國之間的距離並不近，我麾下的戰士和馬匹抵達的時候，都必須還有精力作戰才行。明天早晨之後的一週，你們才能夠聽到伊歐子嗣的吼聲。」

　　「一週！」賀剛說：「如果必須要這麼長的時間，那也別無他法。但是，七天之後抵達，你們恐怕只能看到化成廢墟的米那斯提力斯；除非，另有我們意料之外的援軍抵達。不過，到時至少你們可以掃蕩那些褻瀆我們屍骨的半獸人和野人們。」

　　「我們至少可以做到這一點，」希優頓說。「抱歉，我才經歷過一場惡戰，剛趕回此地，我必須先去休息了。你今天可以先留在這裡，明天早上可以目睹洛汗全軍集結，然後你可以懷抱著希望回國，希望你能比我們先到達。早上最適合研討戰略，或許一夜的思緒會讓許多事情都改觀。」

　　話一說完，國王就站了起來，其他的人也跟著起立。「每個人都去休息，」他說：「好好睡！至於你，梅里雅達克先生，我今晚不須要你幫忙了，請你明天天一亮就作好準備。」

　　「我會的，」梅里說：「即使您讓我和你一起前往亡者之道，我也不會退縮。」

　　「不要說這種話！」驃騎王回答：「能夠獲得這種名號的並不只一條路，我也沒說要讓你和我一起踏上任何的道路。晚安了！」

　　「我不願意被留下來，等到大家都回來之後才想起我！」梅里說：「我不要、我不要！」在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之後，他好不容易才在自己的帳篷裡睡著了。

　　一名男子把他搖醒了。「醒醒，醒醒，哈比特拉先生！（註１）」對方大喊道；最後，梅里才從深沉的睡夢中大驚失色醒來，外面看起來還是漆黑一片啊。

　　「怎麼一回事？」他問道。

　　「驃騎王找你。」

　　「但太陽還沒昇起來啊！」梅里說。

　　「是沒有，哈比特拉先生，而且看起來今天也不會昇起來了。在這種濃密的烏雲之下，人們會以為它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了。雖然太陽不見了，但時間並不等人，動作快一點！」

　　梅里隨便披上幾件衣服，往外看去。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黑暗包圍了。連空氣都看起來都是黑褐色的，一切都籠罩在灰黑色之中，彷彿萬物都停滯下來。天空看不出有任何雲朵的形狀，只有在極東邊可以看見許多的雲朵如同魔爪一般繼續蔓延，只有十分微弱的光芒從雲層間滲透出來。頭頂的天空上則是被厚重的烏雲所包圍，光線沒有絲毫增亮的跡象，甚至還變得越來越微弱。

　　梅里注意到有許多的人們指著天空竊竊私語，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疲倦、哀傷，有些人甚至露出畏懼的神色。他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走向國王。剛鐸的傳令賀剛比他早到，他身邊站著另外一個人，穿著和外貌都很接近，只是比較矮胖。當梅里走進帳篷的時候，他正好在和國王說話。

　　「王上，這是從魔多的方向來的，」他說：「是昨晚日落的時候開始的。從您國境中東谷的山丘中，我看見它慢慢升起，在天空逐漸蔓延，我奔馳了一整夜，同時也眼睜睜地看著它將星辰一顆顆吞食。現在，這恐怖的烏雲將黯影山脈和此地之間的大地全都籠罩在黑暗中，而且，它還在不停地增長……戰爭已經開始了！」

　　驃騎王沉默地坐著，最後，他終於開口了：「我們終於還是遇上了！」他說：「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壯烈的一場戰爭，許多事物都將就此消逝。我們不須要再躲藏了，我們會以最短的路全速趕去。立刻開始集合！不能等待任何拖延的部隊了。你們在米那斯提力斯的補給品夠嗎？如果我們要全力趕去，就必須要輕裝趕路，只能攜帶足夠我們到達戰場的糧食和食水。」

　　「我們早已為了這一刻作了準備，戰備存糧非常充足。」賀剛回答道。「你們可以儘量減輕負擔，以最快的速度趕去！」

　　「傳令下去，伊歐墨，」希優頓說：「驃騎全軍出動！」

　　伊歐墨走了出去，要塞中的號角響起，底下山谷中傳來震耳的回應。只是，在梅里的耳中，這些號角聲似乎沒有昨晚聽起來那麼的清澈、雄壯。在這沉重的空氣中，它們似乎變得十分沉悶，帶著一絲不祥的預兆。

　　驃騎王轉向梅里。「梅里雅達克先生，我要參戰了，」他說：「不久之後我就要上路了，我解除你的職務，但這並不包括我倆之間的友誼。如果你願意的話，應該留在這裡，你可以服侍代替我治理臣民的伊歐玟。」

　　「可是，可是，王上，」梅里結巴地說：「我對您獻上了我的忠誠和寶劍，希優頓王，我不想要在這樣的狀況下和您分離。我所有的朋友都已經參戰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我會抬不起頭來的。」

　　「但是，我們必須要騎高大的快馬，」希優頓說：「雖然你的勇氣不遜於任何人，但你還是沒辦法騎乘這樣的馬匹。」

　　「那就把我綁在馬背上吧，或是讓我掛在馬蹬或是任何東西上都好，」梅里說：「雖然距離很遠，但就算我不能騎，我用跑的也要跑到，就算我把腳跑斷也不在乎！」

　　希優頓笑了。「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可以讓你和我一起騎雪鬃，」他說：「但是，至少你可以和我一起前往伊多拉斯，看看黃金宮殿。我會先往那個方向去。至少史戴巴還可以載你：在抵達平原之前，我們的急行軍還不會開始。」

　　伊歐玟站了起來。「來吧，梅里雅達克！」她說：「我帶你看看我替你準備的裝備。」兩人一起走了出去。「這是亞拉岡對我的請求，」伊歐玟在經過帳篷時說道：「你應該有參戰的資格。我同意了，並且儘可能照辦了。因為，我認為最後你一定會需要這些裝備的。」

　　她領著梅里來到了禁衛軍駐紮的地方，一名鐵匠遞給她一頂小頭盔、一具圓盾，以及其他的裝備。

　　「我們沒有你可以穿的盔甲，」伊歐玟說：「也沒時間特別替你打造一件，不過，我還是想辦法弄到了一條強韌的皮褲、皮帶和一柄小刀，你已經有了一把寶劍了。」

　　梅里深深一鞠躬，王女讓他仔細打量那個盾牌；這和金靂當初收到的盾牌一樣，上面也同樣有著白馬的徽記。「把這些全收下，」她說：「不要辜負它們！再會了，梅里雅達克先生！不過，或許，將來我們兩個還是會有見面的機會。」

　　驃騎王最後是在一個大廳中，做好了率領所有驃騎往東進發的準備，人們的心情十分沉重，許多人在黑暗中變得退縮，但他們是個堅強的民族，對於王上有無比的忠誠。即使在老弱婦孺居住的地方，也極少聽見啜泣或是低語的聲音，他們明知自己即將面臨末日，卻依然沉默地面對它。

　　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驃騎王坐在白馬上，在微弱的光線中眺望著遠方。雖然頭盔下飄揚的頭髮雪白，但他看來自信而高大，許多人看見他毫不畏懼，都興起了有為者亦若是之感。

　　在淙淙的河流旁聚集了五千五百名全副武裝的驃騎，其他還有數百名騎著輕裝馬匹的男子，一聲號角響起，驃騎王舉起手，驃騎全軍就沉默出發了。最前面是驃騎王家族中十二名武勇過人的先鋒，然後是驃騎王，右邊則是伊歐墨。他已經在要塞中和伊歐玟道別了，這讓他十分難過；不過，此時，他將精神全都專注在眼前的漫漫征途上。梅里騎著史戴巴與剛鐸的傳令跟在後面，在那之後則是另外十二名驃騎王室的成員。他們經過了一長列神情堅毅的人們，但是，當他們幾乎走到隊伍的終點時，有一道銳利的眼神射向哈比人；那是一位比一般男子都要矮小的年輕人，梅里打量著他，心中邊思索著。他注意到對方擁有一對清澈的灰眸，此時，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那是一副生亦何歡、慷慨赴死的神情。

　　他們一路來到了雪界河在岩石間奔流的地方，一路上穿越了下哈洛和上溪兩座小村，許多女子哀傷的透過黑暗的門縫往外觀看。沒有豎琴的伴奏，沒有雄壯的歌聲，日後傳頌無數個世代的洛汗東征就這麼開始了。

　　清晨，自黑暗的登哈洛
　　塞哲爾之子和領主及將官同時出發：
　　他來到伊多拉斯，古老的廳堂
　　籠罩迷霧中的驃騎皇宮；
　　黃金宮殿在黑暗中失色。
　　他向子民道別，
　　離開家園和王座，美麗的故鄉，
　　在光明消退前，這曾是他生活之處。
　　驃騎王奮勇向前，恐懼緊追不捨，
　　命運就在前方。忠誠驅策著他，
　　諾言讓他不敢鬆懈，誓要抵抗邪惡。
　　希優頓王馳向前。五日五夜不停歇
　　伊歐子嗣勇征東
　　穿越佛德、沼境、費理安森林，
　　六千兵馬橫越森藍德，
　　通過明都陸安山下的蒙登堡，
　　南國的海王之城
　　遭敵圍困，烈火侵攻。
　　末日驅趕驃騎，黑暗吞沒大地，
　　駿馬與騎士，蹄聲傳千里
　　落入沉寂中，歌謠永傳頌。

　　驃騎王的確是在如同黃昏一般的天色中來到伊多拉斯，只是，當時的時間其實已經接近中午了。他只在那裡暫停了片刻，讓將近百名遲來的驃騎和他們會合。在用過午餐之後，他準備再度出發，同時向他的隨扈和藹地道別。梅里再一次的懇求，希望不要和他分開。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未來的征途並不適合史戴巴，」希優頓說。「梅里雅達克先生，雖然你人小志氣高，但是，在我們於剛鐸將面臨的血戰中，你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呢？」

　　「誰能夠未卜先知呢？」梅里回答：「王上，但是，既然你接受我成為您的隨扈，為什麼又不讓我和你並肩作戰？我可不願意在歌謠和傳說中，把我描述成總是被人丟在後面的可憐蟲！」

　　「我接受你的效忠是為了你的安全，」希優頓說：「同時也希望你能夠服從我的命令。我麾下的驃騎都沒辦法承載你而又跟上隊伍。如果這場戰鬥是在我的家門口發生，或許你可以名留青史，但這裡距離迪耐瑟的王城三百零六哩之遙，不要再跟我爭辯了。」

　　梅里深深一鞠躬，悶悶不樂地轉身走開，看著眼前的馬隊。隊伍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人們開始繫緊腰帶、檢查馬鞍、安撫馬匹。有些人不安地看著逐漸降低的天空，一名騎士悄悄來到哈比人的身邊，低語道：「我們的俗諺說，『援手往往來自意料之外的地方』，」他低語道：「我正準備伸出這樣的援手。」梅里抬頭一看，發現對方正是他早上所注意到的那名年輕人。「我看得出來，你希望和驃騎同進退。」

　　「是的。」梅里說。

　　騎士說：「那麼你可以跟我走，我可以載你過去，在離開這附近之前，我可以用斗篷遮住你，而這黑暗會是我們最好的掩護。你最好不要拒絕我的好意，不要多說，只管來就對了！」

　　「實在太感謝你了！」梅里說：「大人，多謝你的援手，但我還不知道你的大名。」

　　「喔，是嗎？」騎士柔聲說：「那就叫我德海姆好了。」

　　因此，當驃騎王出發的時候，哈比人梅里雅達克就坐在德海姆身前。兩人胯下高大俊美的溫佛拉對這多出的重量並不在乎，因為德海姆比大多數的男子要輕，但他也顯得更為結實和敏捷。

　　眾人就這麼騎向黑暗，在雪界河匯流入樹沐河的樹林附近，也就是距離伊多拉斯三十六哩的地方，他們在該地紮營。然後他們緊接著穿越佛德，接下來是沼境，右邊則是剛鐸邊境的巨大橡樹林，在他們右邊的則是樹沐河口的沼澤。在他們不斷前進的時候，有關北方戰爭的流言也跟著傳了過來，策馬狂奔的人們前來通知東方邊境遭到突襲的消息，半獸人趁機攻進了洛汗國境。

　　「繼續！繼續前進！」伊歐墨大喊道。「我們現在回頭已經太晚了，希望樹沐河能夠保衛我們的側翼，我們必須更加快腳步。前進！」

　　希優頓國王就這麼離開了自己的國家，一哩又一哩的朝向目標邁進。驃騎們越過了一座又一座的烽火台：加侖漢、明瑞蒙、伊瑞拉斯、那多，但烽火全都熄滅了，大地全都籠罩在灰色的微光中，眼前的魔影越來越深沉，每個人心中懷抱的希望之火也跟著漸漸熄滅。

【註】
１　哈比特拉（Hobytla）：根據語言學家的研究，哈比人這個名稱是來自於洛汗語的哈比特蘭（Hobytlan），亦即是「住洞者」。在此，該名男子用的是洛汗語稱呼梅里。

５－４　剛鐸攻城戰

　　皮聘被甘道夫叫了起來，房間裡面點著蠟燭，只有非常微弱的光亮透過窗戶照進來；空氣十分凝重，彷彿有風暴即將來臨。

　　「什麼時候了？」皮聘打著哈欠說。

　　「日出兩小時了，」甘道夫說：「你該起牀了，城主已經召喚你，準備指派給你新的任務。」

　　「他會提供早餐嗎？」

　　「不！我會給你，到中午之前你也只能夠吃這麼多，食物現在已經開始採配給制了。」

　　皮聘可憐兮兮的看著那一小條麵包，以及非常單薄（他認為）的奶油，旁邊還有一杯淡而無味的牛奶。「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邊呢？」他說。

　　「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吧，」甘道夫說：「我是為了不讓你惹麻煩，如果你不喜歡這裡，最好記住，這是你自找的。」皮聘不敢再多說。

　　不久之後，他就和甘道夫再度走入那個冰冷的長廊，前往高塔的大廳。迪耐瑟坐在灰濛濛的房間中；皮聘覺得他好像是一隻耐心的蜘蛛坐在那邊，等著獵物上門，他似乎從前一天起就沒有移動。他示意甘道夫在旁邊坐下來，但皮聘有一段時間站在那邊沒有人理；後來，老人才對皮聘比了個手勢。

　　「好啦，皮瑞格林先生，我希望你已經好好的享受了昨天一整天。不過，我蠻擔心這座城其實沒有像你預料中的繁華。」

　　皮聘有種不安的感覺，似乎他的所作所為都在城主的觀察之下，而他腦中的想法似乎也都會被他猜到。因此，他沒有回答。

　　「你要怎麼效忠我？」

　　「大人，我還以為你會告訴我。」

　　「我會的，不過我必須先知道你到底適合做什麼，」迪耐瑟說：「如果我把你留在身邊，或許我很快就可以知道。我的貼身侍衛之前請求要加入城中的守軍，你可以暫時取代他的地位。你可以服侍我、替我傳令，如果在這場戰爭和會議中我還有任何的閒暇，你可以陪我聊天。你會唱歌嗎？」

　　「是的，」皮聘說：「呃，是的，至少我的同胞們可以忍受我的歌聲。但是，大人，我們民族並沒有適合面對這種黑暗時代的史詩。我們所歌頌的狀況中最糟糕的也不過是大風大雨。我會的歌曲裡面大多數都是讓人哈哈大笑的，或者是有關食物和美酒的。」

　　「這些歌為什麼不適合這個時刻，或是不適合我的宮殿呢？我們已經在魔影之下生活得夠久了，當然想要聽聽不受魔王威脅的故事。這樣一來，即使人們不知道我們在背後的付出，我們還是不會覺得自己的犧牲和努力是徒勞無功的。」

　　皮聘覺得一顆心往下沉，他實在無法想像對著米那斯提力斯的城主唱夏爾的民謠會是什麼景象，特別是那些他最熟悉的搞笑歌曲，這些歌曲也同樣的不適合眼前的景況。不過，現在他暫時不須要考慮這兩難的處境，攝政王並沒有命令他當場唱歌。事實上，迪耐瑟將注意力轉向甘道夫，詢問有關洛汗國的消息和他們的處境，以及伊歐墨的狀況。城主對於這個居住在遠方的民族所知甚詳，讓皮聘覺得非常佩服。而且，他想，迪耐瑟一定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市了。

　　這時，迪耐瑟揮揮手，示意皮聘暫時離開。「去要塞的兵器庫，」他說：「穿上淨白塔的制服和裝備。我昨天就已經下令了，今天應該已經準備好了，等你穿好之後就趕快回來！」

　　果然如同攝政王所說的一樣，皮聘很快地就穿上了非常獨特的制服，只有黑銀兩色。他披上一件合身的鎖子甲，或許上面的環甲是鋼鐵鑄造的，但卻黑得如同墨水一般。他還收到一頂相當高的頭盔，兩邊裝飾著小小的烏鴉翅膀，中間有顆銀色的星星。在鎖子甲之外則是一件黑色的斗篷，胸前用銀線繡著聖樹的徽記。他的舊衣服被疊得很整齊，收到一旁去，但他還是可以保留羅瑞安的灰色斗篷，只是在值勤的時候不能夠穿著它。如果他有鏡子的話，他會發覺自己現在看起來真的非常 Ernil I Pheiannath，非常像－－半身人王子，也就是剛鐸人們給他的稱號。但他覺得渾身不舒服，而這永不散去的黑暗也讓他覺得心情沉重。

　　在日出後第十一個小時，皮聘終於可以暫時休息一下。於是，他離開高塔，想要找些吃的和喝的，一方面激勵自己低落的士氣，一方面也讓自己比較有力氣工作。在公共食堂中他又再度遇見了貝瑞貢，他才剛出完帕蘭諾平原上的任務。兩人一起走出內城，因為皮聘待在室內就覺得呼吸不順暢，在守衛森嚴的要塞中更是如此。兩人又再度並肩坐在同樣的空地上，看著東方。

　　現在時間該是日落了，但鋪天蓋地的烏雲已經徹底遮蔽了天空，只有在太陽落到靠近海面的時候，才投射出短暫的光芒。這時，佛羅多正好在那十字路口看見戒靈之王的蹤影。不過，在明都陸安山陰影之下的帕蘭諾平原則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的光線。

　　對皮聘來說，他上次坐在這裡似乎是好幾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時他還是個無憂無慮，不受一路上的磨難影響的快樂哈比人。現在，他是個準備面對恐怖攻勢的大城中的一名小小士兵，身上披著帶有悠久歷史，卻十分沉重的高塔衛戍部隊制服。

　　如果在其他的時空之下，皮聘或許會對自己身穿的新衣感到高興，但是，他現在知道這並非兒戲。他是在面臨無比危機的君主麾下，一名誓死效忠的僕人。鎖子甲十分沉重，頭盔也讓他覺得無法行動自如。他將斗篷披在椅子上，疲倦地將眼光從黑暗的平原上移開，打了個哈欠，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你覺得累了？」貝瑞貢問道。

　　「是的，」皮聘說：「很累了，我已經厭倦了無所事事的等待。我在我主的門口不停地踱步，熬過了許多個小時，在這段時間中，他一直和甘道夫、印拉希爾王和其他重要的人物爭辯。貝瑞貢先生，而且，到現在我還是不習慣餓著肚子服侍別人，看著他們吃東西，這對於哈比人來說真是個嚴酷的考驗。我想你一定會認為我應該要覺得光榮，但是，光榮又如何？事實上，在這恐怖的陰影之下，就算是吃吃喝喝又怎麼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整個世界似乎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難道每當吹起東風，你們就會看見這樣的景象嗎？」

　　「不，」貝瑞貢說：「這並非是屬於人間的天候，這是他的陰謀，這是他從火山之中激發出的毒煙，想要摧折我們的士氣，這的確產生了影響。我希望法拉墨王子可以趕快回來，他絕不會低頭喪志的。可是，現在誰知道他能不能穿過黑暗，渡河回來？」

　　「你說的沒錯，」皮聘回答：「甘道夫也很擔心，我覺得，他沒找到法拉墨覺得很失望，他現在又跑到哪裡去了？在午餐之前他就離開了攝政王的會議室，我想他的心情也很糟糕，或許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突然間，兩人都停了下來，連聲音都彷彿被凍結一般。皮聘摀著耳朵蹲了下來，談話時正望向城外尋找法拉墨身影的貝瑞貢則是無法動彈，用呆滯的眼光看著城外。皮聘從那刺耳的尖叫聲中就知道它的來源；這是他許久以前在夏爾的森林中所聽到的同一個聲音。只是，它的力量變得更強，仇恨變得更深，讓劇毒的絕望毫不留情地刺穿透人心。

　　最後，貝瑞貢勉強擠出幾句話：「他們來了！」他說：「鼓起勇氣往下看！那些墮落的生物出現了。」

　　皮聘不情願地離開座位，望著城外。帕蘭諾平原籠罩在黑暗中，他只能依稀辨別安都因大河模糊的身影。此刻，當他凝神細看的時候，他可以發現有五個身影在他底下的空中飛翔著；那身影如同夜晚一樣的黑暗，像是兀鷹一樣的冷酷，卻又比巨鷹龐大，渾身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牠們越飛越近，幾乎要進入城中弓箭的射程內，但隨即又盤旋離開。

　　「黑騎士！」皮聘呢喃著：「會飛的黑騎士！貝瑞貢，你看！」他大喊著：「牠們一定是在找什麼東西！你看看牠們一直在盤旋俯衝，全都瞄準著那一點！你可以看見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嗎？黑色的小東西。沒錯，是騎著馬的人，四個還是五個！啊！我受不了了！甘道夫！甘道夫快來救我們……」

　　另外一聲淒厲的尖叫響起，他靠著牆壁，像是被獵殺的動物一般不停地喘息。與這尖叫聲相形之下顯得十分遙遠、微弱的是斷續的號角聲，這號角最後的聲音最後還猛然往上揚。

　　「法拉墨！法拉墨大人！這是他的信號！」貝瑞貢大喊著：「真是太勇敢了！但是，如果這些邪惡的魔鷹擁有恐懼以外的武器，他們怎麼可能逃到門口？你看！他們還在繼續奔跑，他們會趕到門口的。不！馬匹失控了……天哪！騎士都被甩了下來，他們正徒步前進－－不，還有一個人騎在馬上。那一定就是法拉墨將軍，他可以掌控人類和馬匹。啊！又有另外一隻恐怖的怪獸撲向他。來人哪！快來人哪！沒有人願意出去幫忙嗎？法拉墨！」

　　話聲一落，貝瑞貢立刻奔入眼前的黑暗中。貝瑞貢這種不顧己身安危，先想到長官的行為，讓皮聘覺得十分羞愧。他立刻站起身，開始打量著四周。就在那一刻，他發現了一道白光從北方衝來，像是平原上的一道流星；它以如同飛箭一般的速度前進，和四人會合，一起奔向正門。在皮聘眼中，那蒼白的光芒似乎正在不停地擴散，將陰影驅散開來。當那身影越來越靠近的時候，他覺得似乎聽見了一聲大吼。

　　「甘道夫！」他大喊著：「那是甘道夫！他總是在最絕望的時候現身。衝啊！白騎士，衝啊！甘道夫，甘道夫！」他發瘋似地亂喊，彷彿正在替賽場中的選手加油。

　　但是，這時，天空中的黑影已經發現了這個不速之客，一道黑影衝向他；但甘道夫舉起手，一束白光射向天際，那名戒靈發出刺耳的叫聲，搖晃著飛開。一見到這種景象，另外四名戒靈立刻往空中攀升，往東方飛去，消失在黑暗的雲層中，帕蘭諾平原似乎變得比較光明了些。

　　皮聘繼續觀察著，他看見白騎士和那些奔逃的戰士會合了，等待那些步行的人追上來。人們從城中蜂擁而出，很快的一行人就進入了城牆上所看不見的死角中，他知道他們已經進了正門。由於皮聘推測這些人一定會立刻前來白塔晉見攝政王，於是急忙趕到要塞的入口處，在那邊，他遇上了許多同樣目睹這場追殺和援救的人們。

　　不久之後，在通往外城的街道中就發出了極為震耳的喧鬧聲，人們歡呼、大喊著法拉墨和米斯蘭達的名號。皮聘看見排列成行的火炬，在歡欣鼓舞的群眾簇擁下緩步前進的兩名騎士：白衣騎士不再發出刺眼的光芒，似乎所有的火焰都在剛剛燃燒殆盡了；另外一名騎士周身籠罩在黑暗中，頭無力地低垂著。他們一起下馬，隨從接過影疾和另一匹馬的韁繩，兩人一起走向門口的衛兵：甘道夫腳步沉穩，灰色的斗篷隨風翻飛，眼中依舊有著熊熊火焰殘留的餘燼；另一個人一身綠衣，步履有些不穩，似乎是受了傷或是因為剛剛的追逐而精疲力盡。

　　皮聘緊跟在後，看著他們通過要塞的正門，當他好不容易瞄到法拉墨蒼白的面孔時，他猛吸了一口氣。從那張面孔上，他可以看出承受無比恐懼或痛苦的痕跡，但現在這一切都已經在法拉墨的掌握之中。當法拉墨和守衛說話時，他挺起胸，讓旁人可以明顯感覺到他的尊貴之氣。皮聘仔細地打量著他，這才明白他和哥哥的長相有多麼接近；當初皮聘第一眼見到波羅莫時，就因為他外貌威嚴、行事卻又謹守禮儀而對他產生好感。但是，一見到法拉墨，皮聘卻感覺到一股之前所沒有的情緒波動－－眼前是一名擁有尊貴血統和氣質的人類；法拉墨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亞拉岡露出真面目時一樣，或許相較起來沒有那麼尊貴，但也比較平易近人。這是擁有上古人皇血統的現世繼承者，同時也被那古老種族的智慧和哀傷所感染。他現在才明白，貝瑞貢提到他時，為什麼會對他那麼尊敬。他是個人們樂於服從和跟隨的將軍，即使在那些黑翼的陰影籠罩之下，皮聘也願意跟他出生入死。

　　「法拉墨！」他和其他人一起放聲大喊：「法拉墨！」

　　法拉墨在城中人類的吵雜聲中，聽出了有些許的不同，於是他轉過身，低頭看去，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他說：「一名半身人，竟然就在高塔這裡！你是……」

　　他話還沒說完，甘道夫就走過來插話道：「他是和我一起從半身人的故鄉來的，」他說：「他是和我一道的，先別在這邊花時間。還有很多話要說、很多事情要做，你也已經疲倦了，他會跟我們一起來的。事實上，如果他沒有忘記他的新工作，他這個時候也該去服侍攝政王了。來吧，皮聘，跟我們走！」

　　不久之後，他們就來到了城主的房間，許多張高背椅被安排在一盆火炭周圍，僕人們也跟著送上美酒。皮聘就在不為人所注意的狀況下站在迪耐瑟的座位旁，著急地想要聆聽最新的消息，甚至連自己的疲倦都忘記了。

　　在法拉墨吃了幾片麵包、喝了一大杯酒之後，他在父親的左手邊坐了下來，甘道夫坐在另外一邊的木椅上。一開始，法拉墨只有提到十天前他所執行的秘密任務，他描述了伊西立安目前的狀況，以及魔王和盟友們的調兵遣將。接著，他提到了在路上埋伏哈拉德林人，將他們和巨獸一起殲滅的過程。這是將軍向主上進行例行報告的口吻，即使戰果看來十分的輝煌，但和目前的危機相比，也淪落為稀鬆平常的邊境衝突。

　　接著，法拉墨的視線突然停留在皮聘身上。「但我們所遇到的狀況並不尋常，」他說：「這位並不是我所見過，從北方傳說中來到南方的第一位半身人。」

　　甘道夫一聽見這話，立刻抓住扶手，猛地坐直身；他使了個眼色，制止了皮聘正要張開的大嘴。所有人都沉默、專注地傾聽著法拉墨娓娓道來這段故事；在大多數的時候，他的目光停留在甘道夫身上，偶爾則是會瞟向皮聘，似乎是為了提醒自己之前所看到的景象。

　　隨著他的故事逐漸揭曉，來到了和佛羅多及僕人在漢那斯安南相遇的時刻時，皮聘發現甘道夫的手緊握著椅把，同時還在微微顫抖，那雙手看起來極為蒼白，變得比以前更蒼老。當他打量著對方時，這才害怕地發現，無所不知的甘道夫竟然在擔心、甚至是害怕；房間中的空氣變得十分凝滯、沉重。最後，法拉墨陳述了和對方分別的過程，以及他們意圖前往西力斯昂哥的計劃；他的聲音越變越低，最後他不禁抱住頭，無奈地嘆氣。甘道夫立刻站了起來。

　　「西力斯昂哥？魔窟谷？」他說：「時間，法拉墨，時間是？你和他們是什麼時候分開的？他們大概什麼時候會抵達那個受詛咒的山谷？」

　　「我是在兩天前的清晨和他們分別的，」法拉墨說：「從那邊到魔窟都因谷大約有四十五哩，然後從那邊還得往西走十五哩才會到那座被詛咒的高塔。即使以最快的腳程計算，他們在今天之前也到不了那個地方，或許現在也還沒到。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麼，但這籠罩天地的黑暗和他們的冒險之間並無關連。那是從昨晚開始的，伊西立安一整夜都籠罩在陰影中。根據我的判斷，魔王早就準備好對我們發動總攻擊，而那攻擊的發起時間是在這兩名半身人離開我身邊之前就決定的。」

　　甘道夫來回踱步。「兩天前的早晨，也就是他們已經走了三個白天了！你和他們分開的地方距離這裡有多遠？」

　　「直線距離大約七十五哩，」法拉墨回答：「我已經盡全力趕來了，昨晚我在凱爾安卓斯紮營，那是在大河北邊我們駐紮兵力的一個三角洲，馬匹則是留在比較靠近的岸邊。當黑暗來襲，我判斷不能夠再拖延了，因此立刻和其他三名自願者騎馬趕來。我將其餘的部隊派往南邊，加強奧斯吉力亞斯渡口的防衛。我的決定應該沒錯吧？」他看著父親。

　　「錯？」迪耐瑟大吼一聲，眼中閃動著異光。「你問我幹嘛？這些人是你指揮的。還是，你請我評判你所有的作為？你在我面前裝得十分謙卑，但你暗地裡根本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一意孤行。你看，和以前一樣，你說話還是很有技巧；可是，你從頭到尾都一直看著米斯蘭達，希望他告訴你說的對不對，有沒有洩漏太多！他從很久以前就贏得了你的信任。」

　　「吾兒啊，你的父親雖老，卻還沒有那麼不中用。我還是和以前一樣能聽能看，你心裡想的、嘴裡不願說的，我都猜得出來。我知道很多謎團的答案，不值得，波羅莫死得真不值得！」

　　「父王，我別無選擇，」法拉墨低聲說：「我也希望能夠事先知道您的想法，再作出這麼關鍵的判斷。」

　　「那會改變你的決定嗎？」迪耐瑟說：「你還是會把那東西送走的，我很清楚，我很瞭解你。你從以前就一直想要效法古代的王者，像他們一樣高貴、慷慨、謙卑有禮。這於承平時期的王族來說，或許是值得付出的目標，但是，亂世中的慷慨往往必須以死為代價。」

　　「我不後悔。」法拉墨說。

　　「你不後悔！」迪耐瑟大吼道：「法拉墨大人，你犧牲的不只是你，還有你的父親、以及你所有的子民。在波羅莫去世之後，換成你應該去盡全力保護他們了！」

　　「那麼，父王希望－－」法拉墨說。「我和哥哥的命運交換嗎？」

　　「是的，我真希望是這樣！」迪耐瑟說：「波羅莫效忠的是我，他不是巫師的玩偶。他會記得父王的需要，不要輕易放過命運賜給他的機緣，他會把那禮物送到我面前。」

　　法拉墨失控了：「父王，請您仔細想一想，為什麼在伊西立安的是我而不是他？至少，我這不肖子還曾經聽過您的教誨一次，指派他去執行那任務的就是攝政王您啊！」

　　「這杯苦酒我自會喝下，不需要你來提醒我！」迪耐瑟說：「我每天每夜都品嚐著這苦果，憂慮還會有什麼不幸發生。果然不出所料，我的擔憂成真了。這不就是我所恐懼的嗎！這枚戒指為什麼不在我手中！」

　　「冷靜一點！」甘道夫說：「波羅莫也絕對不可能把它帶來給你的。他壯烈犧牲，他的死是有意義的，願他安息！你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如果他拿走那東西，那麼他將會淪入魔道，他會把那東西佔為己有，當他回來的時候，你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會認得！」

　　迪耐瑟面色一正，冷冰冰地說：「你發現波羅莫沒有那麼容易操弄，是吧？」他柔聲說：「身為他的父親，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他會把那東西帶給我的。米斯蘭達，或許你很睿智，但不管你怎麼陰謀設計，你都不是全知全能的，有些人的忠告，不是巫師的羅網和蠢人的愚行可以掩蓋的，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所推測的還要多。」

　　「那您所知道的是？」甘道夫說。

　　「我所知道的，足夠判斷出我們必須全力避免兩個愚蠢的作法。使用那東西非常危險，而在這個時刻，像你和我那兒子所做的一樣，派兩名沒腦袋的半身人把它送到魔王的國度中，這種行為則是徹頭徹尾的瘋狂。」

　　「英明的迪耐瑟王，您又會怎麼選擇呢？」

　　「我兩個都不做。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絕對不會為了一絲微薄的希望，而去冒著損失一切的危險，讓魔王有重新找回那東西的可能性。不，我們應該要將它藏起來，收在陰暗、幽深，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除非面臨到絕大的危機，否則絕對不可以使用它；而且，必須盡一切可能不讓魔王找回它。只有在我們徹底挫敗、無人生還時，魔王才有可能拿回這東西。」

　　「大人，您的思考模式和以前一樣，都僅限於剛鐸統治者的角度，」甘道夫說：「但是，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其他的人類、其他的生靈和其他的國度。以我來說，即使是他的奴僕都讓我非常同情。」

　　「如果剛鐸陷落，其他的人類能從哪裡獲得援助？」迪耐瑟回答道：「如果我現在已經將那東西安全地收藏在守衛森嚴的寶庫中，這場會議就不會因此而起爭端，我們也不需要在這一片迷茫中顫抖，擔心不可掌握的結局。如果你不相信我能通過那試煉，你對我的瞭解根本就不夠！」

　　「我的確不相信你可以，」甘道夫說：「如果我能夠信任你，我早就把那東西送到你手中，不需要讓我和其他人經歷這麼多的磨難。聽完你這一番話之後，我對你的信任更為減少，就和我不信任波羅莫一樣。等等，控制你的怒氣！在這件事情上，我連自己也不相信；即使這是別人送給我的禮物，我也會拒絕的。迪耐瑟，你很堅強，在某些事務上你還是可以控制自己；但是，如果你拿到那東西，它會將你徹底擊垮的。即使它被埋在明都陸安山下，你還是會朝夕思念地想著它。黑暗正逐漸逼近，更糟糕的狀況就快要發生了。」

　　當迪耐瑟轉頭面對甘道夫時，他的雙眼又再度發出異光，皮聘再度感覺到兩人意志力的拉扯與抗衡。但這次，兩人的眼光就像鋒利的刀劍一樣不停交鋒，在戰場上閃動著寒芒。皮聘渾身發抖，很擔心有任何一個人會遭到致命的一擊。可是，迪耐瑟突然間鬆懈下來，再度恢復了鎮靜，他聳聳肩道：「如果我拿到！如果你拿到！」他說：「這種假設都是空談，它已經進入了魔影的勢力範圍，我們只能靜候時間告訴我們一切的答案，這答案很快就會揭曉了。在此之前，全世界所有對抗魔王的人們都只能抱持最後一絲希望；到時，就算這希望灰飛煙滅，至少大家還可以自由之身戰死。」他轉過身面對法拉墨道：「你認為奧斯吉力亞斯的防衛怎麼樣？」

　　「不夠強，」法拉墨說：「正因為這樣，我才會把伊西立安的部隊派去強化那裡的防衛。」

　　「我認為這恐怕還不夠，」迪耐瑟說：「敵人的第一擊將會落在該處，他們會需要一些強悍的將領來指揮他們。」

　　「許多地方都一樣，」法拉墨嘆氣道：「如果我敬愛的哥哥還在世就好了！」他站起身。「父王，我可以告退了嗎？」話沒說完，他的雙腿一軟，幸好扶住了父親的椅子才沒有摔倒。

　　「我看得出來你很累了，」迪耐瑟說：「你趕了很長的一段路，我聽說一路上還有邪惡的陰影追擊。」

　　「先別談這個！」法拉墨說。

　　「那就先不談吧，」迪耐瑟說：「先去休息吧，明天我們會面臨更嚴酷的考驗。」

　　所有的人都向城主告退，把握機會好好休息。甘道夫和皮聘拿著小火把，準備走回暫居的地方，此時外面是一片無星無月的黑暗。在他們回到房內之前，兩人都保持沉默，最後，皮聘握住甘道夫的手說。「告訴我，」他說：「還有希望嗎？佛羅多還有希望嗎？我的意思是，至少佛羅多還有成功的可能嗎？」

　　甘道夫拍拍皮聘的頭。「從一開始就沒有多少希望，」他回答道：「正如同你剛剛聽見的，這只是微小的一絲希望。當我聽見西力斯昂哥的地名時－－」他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彷彿雙眼可以穿透這一片黑暗。「西力斯昂哥！」他呢喃著：「為什麼會挑選那條路呢？」他轉過身說道：「皮聘，當我聽見這個地名的時候，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但事實上，我認為法拉墨帶來的消息不算太壞，因為，我們很清楚地知道魔王終於在抓住佛羅多之前開啟了戰端。因此，從今天起的許多天，他的目光都會在全世界梭巡，反而遺漏了他自己的國度。而且，皮聘，我從這裡就可以感覺到他的倉皇和恐懼，他被迫在一切準備周全之前發動攻擊，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讓他不得不如此。」

　　甘道夫沉思了片刻。「或許，」他喃喃道：「小子，或許連你所做的傻事都有幫助。我來算算：五天前，他可能已經發現了我們打垮了薩魯曼，取走了晶石，但這又怎麼樣呢？我們也不能在不讓他發現的狀況下好好利用晶石。啊！不知道究竟如何！亞拉岡呢？他的時機快到了，皮聘，他的內心十分堅強，毅力遠遠超越一般人。他勇敢、意志堅定，能夠自己作出正確的選擇，必要時也敢鋌而走險。或許就是這樣啊！他可能利用晶石刻意出現在魔王面前、挑戰他，為的就是這個目的。這是我的推測。算了，如果洛汗國的驃騎能即時抵達，我們才可能知道進一步的消息。這真是動盪的亂世啊！趁還能夠休息的時候閉上眼休息吧！」

　　「可是……」皮聘說。

　　「可是什麼？」甘道夫說：「今晚我只接受一個可是。」

　　「咕魯，」皮聘說：「他們怎麼可能和他一起行動，甚至是聽從他的帶領？我也看得出來，法拉墨並不喜歡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現在也不能回答，」甘道夫說：「但我認為佛羅多和咕魯在一切結束之前是會碰面的，不管會導致善果或是惡果都一樣。但今晚我不願意詳述西力斯昂哥的歷史，我擔心的是陰謀，那個可憐的小傢伙可能正計劃著某種陰謀。我們又能如何？叛徒往往會作繭自縛，甚至創造出他無心締造的善果，世事難料。晚安！」

　　第二天的早晨像是黃昏一樣灰暗，原先因為法拉墨回來而鼓舞的民心士氣，現在又再度低落下來。那天，有翼的陰影並沒有再度出現，但是，從早到晚，人們都可以聽見高空傳來微弱的呼喊聲；所有聽到那聲音的人都不禁渾身發抖，較為膽小的人更會當場嚎啕大哭、雙腿發軟。

　　法拉墨又再度離開了。「他們就是不讓他休息，」有些人低聲說：「王上對他的兒子太嚴苛了，他現在必須挑起兩個人的重擔，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屬於那永遠不會回來的哥哥。」人們不停地望向北方。「洛汗的驃騎呢？」

　　事實上，法拉墨並非自願離開的。但是，城主畢竟還是剛鐸的統治者，那天他也不準備在戰略會議中向任何人低頭。那天一早，城主就召開戰略會議，在會議中，所有的將領們都同意，由於南方遭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導致他們的兵力大幅減少，因此無法主動出擊，除非洛汗國的驃騎抵達，才有可能扭轉這局勢。在此之前，他們必須消極地增派人手防禦城門。

　　「不過，」迪耐瑟說：「我們也不能輕易放棄外圍的防禦，拉馬斯安澈的城牆是我們耗費無數人力才修建好的。魔王的部隊也必須為了渡過河口而付出慘重的代價，這樣一來，他就不能夠全力進攻我城。北方由凱爾安卓斯的道路將會被沼澤所困，而南方由蘭班寧的路徑則是由於河的寬度而無法渡過；他會集中全力攻擊奧斯吉力亞斯，當年波羅莫阻擋住他的攻勢時，就是同樣的狀況。」

　　「那只不過是刺探而已，」法拉墨說：「今天，就算我們讓敵人付出十倍於我方的傷亡人數，這也是不值得的。他可以承受一整個軍團的傷亡，但一個連隊的犧牲對我們卻是重大的損失。如果他強攻渡河，我們派在外地的駐軍撤回主城的過程將會極度的危險。」

　　「凱爾安卓斯又如何呢？」印拉希爾王說：「如果奧斯吉力亞斯駐有重兵，該處也必須要有同樣的待遇，我們也別忘記左翼可能的威脅。洛汗國的援軍可能會來，但也可能失約。根據法拉墨的情報，魔王的黑門前聚集了大軍，他可能派出不只一個軍團，同時攻擊一個以上的渡口。」

　　「戰爭本來就是場充滿風險的賭局，」迪耐瑟說：「凱爾安卓斯已經駐有部隊，我們不會再派出援軍，但我絕不會拱手讓出渡口和帕蘭諾平原；關鍵在於現場的將軍，是否擁有勇氣執行上級的意志。」

　　會議室中陷入一片寂靜，最後，法拉墨說了：「長官，我不會違抗你的旨意。既然您已經失去了波羅莫，我願意在您的命令下代替他執行這項任務。」

　　「我命令你這樣做。」迪耐瑟說。

　　「再會了，父王！」法拉墨說：「若是我能僥倖生還，請你給我個公平的機會！」

　　「那要看你是以什麼樣的姿態生還！」迪耐瑟說。

　　在法拉墨往東進發之前，最後和他說話的是甘道夫。「不要因為心中的痛苦，而輕賤自己的生命，」他說：「除了戰爭以外，這裡還有其他的理由需要你。法拉墨，你的父親是愛你的，他最後會明白的。再會了！」

　　法拉墨大人又再度離開了，他帶走了許多能夠抽調出來的自願者。城牆上有許多人眺望著遠方的廢墟，猜測著該處到底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其他人則是依然如同以往一樣看著北方，希冀著希優頓的馳援。「他會來嗎？他還記得兩國之間的盟約嗎？」他們說。

　　「是的，他會來的！」甘道夫說：「但他有可能來得太遲。你們想一想！朱紅箭最快也不過兩天前才抵達他手中，從伊多拉斯到此又並不是一段很短的距離。」

　　在新的情報抵達時，又已經是夜晚了。一名男子匆忙地從渡口趕過來，他說從米那斯魔窟出發的大軍正逐漸接近奧斯吉力亞斯，南方殘酷的哈拉德林人也加入了他們的陣容。「我們也才剛剛得知，」信差說。「黑影將軍是他們的首領，在河對岸都可以感受到他散發出的氣息。」

　　皮聘來到米那斯提力斯的第三天，就在這噩耗中結束了。只有幾個人敢去休息，因為大家都明白，即使是法拉墨也不可能在渡口固守太久。

　　第二天一早，雖然黑暗已經完全擴張，無法變得更深沉，但它還是在人們的心中構成了極為沉重的壓力，他們也都覺得十分的恐懼。噩耗很快又再度來臨了，魔王已經強渡了安都因河口，法拉墨正準備撤退到帕蘭諾的城牆後，在大道堡壘中重新集結，但他所面臨的敵人擁有十倍於他的兵力。

　　「即使他能夠成功逃離帕蘭諾平原，也不可能擺脫緊追不捨的敵人。」信差回報：「他們為了渡河已經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卻沒有像我們所希望的一樣慘痛。他們的渡河計劃十分的周詳。我們現在才知道，從很久以前，他們就開始秘密地製造木筏和渡船，藏放在東奧斯吉力亞斯中。他們像是螞蟻一般的蜂擁而來。但真正擊敗我們的還是黑影將軍，光是聽見他即將到來的謠言，就沒有多少人能夠抵擋。他自己的部下也對他畏懼不已，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會當場自相殘殺。」

　　「那麼，那裡比此地還更需要我！」甘道夫立刻策馬出城，他模糊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皮聘徹夜不眠地站在城牆上，不停的看著東方的變化。

　　天亮的鐘聲又再度響起，在這濃密的黑暗中顯得格外諷刺。皮聘這時卻看見遠方有了火光，就在帕蘭諾平原城牆樹立的地方。守衛們大聲呼喊，城中的所有男子全都嚴陣以待。遠方不時發出紅色的閃光，低沉的悶響傳來不祥的消息。

　　「他們已經攻下了城牆！」人們大喊道：「敵人炸開了缺口。他們來了！」

　　「法拉墨在哪裡？」貝瑞貢不安地大呼：「千萬別說他已經戰死了！」

　　帶來最新消息的是甘道夫，過了一段時間，他帶著屈指可數的騎士趕了回來，同時還必須負責護衛許多輛馬車，車上載滿了傷患，這是他們從大道堡壘的廢墟中勉強救出來的戰友。他立刻趕到迪耐瑟身邊，城主坐在淨白塔中的大廳內等待，皮聘則是在他身邊。透過窗戶，他暗色的雙眸不停地窺探著北方、南方和東方，試圖想要穿透那籠罩一切的邪惡黑暗。他的目光最常停留在北方，有時他會停下來彷彿側耳傾聽著；似乎藉著某種古老的魔法，他的耳朵可以聽見遠方平原上的馬蹄聲。

　　「法拉墨回來了嗎？」他問道。

　　「不，」甘道夫說：「但當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活著。不過，他決定要留下來斷後。如果帕蘭諾平原的撤退行動失敗了，有他在現場坐鎮，至少可以讓部隊再堅持一陣子。但我對此實在沒把握。和敵人相比起來，他的兵力和敵人相比起來太懸殊了，有個連我也感到害怕的敵人出現在戰場上。」

　　「不會是－－不會是黑暗魔君吧？」皮聘在恐懼中忘記了分寸。

　　迪耐瑟苦笑著說：「不，皮聘先生，時候還沒到哪！只有在我們一敗塗地之後，他才會來這邊嘲笑我的失敗。他會利用其他人當作他的武器。半身人先生，所有睿智的君王都必須利用別人，否則，為什麼我會坐在這座塔中思考、觀察和等待，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惜犧牲？我並不是已經不能出陣作戰了！」

　　他站起身，掀開黑色的斗篷，斗篷底下他穿著鎖子甲，腰帶上繫著一柄長劍，巨大的劍柄突出於黑銀兩色的劍鞘中。「我已經這樣生活了多年，連睡覺的時候都不會除下。」他說：「這樣，我的身體才不會因為年歲而變得老朽僵硬。」

　　「但是，在巴拉多之王的指揮之下，他的麾下大將已經攻佔了你的外層防禦，」甘道夫說：「他是古代的安格馬巫王、妖術師、戒靈，九名墮落之王的首領，在索倫的手中，他是柄讓人充滿恐懼的利刃，是讓人絕望的幽影。」

　　「那麼，米斯蘭達，你終於碰上可以和你匹敵的對手了！」迪耐瑟說：「至於我，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邪黑塔真正的掌權者是誰。你回來就只為了告訴我這些消息嗎？或者，你只是因為打不過對方而逃之夭夭？」

　　皮聘打了個寒顫，擔心甘道夫會因此而被觸怒，但他的恐懼落空了。「或許吧！」甘道夫柔聲回答：「但我們真正的試煉還沒到來，如果古代的預言沒錯，無論多麼勇武的英雄好漢都殺不了他，他的剋星是連賢者都不得而知的謎團。無論如何，至少，邪惡的首領並不急著揮軍向前；他正是照著你之前所提過的睿智規範而行，躲在後方，驅趕著他的奴僕瘋狂向前。」

　　「但你猜錯了，我回來的目的是護送那些還可以醫治的傷患；拉馬斯的城牆已經多處被毀，魔窟的大軍很快就會從多個缺口進軍。很快的，平原上就會掀起戰火，我們必須要有足夠的伏兵才行。我希望他們是騎馬的戰士，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目前敵人的騎兵依舊是他們最弱的一環。」

　　「我們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驃騎們現在能出現就好了！」迪耐瑟說。

　　「其他的部隊會比他們先抵達，」甘道夫說：「凱爾安卓斯的守軍剛和我們會合，那座三角洲已經淪陷。魔王另外派出了一支部隊從黑門前出發，從東北方渡河去攻擊他們。」

　　「米斯蘭達，有些人指責你樂於帶來壞消息，」迪耐瑟說：「但這對我來說並不算是新消息了，昨天天黑以前我就知道了。至於伏兵，我已經考慮過這件事了，我們下去吧。」

　　時間慢慢流逝，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城牆上的守軍就開始看見了撤退的先頭部隊。疲憊的戰士散亂地往回走，其中大多數人身上都掛彩了，有些人甚至像是被怪獸追殺一般的沒命狂奔。人們依舊可以看見東方閃動著火光，這些火焰似乎穿透了城牆，在平原上開始蔓延。房屋和穀倉起火了。然後，一條條長長的火龍從四面八方匯聚，沿著奧斯吉力亞斯的大道，朝向主城的正門而來。

　　「這些敵人，」男人們說：「外牆已經陷落了，他們從每一個缺口蜂擁而入，還帶著火把！我們的部隊呢？」

　　時間逐漸接近傍晚，光線越來越微弱，連視力很好的人，都無法從要塞中看清楚戰場上的情況。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火焰不停地蔓延，火龍的長度和數量也一直在增加。最後，距離主城不到一哩的地方，一群秩序井然的戰士出現了，他們以穩定的步伐前進，依舊保持固定的隊形。

　　城中的人們屏息以待。「法拉墨一定就在那邊，」他們說：「他可以指揮人類或是野獸，他會安全回來的！」

　　撤退的主要隊伍距離主城越來越近了，從他們身後的黯淡天色中衝出一群騎士，這是斷後部隊倖存的最後幾名戰士，他們又再度轉過身，準備面對數量驚人的敵人。然後，突然間傳來了刺耳的呼聲，敵人的騎兵出現了。原先的火焰長龍變成了波濤洶湧的火浪，一列一列的半獸人拿著火把、南方人擎著紅旗，用粗魯的語言不停叫駡著衝上來，眼看就要趕上撤退的隊伍。最後，從黑暗的天空中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長著翅膀的黑影飛出，戒靈俯衝而下，準備大開殺戒。

　　撤退的隊伍立刻慌亂起來，人們已經開始脫隊，不假思索地四散奔逃，有些將武器拋下，有些恐懼大喊，有些則是趴在地上不能動彈。

　　要塞中傳來了衝鋒的號角聲，迪耐瑟最後終於出動了他的伏兵，他們躲在正門內和外牆邊，就等待著他的訊號，這是城內所有殘存騎兵所拼湊出來的部隊。他們隊伍整齊地以高速衝向敵人，口中呼喊著殺敵的口號，城牆內傳來了回應的歡呼聲，在騎兵的最前端，是多爾安羅斯的王和他擎著藍旗的天鵝騎士。

　　「安羅斯為剛鐸而戰！」他們大喊著：「安羅斯和法拉墨要會合了！」

　　他們以如同奔雷一般的氣勢，擊潰了撤退隊伍兩邊側翼的敵人；但一名騎士擺脫了後面的所有人，他像是草原上的疾風掠過敵陣：影疾載著他，他再度渾身發光，高舉的手中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戒靈猛地拉高衝勢，飛向另一個方向；因為，牠們的首領還沒有準備好迎戰敵人手中淨化的火焰。魔窟的部隊一心一意只想擊垮眼前士氣低落、四散奔逃的殘兵。剛鐸撤退的部隊歡呼著轉過身，開始攻擊追兵。原先的獵人成了獵物，撤退反而成了大開殺戒的機會。戰場上立刻屍橫遍野，滿地都是半獸人和人類的屍體，驟然熄滅的火把冒出惡臭，在平原上捲起陣陣的煙霧，騎兵毫不留情地繼續向前。

　　但迪耐瑟並不允許他們繼續追擊，雖然敵人的攻勢受阻，暫時被擊退，但東方的部隊依舊源源不絕地前來增援。號角再度響起，發出退兵的號令，剛鐸的騎兵停了下來，在他們的掩護之下，部隊重整隊形，他們掉轉隊伍，秩序井然地朝向正門退去。他們抬頭挺胸走入了城門，城內的人民也以敬佩的眼光看著他們，大聲的歡呼；但是，眾人內心都有些擔心，因為從戰士的數量看來，他們的犧牲非常慘重，法拉墨損失了三分之一的部下，他自己人又在哪裡呢？

　　他是最後進來的人，他的部下都已經進了城內。騎兵們策馬進城，最後是多爾安羅斯的旗幟和領袖，他懷抱著和他流著相同血脈的迪耐瑟之子法拉墨，他是在戰場上找到他倒下的軀體。

　　「法拉墨！法拉墨！」人們在街道上哭喊著。但他沒有回答，他們將他簇擁著送進要塞，回到他父王的身邊。當時戒靈正因白騎士的光芒而後退，法拉墨則是正和哈拉德的一名大將僵持不下，從敵陣中冷不防飛來的一支毒箭射中了他。如果不是多爾安羅斯騎兵的衝鋒，他可能早就被南方人的利劍斬殺在戰場上。

　　印拉希爾王將法拉墨送入淨白塔，他說：「王上，你的兒子在英勇奮戰之後回來了。」他描述了在他眼前所發生的奮戰經過。但迪耐瑟只是站起來，一言不發地看著兒子的面孔。然後，他命令僕人們在房中安排一張牀鋪，讓法拉墨躺在上面，接著請眾人離開，他自己則是來到了高塔頂端的秘密房間中；那一瞬間，許多抬頭觀望的民眾看見窗內冒出蒼白的光芒，在閃動一陣之後，光芒就熄滅了。當迪耐瑟從房中下來時，他還是一言不發地坐在兒子身邊；只是，攝政王的臉色灰敗，比他臥牀的兒子看起來還要虛弱。

　　就這樣，米那斯提力斯攻防戰就在敵人嚴密的包圍圈中展開了。拉馬斯城牆遭到突破，整個帕蘭諾平原也落入魔王的掌握中。從城外最後進來的消息，是由北方逃來的部隊在正門關閉前所帶進來的。他們是從安諾瑞安和洛汗進入米那斯提力斯必經之道上的守軍，這些殘兵是由印哥所帶領的，五天前就是他讓甘道夫和皮聘進入剛鐸，那時，太陽依然還會升起，人們心中還抱持著希望。

　　「驃騎們還是沒有消息，」他說：「洛汗國的援兵不會來了。即使他們來了，恐怕也無法突破包圍圈。我們之前首先發現的部隊，已經從凱爾安卓斯的方向渡河了。他們的兵力非常強大：好幾個魔眼直屬的半獸人軍團，無數個由陌生的人類所組成的連隊。他們身材並不高，但十分壯碩，像是矮人一樣留著鬍子，拿著巨斧，我們猜測，他們可能是從東方的荒野中前來的部族。他們在北方的道路上部署下重兵，許多則是駐紮在安諾瑞安，驃騎們看來是無法趕過來了。」

　　正門關了起來，城牆上的守衛一整夜都可以聽見敵人在外面肆虐的聲音，他們恣意破壞、四處放火，砍殺任何在城外的人類，不管他們原先是死是活都一樣。在這一片黑暗中，人們無法估計越過大河的敵人究竟有多少，但是，當依舊黯淡的清晨到來時，人們才發現昨夜的恐懼並沒有讓他們誇張敵人的數量。平原上擠滿了黑壓壓的部隊，極目所及全部都是包圍米那斯提力斯的敵人，如同惡臭的霉菌一樣密密麻麻，佔據了整個平原。敵人在城周圍安置了許多黑色或是鮮紅色的營帳，準備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攻城戰。

　　半獸人如同螞蟻一般的忙碌工作，他們在弓箭射程之外挖掘寬大的壕溝，每當一座壕溝完成時，溝內就被注滿了火焰。人們看不清楚這火焰究竟是如何被點燃的，是靠著獨門的技術還是靠魔法？沒有人知道。這些人忙碌工作了一整天，米那斯提力斯的守軍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們，完全無法阻止他們的動作。只要一段壕溝完成，守軍們就可以看見對方推來巨大的車輛，緊接著就是更多的敵軍。他們都躲在壕溝的掩護之後，同時也架設起巨大的弩炮和投石器，城中的武器都無法射到那麼遠的地方，即使可以，也不具有任何的殺傷力。

　　一開始，人們只是哈哈大笑，並不怎麼害怕那些裝置，因為環繞這座城的主城牆不只極高，厚度更驚人，這是在努曼諾爾人的勢力和知識衰微之前所建造的。它的外層如同歐散克塔一樣，黝黑、堅硬、光滑，不管是火焰或是鋼鐵都無法破壞；除非有某種力量能將它連根拔起，否則它根本不畏懼任何形式的攻擊。

　　「沒用的，」他們說：「就算敵人主將親自動手也是一樣的，只要我們還活著，他們就絕對進不來。」但有些人忍不住質疑道：「只要我們還活著？還有多久？他擁有的武器從古到今已經不知擊垮了多少強敵，飢餓就是他最可怕的幫手。道路都已經被封閉了，洛汗國的援軍是不會來了！」

　　但那些裝置並沒有把彈藥浪費在金剛不壞的城牆上。規劃這場剿滅魔多大敵戰役的並非是雞鳴狗盜之輩，那是擁有詭詐智慧的力量和心智。巨型的投石器架好後，在敵人的呼喊和繩索、滑輪的運作之下，難以計數的彈藥被投向極高的高空。這些彈藥越過了城牆，如同致命的暴雨一般落在第一座城中。許多彈藥藉著獨特的技術，在半空中就炸成一團火焰灑向地面。

　　很快的，城內就陷入了一片火海，所有多餘的人力全都被抽調去撲滅各處冒出的火苗。在這一團混亂之中，又有第二波沒那麼危險、卻更為恐怖的彈雨落了下來。這些東西落在城門後的街道上；它們小而圓，卻意外的不會爆炸。當人們想要弄清楚這是什麼東西時，卻紛紛克制不住地發出慘嚎或嚎啕大哭。敵人這回射進城內的武器是戰死在奧斯吉力亞斯、拉馬斯城牆、平原上的那些戰士的腦袋。連最堅強的人看到這景象也不禁動容，有些腦袋已經被破壞得難以辨認，但有些即使被劃滿了恐怖的傷口，人們還是認得出來。從這些人頭上的表情看來，每個人死前都承受了極度的痛苦；不只如此，半獸人還在他們的頭上毫不留情地烙下了魔眼的印記。雖然這些人頭沾滿血污，被剝奪了最後一絲的尊嚴，但城中的守軍還是會從中發現他們曾經認識的人，那些曾經昂首闊步、自尊自傲生活的人們。

　　人們徒勞無功地咒駡著那些聚集在正門前的敵人，對方毫不畏懼詛咒，也聽不懂西方人類的語言，彼此之間只用類似野獸和食腐鳥類的嘶啞語言交談。很快的，米那斯提力斯內的守軍士氣陷入了新的低潮，沒有多少人還敢挺身抵抗魔多的部隊，因為邪黑塔的帝王又帶來了另一個比飢餓更快速、更強大的武器：恐懼和絕望。

　　戒靈又再度出擊。這一次，他們的帝王發動了幾乎全部的力量，而他們傳達牠意志和力量的聲音，也隨著變得更具破壞力，充滿了威脅的邪氣飄盪在空中。他們如同等待啃食屍體的兀鷹一樣，在空中不停地盤旋。他們刻意保持在人類的勢力和弓箭的射程之外，從不離開，致命的聲音充塞在空氣中。每一次淒厲的尖叫聲都讓人越來越難以忍受，到了最後，在這些黑影掠過上空時，連意志最堅定的戰士都會臥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再不然，他們就是渾身僵硬地站著，讓武器從軟弱的手中落下，腦中的思緒完全被黑暗所掩蓋，再也不想要抵抗，剩下的只有躲藏、逃竄和死亡。

　　在這黑暗的一天中，法拉墨都躺在淨白塔的廳堂中，在致命的高燒中掙扎著。有些人說他快要死了，很快的，這消息就傳遍了全城。他的父親什麼都不做的坐在他身邊，只是沉默地看著，完全放棄了防禦的計劃。

　　即使是被強獸人逮捕的時候，皮聘也不曾感到這麼的絕望。他的職責是服侍攝政王，他就這樣被人遺忘地站在點著微光的廳堂中，盡可能的壓抑自己心中的恐懼。他眼睜睜看著迪耐瑟在他的眼前不停衰老，彷彿他堅強的意志中有什麼緊繃的東西斷了線，讓他淪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或許是傷心或許是悔恨所造成的，他在那張堅毅的臉上看見了淚水，這比怒氣更讓人難以忍受。

　　「王上，不要哭，」他結巴的說：「或許他會好起來的，您問過甘道夫了嗎？」

　　「不要拿巫師來安慰我！」迪耐瑟說：「那愚蠢的最後一線希望已經幻滅了，魔王找到了它，他的力量開始增強，他可以知道我們的想法，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我無情地派出自己的親生兒子，冒那不必要的危險，現在，他躺在那裡，血液中有著劇毒。無奈啊，無奈啊，不管戰事如何演變，我的血脈都將從此斷絕，剛鐸宰相的家族也將從此終結，人類的皇族將落入賤民統治之下，最後我們將被全部滅絕。」

　　許多人來到門口，求見城主。「不，我不出去！」他說：「我必須要留在兒子身邊，他在死前或許還會開口，距離那時候也不遠了。你們想要跟從誰都可以，即使是那個只知道死抱著一線希望的灰袍傻瓜也無妨，但我只會留在這裡。」

　　因此，甘道夫接掌了剛鐸最後一個城池的防衛系統。只要他一出現，人們就士氣大振，將那魔影的記憶趕出腦海。他日夜不休地在要塞和城牆之間來回，從南到北巡視城牆的每一個段落，多爾安羅斯王穿著閃亮的盔甲隨侍在側，他和他的騎士依舊擁有努曼諾爾人皇者的血液。看見他們的人們會低聲說著：「古老的傳說或許是真的，那些人的身體裡面或許真流著精靈的血液，畢竟寧若戴爾的人民，曾經在那邊居住過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就會有人在這一片灰暗中唱起有關寧若戴爾的歌曲，或是遠古流傳下來的安都因的頌歌。

　　但是，當甘道夫離開之後，人們又再度被陰影所籠罩，熱血也跟著冷卻下來，剛鐸的榮耀化成飛灰。就這樣，他們度過了另一個黯淡、恐懼的白天，進入了絕望的夜晚。在第一城中已經有多處被烈火吞沒，城牆上的守軍已經有多處陷入了無路可退的窘況。但是，也沒有多少人還緊守著自己的崗位，大多數的人都已經害怕地逃入了第二座城門。

　　距離戰場很遠的地方，大河上搭建了更多橋樑，一整天都有更多的部隊和武器越過大河，最後，攻擊終於在半夜發起了。先鋒部隊穿越了火焰壕溝之間刻意留下的通道，衝向城牆。即使在城牆上弓箭手的猛烈攻勢之下，他們還是不顧生死的衝鋒，不過，事實上城牆內並沒有留下足以擊潰他們攻勢的守軍。即使在火焰的照明下，剛鐸一向自傲的弓箭手也因為數量上的差距而無法對敵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在確定了城中的士氣已經崩潰之後，隱身在幕後的將領指示全軍發動攻擊，在奧斯吉力亞斯建造的巨大攻城塔開始緩緩的穿越黑暗，被推向城牆。

　　信差們再度衝進了淨白塔，由於事態緊急，皮聘還是讓他們進來了。迪耐瑟緩緩將目光從法拉墨的臉上移開，沉默地看著他們。

　　「王上，第一城已經陷入了烈焰之中，」他們說：「您有什麼指示？你依然還是城主兼任宰相。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聽從米斯蘭達的指揮。人們逃離了城牆，讓我們的防衛露出空隙。」

　　「為什麼？這些笨蛋為什麼要逃？」迪耐瑟說：「晚死不如早死，反正我們遲早都會被燒成焦炭。回去你們的篝火邊！我呢？我要留在我的火葬場！火葬！迪耐瑟和法拉墨不需要墓窖。不需要！我們才不會安息在這裡的土地上，我們會像是野蠻人的國王一樣燒成飛灰。西方的勢力失敗了，回到你們的火焰中吧！」

　　信差們立刻轉身逃了出去。

　　迪耐瑟站了起來，鬆開法拉墨發燙的手。「他在發燒，一直發燒，」他哀傷地說：「他靈魂的聖堂已經崩潰了。」然後，他走向皮聘，低頭看著他。

　　「永別了！」他說：「帕拉丁之子皮瑞格林，永別了！你的服役時間很短，現在也快結束了，我解除你的職務。去吧，選擇你最想要的死法，你想和誰在一起都可以，即使是那個讓你面對這死亡的蠢蛋也可以。把我的僕人找來，然後就走吧。永別了！」

　　「王上，我不會說永別的，」皮聘跪著說。突然間，他又恢復了哈比人的精神，他站起身，直視對方的雙眼。「我會接受你讓我離開的命令，大人，」他說：「因為我真的很想要見到甘道夫。但他並不愚蠢，除非連他都願意放棄生命，否則我絕不願意放棄生命。但是，只要您還活著，我就不願意職務被解除。如果他們最後殺進了要塞，我寧願站在你身邊，好好的揮舞一下身上的這柄寶劍。」

　　「半身人先生，如你所願吧，」迪耐瑟：「但我的生命就到此結束了，找我的僕人進來！」他轉過身繼續看著法拉墨。

　　皮聘離開了他，把僕人找了進來。他們是六名高大英俊的男子，但卻因為這召喚而渾身發抖。不過，出人意料之外的，迪耐瑟只是命令他們在法拉墨的牀蓋上溫暖的被褥，把牀抬起來。他們照做了，將法拉墨扛著離開了這廳堂。他們緩緩步行，盡可能不打攪到這發燒的傷患，迪耐瑟倚著拐杖跟在後面，皮聘則是走在眾人的最後。

　　他們走出了淨白塔踏入黑暗，氣氛凝重得彷彿是參加喪禮一般，低垂的烏雲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病態的紅光。他們無聲地穿越廣大的庭園，在迪耐瑟的命令之下，於那枯萎的聖樹旁停了下來。

　　除了下城的喧鬧之外，一切都寂靜無聲，他們可以清楚的聽見水滴從枯枝上哀傷地落入池水中的聲音。然後，他們繼續走到要塞的門口，衛兵們驚訝但無可奈何地打量著他們。一行人轉向西，最後來到了第六城後方牆上的一座門前。人們稱這作梵和倫，因為只有舉行喪禮的時候它才會打開，除了城主之外沒有其他人可以使用這條道路，唯一的例外是負責清潔維護陵寢的工作人員。在門後是一條蜿蜒的小路，在九轉十八彎之後，才會來到明都陸安山陰影下眾王和宰相安息的陵寢。

　　一名看門人居住在路旁的小屋中，他拿著一盞油燈滿臉恐懼地來到門口。在城主的命令之下，他打開大門，大門無聲地往後滑開，他們拿走他手上的油燈，走了進去。在搖晃的油燈光芒映照下，古老的高牆和石柱顯得十分陰森。他們緩慢的腳步聲不停地迴響著，直到他們來到死寂之街，拉斯迪南，這街道位於蒼白的圓頂和空曠的廳堂，以及早已亡故的人們的畫像之間。他們走進了宰相陵寢，將重擔放了下來。

　　皮聘不安地看著四周，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寬廣的大殿中，彷彿整個地方都被包圍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油燈的光芒穿透這厚重的包覆。在這微光之中，他依稀能夠辨認出許多由大理石雕刻成的石桌；每張石桌上躺著一具雙手交疊的屍體，頭枕在冷冰冰的岩石上，但最靠近眾人的一張石桌上空無一物。在迪耐瑟的命令之下，他們將法拉墨和父王肩並肩排在一起，用一張裹屍布將他們蓋住，僕人們接著低頭垂首在兩邊站好，彷彿是在謁陵一般。然後，迪耐瑟低聲開口道：「我們會在這裡等待，」他說：「但別找香料師過來。帶乾燥的柴火過來，堆放在我們身邊和身下，在上面倒滿油。聽我的號令，你們可以將火把丟上來。不要多說，只管照做就是了。再見！」

　　「王上，謹遵指示！」皮聘立刻轉過身，害怕地逃離這亡者居住的地方。「可憐的法拉墨！」他想：「我一定得趕快找到甘道夫才行，可憐的法拉墨！他需要的不是淚水而是醫藥啊。喔，我到底能在哪裡找到甘道夫？我想，一定是在最忙亂的地方，他搞不好沒時間分身來對付將死的瘋人。」

　　到了門口，他轉身對一名留下來看守的僕人說：「你的主人失去理智了，」他說：「動作慢一些！只要法拉墨還活著，請你們不要帶火過來！在甘道夫到之前什麼事也不要做！」

　　「米那斯提力斯的統治者究竟是誰？」那人回答道：「是迪耐瑟王？還是灰袍聖徒？」

　　「看起來如果不是灰袍聖徒，那就什麼統治者都沒有了。」皮聘說，在此同時他使盡渾身解數飛奔上那蜿蜒的小徑，穿過那驚訝的看門人身邊，走出大門，繼續不停地奔跑，直到要塞的入口處。當他經過的時候，衛兵向他打招呼，他認出了貝瑞貢的聲音。

　　「皮瑞格林先生，你要去哪裡？」他大喊著。

　　「我要找米斯蘭達。」皮聘回答道。

　　「王上的命令一定很緊急，不能夠被我所拖延，」貝瑞貢說：「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趕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王上究竟去哪裡了？我才剛上哨，但我聽說他走向那封印之門，僕人們還扛著法拉墨走在前面。」

　　「沒錯，」皮聘說：「他們的目標是死寂之街。」

　　貝瑞貢忍不住低下頭，隱藏眼中的淚水。「他們說他已經快死了，」他嘆氣道：「現在他終於還是走了。」

　　「不！」皮聘說：「時候還沒到，即使是現在，我想我們還是有機會阻止他的死亡。可是，貝瑞貢，城主在他的王城陷落之前就崩潰了，他已經發瘋了，會做出很危險的事情來。」他很快地轉述了迪耐瑟的詭異話語和動作。「我必須立刻找到甘道夫才行！」

　　「那你必須前往戰火正熾烈的地方才行。」

　　「我知道，王上准許我離開，貝瑞貢，如果你可以的話，請你想想辦法阻止這不幸發生。」

　　「除非是攝政王直接的命令，否則他不准許任何穿著黑銀制服的人擅離職守。」

　　「好吧，你必須要在軍令和法拉墨的生命之間作出選擇，」皮聘說：「對我來說，我認為你要對付的不是什麼王者，而是個瘋子。我得走了。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儘快趕回來！」

　　他死命的跑著，一直朝向外城而去。人們狂奔逃離大火現場，有些注意到他穿著制服的人轉過身大吼大叫，但他全不理會。最後，他終於穿過了第二門，門外的城牆幾乎全都陷入烈焰之中，但是，這裡卻處在一種十分詭異的沉寂中，沒有人們的呼喊聲、沒有金鐵交鳴的聲音，接著，突然間傳來一聲刺耳的吼叫聲，以及一聲巨大的爆響。在足以讓人兩腿發軟的恐懼中，皮聘強逼著自己走到正門後的空地上。他停了下來，找到了甘道夫，但是，他卻不由自主地倒退回來，躲進陰影中。

　　自從午夜開始，敵方的攻勢就從未停歇過。戰鼓雷鳴，成千上萬的敵人從北方和南方蜂擁而來，龐大無匹的巨獸也出現在戰陣中，在這血紅的光芒下，哈拉德林人拖拉著這些猛獁，牠們巨大如同房屋般的身軀，扛著巨大的攻城塔和武器朝向正門靠近。但是，他們的統帥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的表現，或是可能遭受的損傷；這些部隊的用處只是在測試敵人的防禦強度，讓剛鐸的守軍疲於奔命，他把最精銳的部隊都投入正門前。正門由鋼鐵所鑄成，在高塔和強大的火力守衛之下的確難以攻破。但是，相比於周圍金剛不壞的城牆，這是整體防禦中最弱的一點。

　　鼓聲越來越大、火勢越來越猛，巨大的攻城塔、投石器不停的靠近，在這陣形之中，有一座龐大驚人的破城錘，它的長度和百年的神木一樣高，藉著粗大的鐵鍊晃動。魔多的鐵匠們早已為了鑄造這恐怖的武器而努力多時，它的尖端鑄成咆哮狼頭的形狀，上面被施以破壞的法術，為了紀念遠古的地獄之錘，他們將這破城錘命名為葛龍德。巨獸拖著它，四周環繞著許多的半獸人，來自山區的食人妖則是負責整個裝置的使用。

　　不過，在正門附近，守軍依舊十分的強悍，多爾安羅斯的騎士和最老練的戰士都集中在該處。箭雨插滿了戰場的每一吋土地，攻城塔被炸成碎片，或是像火把一樣被熊熊烈火包圍。正門旁的屍體堆積如山，但在難以想像的瘋狂力量驅使下，敵軍依舊奮不顧身地衝上前。

　　葛龍德緩緩前行，沒有任何的火焰能夠傷害它；不過，拖拉的巨獸經常陷入瘋狂、胡亂的衝撞，在四周的半獸人陣形中造成慘重的傷亡。但是，他們立刻將這些屍體丟到一邊，由其他人接替牠們的位置。

　　葛龍德繼續前進，鼓聲狂亂地噪響著。在屍山上出現了一個醜惡的身影：一名高大、渾身都在黑暗遮蔽之下的騎士，他踐踏著屍體緩緩走向前，絲毫不在乎剛鐸的箭矢。他停了下來，高舉一把蒼白的長劍。在這一瞬間，攻守雙方都陷入了極度的恐懼中，人們丟下武器，鬆開弓弦，一切都陷入死寂中。

　　戰鼓再度響起，葛龍德猛地在食人妖的怪力之下被拋向正門。它撞上了正門，正門晃了晃，巨大的聲響如同悶雷一般響徹全城，但純鐵的大門和鋼造的巨柱依舊挺住了這股攻擊。

　　黑影將軍挺起胸，發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刺耳聲音，他似乎在唸誦著一種古老而被人遺忘的語言，要讓岩石和人心一同融化。

　　他喊了三次，巨大的破城錘跟著揮動了三次，在最後一擊之下，剛鐸的大門被破了。彷彿受到某種爆炸魔法的影響，剛鐸的大門在白光中轟然一聲炸得粉碎。

　　戒靈之王無視一切地走了進來，在血紅火焰的襯托下，他黑暗的身影顯得特別刺眼，甚至成了一個夾帶著讓人絕望力量的龐大形體。戒靈之王就這麼走進了從未有敵人踏入的門內，所有的戰士在他之前四散奔逃。

　　只有一個人例外。甘道夫騎在影疾身上，動也不動地在門後等著：影疾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忍受這無比恐懼，還是和主人一樣紋風不動的神駒。

　　「退回去！」甘道夫說，那龐大的黑影停了下來。「回到你的深淵去！退！和你的主人一同面對等待著你們的虛無……。給我退！」

　　黑騎士掀開兜帽，在兜帽底下，他竟然戴著皇冠，但卻沒有人能夠看見他的腦袋。火光射穿他頭部應該在的地方，融入他黑暗的無邊無際的身體，鬼氣森森的笑聲從隱形的口中傳了出來。

　　「老笨蛋！」他說：「你這個老笨蛋！這是我的時刻。當你看見死亡的時候，難道認不出來嗎？死吧！」話一說完，他就高舉長劍，火焰從刀刃飛濺而出。

　　甘道夫不為所動。就在那一刻，在城中的某個庭院裡，一隻公雞扯開喉嚨啼叫；牠尖利、清澈的啼聲劃破了咒語和戰火，歡迎這籠罩在死亡中的清晨到來。

　　似乎是為了回應這聲響，從遠方傳來了另一種樂音－－號角聲、無數的號角聲。在黑暗的明都陸安山中號角聲不停地迴盪著……北方的號角雄壯地吹奏著。

　　洛汗的驃騎終於趕來了！

５－５　驃騎長征

　　梅里躺在地上，裹在毯子內，由於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他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雖然夜空中一點微風也沒有，四周的樹木卻都在微微地嘆息。他抬起頭。然後他又聽見了那聲音：像是在茂密的森林與山丘中迴盪的微弱鼓聲。這脈動聲有時會突然消失，然後又在其他的地方接續下來，有時遠，有時近，不知道值夜的衛兵是否聽見了這聲音。

　　他看不見身邊的景象，但他知道周遭全都是洛汗國的驃騎，他在黑暗中可以聞到馬匹的氣息，可以聽到牠們在蓋滿松針的地面上踱步的聲音。部隊在靠近愛倫那奇烽火台的松林中紮營，愛倫那奇是座突出於督伊頓森林邊緣的山丘，附近就是東安諾瑞安中寬大的道路。

　　梅里雖然很累，卻一直睡不著。他已經連續騎了四天，那永不消散的黑暗開始讓他心情也跟著變沉重，他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這麼急著要跟來，為什麼明明有各種各樣的藉口，甚至連驃騎王都對他下令，他還是堅持不要留在後方。他也思索著，如果年老的國王知道他違抗命令偷偷跑來，會不會生氣？或許不會吧，德海姆和統領他們馬隊的將軍艾海姆之間似乎有某種默契。他和所有的部下都假裝沒看見梅里，當他說話的時候也刻意置之不理，大家可能都把他當成德海姆所攜帶的另一個背包，德海姆則十分滿足於這情況，他也不和任何人交談。梅里覺得自己很渺小、微不足道，非常孤單。大夥變得越來越緊張，處境也越來越危險，他們距離米那斯提力斯建造在周圍平原上的外牆大概還有一天的馬程。斥候被派去前線偵察狀況，有些再也沒有回來，其他人則是匆忙的趕回，報告前方的道路全都被敵人佔領了。一支敵軍駐守在道路上，大約在阿蒙丁山脈西方三哩的地方，沿著道路不過九哩的地方還有許多人類的部隊駐紮，半獸人則是充斥在路旁的山丘和森林中。驃騎王和伊歐墨趁著夜色召開了多次會議。

　　梅里很想要找個人聊天，他想到了皮聘，但這只是讓他更睡不著而已。可憐的皮聘被關在那巨大的岩城中，孤單而害怕。梅里希望自己能像伊歐墨一樣，是個高大的戰士，可以吹響號角之類的樂器，前往救援他。最後，他坐直身，聆聽那似乎越來越靠近的鼓聲。他可以聽見人們低聲交談，被半遮掩住的油燈在樹木間移動，附近的人類開始在黑暗中遊走。

　　一名高大的人類站起來，不小心踩到他，開始詛咒討厭的樹根。他認出那是艾海姆將軍的聲音。

　　「大人，我不是什麼樹根，」他說：「也不是行李，而是個渾身瘀青的哈比人。你至少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補償我所受的傷害。」

　　「在這該死的黑暗中什麼東西也看不清楚，」艾海姆回答道：「我王下令所有人必須立刻做好出發的準備，我們可能要緊急出動。」

　　「是敵人來了嗎？」梅里緊張兮兮地問：「那是他們的鼓聲嗎？由於都沒人作出回應，我還以為我在幻想呢！」

　　「不，不是，」艾海姆說：「敵人在道路上，不在山裡。你聽見的是沃斯人，他們是居住在森林中的野人，靠著鼓聲來交談。據說他們還居住在督伊頓森林中。他們是遠古遺留下來的少數民族，十分隱密地居住在森林中，過著像是野獸一般機伶和小心的生活。他們不會和剛鐸或洛汗作戰，但現在他們為了這黑暗和半獸人的出現而擔心，他們害怕黑暗的年代又要重新降臨了。我們最好感謝他們不準備獵殺我們，謠傳他們使用的是毒箭，在野外求生和箭術上更是無人能敵。不過，他們自願要協助希優頓王，剛剛他們的首領才被帶到驃騎王身邊，這也是火光的來源。我只聽說了這麼多，我得趕快去執行王上的命令了。趕快打包好吧，袋子先生！」他消失在陰影中。

　　梅里並不太喜歡野人和淬毒的箭矢，但是，他還有比這個更沉重的事情要擔心。等待實在讓人難以忍受，他非常想要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站了起來，很快就按照之前最後一盞油燈出現的路線追了過去。

　　不久之後，他來到了一塊空地上，驃騎王的帳篷就設立在一株大樹下，一盞上方被遮掩住的油燈掛在樹枝上，對四周投射出蒼白微弱的光芒。希優頓和伊歐墨坐在地上，面前則是一個相貌奇怪的人。他看起來如同岩石一樣的蒼老，一頭亂髮和鬍鬚，則是像苔蘚一樣掛在他肥胖的腦袋和下巴上。他的腿很短，身材很臃腫，只有腰間掛著蔽體的草葉。梅里覺得之前似乎看過這個人，接著，他突然想起了登哈洛的普哥人。他長得和那些雕像一模一樣，或許他就是那些遠古的工匠所雕琢的對象。

　　當梅里靠近的時候，眾人正陷入沉默，接著，野人開口說話了。看來似乎是在回答某個問題。他的聲音十分低沉、沙啞，但梅里驚訝地發現，他所使用的竟然是通用語；只是有些遲疑，中間還夾雜著一些不標準的發音。

　　「不，馬隊之父，」他說：「我們不戰鬥、只狩獵，殺死森林中的哥剛（註１），討厭半獸人。你們也恨哥剛，我們可以幫忙。野人耳朵和眼睛都很銳利，知道所有路。野人在石屋之前就住這裡，高大人還沒從海上過來。」

　　「但我們需要的是戰場上的支援，」伊歐墨說：「你和你的同胞要怎麼幫助我們？」

　　「帶情報回來，」野人說：「我們從山上看，我們可以爬高山往下看。石城關起來，外面失火，裡面也失火，你想要去嗎？那你們必須快！但哥剛和人類在那邊，」他朝著東方揮舞著粗短的手。「擋在馬路上，很多人，比騎馬的人要多……」

　　「你怎麼知道？」伊歐墨說。

　　老人毫無表情的臉上沒有透露什麼，但從他的聲音中可以感覺到他有些不悅。「野人自由生活、不拘束，但不是小孩，」他回答：「我是偉大的頭目，剛布理剛。我可以數很多東西，天上的星辰、樹上的枝葉、黑暗中的人類。你的人數是二十乘二十的十五倍，他們有更多。大戰，誰會贏？還有更多繞著石城走……」

　　「沒錯！他說的真的非常精確。」希優頓說：「我們的斥候回報，他們在路上挖了壕溝和插了木樁。我們不可能以突襲的方式攻擊他們。」

　　「可是我們卻得更快趕到，」伊歐墨說：「米那斯提力斯已經陷入大火之中！」

　　「讓剛布理剛說完！」那名野人說：「他知道的不只一條路，他會帶你們走那沒有陷阱、沒有哥剛、只有野人和野獸的道路。在住石屋的人更強大的時候，他們蓋了不只一條路，他們切割山脈，就像獵人切割獵物，他們讓大車從督伊頓到瑞蒙。現在他們不走這條路，路被遺忘，但野人可沒有，道路依舊藏在樹木和草地上，它越過山丘，來到丁山，最後又回到馬路上。野人會帶你走這條路，然後你們可以殺死哥剛，用明亮的鋼鐵趕走可怕黑暗，野人可以安心地回去森林睡覺。」

　　伊歐墨和驃騎王用洛汗的語言交談了片刻。最後，希優頓轉向野人說：「我們願意接受你的協助，」他說：「雖然我們自己的家園也遭到了敵人攻擊，但那又怎麼樣呢？如果岩城陷落，我們也不需要回去了；如果它得救了，那些部隊的補給線也會被切斷。剛布理剛，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們會給予你豐厚的獎勵，驃騎將永遠成為你的盟友。」

　　「死人不會是活人的朋友，也不會送禮物，」野人回答道：「但如果你在這黑暗之後活下來，那就不能打擾野人，也不能再像動物一樣追捕他們。剛布理剛不會帶你進陷阱，他會親自和馬隊之父一起過去，如果他帶錯路，你可以殺掉他。」

　　「就這麼辦！」希優頓說。

　　「我們要花多久時間才能繞過敵人，回到大路上？」伊歐墨問道。「如果你帶領我們，那我們必須徒步前進，我猜那條路不會很寬吧？」

　　「野人走路就很快，」剛布理剛說：「石車谷那邊的道路可以讓四匹馬並行，」他往南揮舞著手說：「但在開口和尾端都很窄，野人從這邊走到丁山剛好是日出到中午。」

　　「那麼先鋒至少必須要七個小時才能到，」伊歐墨說：「全部隊伍通過大概要十小時。路上可能還會有意料之外的阻礙；而且，如果我們的部隊全都散開，離開山脈之後要重新集結也必須花很多時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誰知道？」希優頓說：「隨時看起來都像夜晚。」

　　「的確到處都黑暗，但不是夜晚，」剛布理剛說：「太陽出來的時候，即使我們看不見她，也可以感覺到她。她已經爬出了東方山脈，目前的天空正好日出。」

　　「那麼我們必須儘快出發！」伊歐墨說：「就算如此，我們今天也無法及時趕到剛鐸。」

　　梅里等了片刻，沒有聽到什麼新消息，於是他溜了回去準備聽候開拔的號令，這是大戰前的最後階段。在他看來，應該不會有多少人活下來。不過，一想到皮聘和米那斯提力斯中的烈焰，他就只能強壓下胸中的恐懼。

　　那天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他們完全沒有發現任何可能阻礙行進的敵人。野人把許多機伶的獵人派了出去，不讓任何的半獸人或間諜有機會打探山中的調動。當他們靠近被包圍的城市時，光線變得越來越微弱，驃騎們像是黑色的剪影一般在黑暗中穿梭。每個連隊都有一名野人負責帶領，剛布理剛則是親自走在希優頓身邊。出發的時間花得比預期的要久，驃騎們浪費了不少時間才把馬匹牽到營地後面的濃密森林中，進入隱藏的石車谷。當先鋒踏上阿蒙丁山東方的寬廣平地時，大約已經是下午了，這邊果然有一條被從那多到阿蒙丁山的丘陵所遮擋的道路。這條古代馬車可以通行的道路穿越了隘口，一路伸展下去，在安諾瑞安再度和通往主城的馬道會合。不過，這條道路已經有許多許多年沒有人使用了，它已經多處斷裂，被掩蓋在無數年累積的樹葉和濃密的樹林之下，但這樹林正好提供了驃騎們參戰前隱藏行蹤的最後機會；因為，在那之後就是通往安都因平原的道路，而東方和南方的山坡都是多岩而沒有遮蔽的。這些光禿禿的山脈綿延不斷，和明都陸安山的龐大身軀連結在一起。

　　前鋒停了下來，後方的部隊則是從石車谷中快速湧出，散開在樹木之間各自找掩蔽隱藏。驃騎王召集所有的將軍開會，伊歐墨派出斥候打探前方的道路，但衰老的剛布理剛只是搖搖頭。

　　「派騎馬的人也沒用，」他說：「野人已經都看過黑暗中能看到的景象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和我在這邊會合。」

　　將軍們都來了，接著是許多和剛布理剛的身材沒有什麼兩樣的普卡人，從樹林中無聲無息地走出來，他們用一種奇特的低沉語言和剛布理剛交談。

　　剛布理剛轉過頭對驃騎王說道：「野人說了很多事情，」他說：「首先，要小心！丁山之後一小時步行的路程處還有很多人類紮營。」他朝那黑色的西方揮舞著手。「但從這裡到岩城人蓋的新牆之間看不到敵人，許多敵人在那邊忙碌，牆已經不在了，哥剛用地底的爆雷和黑鐵的棍子把牆弄倒了。他們很粗心，不注意四周的狀況，他們認為朋友看住了所有的道路！」一說到這裡，剛布理剛發出了奇特的咕魯聲，看來他似乎在笑。

　　「這是好消息！」伊歐墨大喊道：「即使在這麼黑暗的狀況下，希望之火又再度點燃了！魔王的計謀經常反而成為我們的幫手，這該死的黑暗成了我們最佳的掩護。現在，他旗下的半獸人急著想要摧毀剛鐸的一草一木，同時也破壞了我之前最擔心的防衛。剛鐸的外牆本來會成為阻擋我們最可怕的敵人，現在，只要我們能夠衝過這段路，就可以長驅直入趕到城外。」

　　「森林中的剛布理剛，我必須再度感謝你，」希優頓說：「願你們能夠獲得好運！」

　　「殺死哥剛！殺死半獸人！野人只會因這個感到高興，」剛布理剛回答道：「用鋼鐵趕走臭空氣和黑暗！」

　　「我們千里迢迢趕來這邊，就是為了這個目的，」驃騎王說：「我們會試著達到這目標的，不過，我們得到明天才能確定會達成什麼樣的成果。」

　　剛布理剛趴了下來，用額頭接觸地面，代表告別之意，然後，他站了起來，似乎準備離開；但他突然間抬起頭，像是受驚的野獸聞到陌生的味道一樣嗅聞著，他的眼睛迅即一亮。

　　「風改變了！」他大喊著。話一說完，他和子民們全都消失在朦朧中，驃騎再也沒有見到他們。不久之後，東方又傳來了微弱的鼓聲，不過，雖然這些野人看來粗魯不文，但沒有任何一名驃騎懷疑他們的承諾。

　　「我們不需要進一步的帶領了，」艾海姆說：「我們的隊伍中有些騎士，曾經在承平的時候去過米那斯提力斯，我就是其中一個。當我們來到路旁時，會看見它往南方轉，在我們抵達主城之前還有二十一哩的距離，在這段路上兩旁幾乎都是青草，剛鐸的信差和傳令們，都是利用這段道路全力奔馳，我們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趕到城下。」

　　「那麼，既然我們等一下就必須拼盡全力，面對險惡的敵人，」伊歐墨說：「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休息，藉著夜色出發，這樣我們就可明天一早出動，或是在王上下令的時候出發。」

　　驃騎王同意了，將領們也都回到各自的部隊去，但艾海姆很快地返回來了。「斥候在這片灰色森林之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狀況，王上，」他說：「只發現了兩個人－－兩具人屍和兩匹馬屍。」

　　「繼續，」伊歐墨說：「有什麼特別的嗎？」

　　「是這樣的，大人，他們是剛鐸的信差，其中一具屍體或許是賀剛，至少他的手中依舊握著朱紅箭，但他的腦袋已經被砍掉了。還有一件事，從跡象看來，當他們被殺的時候，正逃往西方，我研判當他們回來的時候，發現敵人已經展開攻擊，或是已經攻佔了外牆。如果他們使用驛站所提供的馬匹，那麼多半是在兩天之前抵達的，他們不能進入王城，只好轉身回來。」

　　「真糟糕！」希優頓說：「那麼迪耐瑟就根本不知道我們出發的消息，他可能會因此而感到無比的絕望。」

　　「『人們在緊急的時候不會容忍遲到，但遲到總比不到好』，」伊歐墨說：「或許這次人們會發現，古人的諺語從來沒有這麼貼切過。」

　　時間正值夜晚，洛汗的部隊在道路的兩邊無聲無息地移動。這條路已經越過了明都陸安山的外環，開始往南彎。人們可以看見遙遠的正前方出現沖天的火光，山脈的輪廓也被包圍在紅光中。他們已經靠近了帕蘭諾平原的拉馬斯外牆，但日出的時刻尚未到來。

　　驃騎王身處在先頭部隊的中央，家族的成員全都在他身邊，艾海姆的馬隊緊跟在後；梅里注意到德海姆離開了原來的崗位，在黑暗中無聲前進，直到貼近驃騎王的禁衛軍為止。前方傳來了全軍停止的號令，梅里可以聽見前面傳來低語聲，被派出去觀察情況的偵查員也回來了，他們來到驃騎王面前。

　　「王上，火勢非常猛烈！」一人說：「主城幾乎全陷入火海中，平原上似乎全是敵人，但大部份的力量幾乎都投入了突擊正門的攻勢中。我們推測，外牆這邊沒有多少人留守，沒有出動的人也十分鬆懈，全心全意在破壞。」

　　「王上，您還記得野人所說的話嗎？」另一個人說：「我在和平的年代裡居住在谷地中，我叫威法拉，我也可以聞得出空氣流動所帶來的消息，風的確已經改變了。空氣中有種來自南方的氣息，是非常微弱的海鹹味，明天早晨一定會有重大的變化。我們通過城牆的時候，應該正好是黎明。」

　　「威法拉，如果你說的沒錯，願你生生世世都生活在眾人的祝福中！」希優頓說。他轉過身面對四周聚集的騎士，他用雄渾的聲音開口說話，連第一個馬隊的騎士都聽得見他所說的話。

　　　「英勇的驃騎們，諸位伊歐的子嗣！關鍵的一刻已經到來了！眼前是敵人和烈焰，你們的家園卻在遠方。雖然你們在異國作戰，但所爭取到的光榮卻永遠是屬於你們的。我們已經承諾了盟邦，該是我們履行諾言的時候了！我們要讓這塊土地和他的統治者，明白我們的友誼！」

　　人們紛紛用長槍敲擊盾牌，製造出驚人的聲響。

　　「吾兒伊歐墨！你帶領第一馬隊，」希優頓說：「讓驃騎王的旗幟飄揚在正中央；艾海姆，你帶領部隊在我們通過外牆時防衛右翼，葛林伯帶著部隊防禦左右，其餘的部隊找空隙跟上來，打散任何集結的敵人。我們現在不清楚戰場上的情況，因此也沒辦法規劃其他的戰略。向前衝，不要畏懼黑暗！」

　　先頭部隊策馬飛馳，不管威法拉所感受到的改變何時會出現，四周依舊是一片黑暗。梅里緊抱著德海姆，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則試著鬆開劍鞘。他這才明白驃騎王對他所說的話：『梅里雅達克，在這樣的戰鬥中你能派上什麼用場？』」

　　「只有這個，」他想：「拖累一名騎士，希望自己能夠保住座位，不會被後面的馬匹給踩死！」

　　他們距離外牆不到三哩的距離，因此很快就抵達了目標，對梅里來說還嫌太快了些。戰場上傳來驚慌的呼喊聲，還有短暫金鐵交鳴的聲音。留守在外牆的半獸人數量很少，又沒有預料到會遭受到這種攻擊，因此，他們很快就被殺死或是驅散了。在拉馬斯城牆北門的廢墟前，驃騎王又再度停了下來，第一馬隊將他團團圍住。雖然艾海姆的部隊在陣形的右翼，但德海姆還是刻意靠近驃騎王，葛林伯的部下則是從更東邊的城牆缺口通過。

　　梅里從德海姆的背後不停窺探，在很遠的地方，至少是十哩以外的平原上，可以看見非常猛烈的火勢。不過，在它和驃騎們之間，火勢則像是一彎新月一樣，最近的距離不過是三哩左右。在黑暗的平原上他什麼也看不清楚，也沒有任何晨光降臨的感覺，更別提什麼風的變化了。

　　洛汗國的部隊無聲無息地踏上剛鐸的平原，緩緩集結，就如同洪水在人們自認安全的水壩外拍打一樣。黑影將軍的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即將陷落的城池上，沒有任何情報能提醒他這萬無一失的計劃中出現了漏洞。

　　過了不久之後，驃騎王領著部下往東走，來到了城牆和戰場火焰之間的空隙，他們依然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希優頓也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號令。最後，他又停了下來，米那斯提力斯又更靠近了些，空氣中充滿了焦味和死亡的氣息，馬匹們非常不安，驃騎王動也不動地坐在雪鬃背上，眺望著米那斯提力斯的苦難，彷彿被這恐怖或痛苦所震撼，他的雙肩似乎被沉重的歲月壓低。梅里覺得自己也感覺到驚疑不定，無邊無際的恐懼趁隙襲來，他的心臟緩緩地跳動著，時間似乎靜止了。他們太遲了！遲到比不到還糟糕！或許希優頓會承認失敗，低垂下老邁的身軀，夾著尾巴逃回山區。

　　突然間，梅里終於感覺到局勢改變了。起風了！晨光已經漸漸探出頭來，往遙遠的南方看去，人們可以依稀看見模糊的雲朵在翻滾著－－黎明就快到來了。

　　就在同一瞬間，一道刺眼的白光閃過，彷彿王城的地面被轟雷擊打。那一刹那，王城變得黑白分明，最高的尖塔像是閃著光芒的細針；然後，黑暗再度淹沒一切，低沉的轟隆聲從城門的方向飄移過來。

　　一聽見那聲響，驃騎王老態龍鍾的身軀突然挺直起來。他再度恢復了自信尊貴的儀態，他挺著胸膛，大聲呼喊，這是人類所發出過最清亮的聲音：

　　奮起，奮起！希優頓的驃騎！
　　魔物甦醒，燒殺擄掠！
　　長槍應揮舞，巨盾應接敵，
　　太陽升起前，吾等將浴血奮戰！
　　衝，衝！衝向剛鐸！

　　話一說完，他就從掌旗官古斯拉夫手中搶過一支巨大的號角，奮力一吹，連號角都抵受不住這力量而炸成碎片。驃騎全軍的號角都在同時回應，交織成一闕壯烈的交響曲。這震耳欲聾的號角聲，像是天雷疾電一般席捲剛鐸的平原和山丘。

　　衝，衝！衝向剛鐸！

　　驃騎王對雪鬃大喊一聲，駿馬立刻撒開四蹄狂奔。他身後的旗幟在風中飛舞，白色的駿馬在綠色的草原上馳騁，但連這旗幟都追不上他的衝勢。驃騎全軍萬馬奔騰地緊跟在後，驃騎王仍然一馬當先地衝向敵人。伊歐墨緊追不捨，頭盔上白色的馬尾在風中翻飛，第一馬隊來勢洶洶，但還是都趕不上希優頓。他看起來像是萬夫莫敵的狂人，列祖列宗的血液都在他的體內沸騰，就像是主神之戰中的騎神歐羅米一樣威風凜凜。他高舉黃金的盾牌，反射出萬道金光，坐騎的四蹄彷彿都被綠色的火焰包圍。黎明的確降臨了，曙光和南方的海風一起來臨，讓黑暗退卻，魔多的大軍忐忑不安，軍心動搖；他們不停逃竄、束手無策地接受憤怒的騎士制裁，有些死在長槍下，有些死在馬蹄下。洛汗國所有的驃騎唱起雄壯的戰歌，同時毫不留情地斬殺敵人，因為這是他們最輝煌的一戰。他們震耳的歌聲隨風飄送，進入動盪不安的王城中。

【註】
１　哥剛就是半獸人。

５－６　血戰帕蘭諾

　　可惜，帶隊攻擊剛鐸的，並非是半獸人的酋長或是無知的盜匪。這黑暗消退的時機不對，遠在他主人計劃的時間之前，命運暫時阻止了他的進攻，整個世界都成了他的敵人。就在他伸出手準備摘下獎賞時，勝利的果實卻從他的手中溜走，但他並沒有這麼容易就被打敗。他依舊指揮著難以計數的部隊，擁有極強大的力量，他是戒靈之王，還擁有許多武器。於是，他離開了城門，消失在黑暗中。

　　驃騎王希優頓，終於趕到了從大河通往正門的道路上。他掉轉馬頭，朝向一哩之外的主城衝去。他讓坐騎的速度減緩一些，開始尋找脫隊的敵人。他麾下的騎士將他包圍在正中心，德海姆也擠在護衛的行列中。在靠近城牆的地方，艾海姆的部屬全都在瘋狂地砍殺，將那些攻城的裝置徹底破壞，把原先意氣風發的攻城部隊驅趕入燃燒著烈焰的壕溝中。在幾個小時內，大半的帕蘭諾平原就被收復了，敵人的營帳陷入火海，半獸人像是被驅趕的獵物一般四處奔逃，想要跑回河邊。洛汗的驃騎如入無人之境地斬殺敵兵，但他們並沒有完全擊潰敵方的攻勢，也還沒有奪回正門，許多敵人依舊佔據著門前的區域，平原的另外一邊，還是擠滿了未受一丁點損傷的敵軍。在道路的南方是哈拉德林人的主力部隊，他們的騎兵集結在酋長的旗幟下，他仔細一看，在晨光中發現了驃騎王的家徽；希優頓那時距離主戰場有一段距離，身邊的護衛也十分薄弱。於是，哈拉德林的領袖爆吼一聲，展開那面在腥紅大地上飛舞著一條黑蛇的旗幟，並且立刻率領精銳的戰士，衝向白馬和綠地的王旗所在處。南方人拔出彎刀的景象，讓戰場上充滿了如星辰般的刀光。

　　希優頓這才發現到他。驃騎王可不是坐以待斃的簡單貨色，他立刻大吼一聲，命令雪鬃衝向前。兩邊的部隊以雷霆萬鈞的氣勢互相衝撞，不過，北方戰士的怒火更熾烈，而他們的馬術和槍術也勝過南方人許多。雖然敵眾我寡，但驃騎們像是無人能阻的雷電一樣，在敵陣中來去自如。希優頓擎著長槍刺進敵將的身體，在長槍落地前，他手上的寶劍就將敵方的戰旗和軍官連旗帶人砍成兩半，黑色的大蛇落到地面。敵方的騎兵一見狀況不對，立刻轉身就跑。

　　正當驃騎王志得意滿的時候，晨光卻開始黯淡下來，天空微弱的光線再度被遮蔽，黑暗籠罩大地。馬匹驚慌失措，人們從馬背上被拋下來，哀號著摔落地面。

　　「集合！集合！」希優頓大喊著：「伊歐子嗣別退卻！不需懼怕黑暗！」但恐懼的雪鬃卻人立起來，前蹄在空中揮舞；接著，牠慘嚎一聲倒了下來，胸腹間中了一枚黑箭，驃騎王被壓在牠的身體下。

　　恐怖的黑影如雲朵般從天空降下，天哪！那是一隻長著翅膀的妖獸：牠看起來像是一隻體型驚人的怪鳥，赤裸裸的身上沒有任何羽毛，雙翅是像蝙蝠一樣的巨大肉翅，指尖還有利角。這或許是遠古世界中誕生的妖物，牠在被遺忘的山脈中苟延殘喘，於冰冷的月光下誕生了這個純粹邪惡的物種。黑暗魔君接納了牠，用腐敗的肉類餵養牠，直到牠的體型超越了所有飛行的生物為止，然後，魔王再把這些妖獸賞賜給忠實的僕人。牠以極快的速度朝地面俯衝，接著，牠收攏翅膀，穩穩地降落下來，站在雪鬃上發出沙啞的鳴叫聲，彎著光禿無毛的長頸環顧四周。

　　在牠身上坐著一個黑暗、龐大，且殺氣騰騰的身影。他戴著鋼鐵的皇冠，但應該是腦袋的地方卻空蕩蕩的，只在雙眼的位置冒出詭異的光芒－－他是捲土重來的戒靈之王。在黑暗消褪的時候，他將坐騎召來，這次重新從空中展開攻擊。他的身影帶來了絕望與恐懼，也摧毀了剛鐸勝利的希望，他手中拿著一柄巨大的釘頭錘。

　　希優頓並沒有被眾人所遺忘，雖然王室的禁衛軍死傷枕藉，或是因為馬匹失控而被帶到遠處，但在這一團混亂中，依然有一人站立著不動－－那是年輕的德海姆，他的忠誠超越了恐懼，他的眼中盈滿了淚水，因他敬愛驃騎王如父。梅里和他一起乘著溫佛拉衝進敵陣，但駿馬卻因恐懼而拋下兩人，在平原上狂奔。梅里像是野獸般趴在地上，極端的恐懼讓他無視眼前的情景，覺得一陣噁心。

　　「你是驃騎王的臣民！驃騎王的臣民！」他在內心大喊著：「你必須要留在他身邊，你自己說將會視他如父。」但他的腦中依舊一片混亂，身體止不住發抖，他不敢睜開眼或是抬起頭。

　　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似乎聽見了德海姆說話的聲音。在這情況下，那聲音相當奇怪，讓他聯想到曾經見過的另一個人。

　　「離開，怨靈，腐屍之王！讓死者安息！」

　　一個冰冷的聲音回答：「不要阻擋戒靈對他的獵物動手！否則他將不會只殺死你而已，他會把你帶往詛咒之地，讓你的血肉全被吞食，靈魂在魔眼之前永恆受苦。」

　　鏘的一聲，德海姆拔出了寶劍。「隨你怎麼做，但我將盡力阻止你！」

　　「阻止我？愚蠢，天下的英雄好漢都無法阻止我！」

　　在這生死交關的一瞬間，梅里聽見了最奇怪的聲音。德海姆似乎笑了，那是如同鋼鐵敲擊一般清脆的笑聲。「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你眼前的是名女子－－我是伊歐玟，伊歐蒙德之女。你的對象是我王和我父，如果你並非永生不死，那就滾開吧！不管你是活人還是邪惡的幽靈，如果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我都會將你千刀萬剮，永世不得超生！」

　　妖獸對她嘶吼，但戒靈卻遲疑了，沉默地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梅里對於這現況的驚訝蓋過了恐懼，他張開眼，發現自己又看得見了。妖獸就在距離他只有幾步的地方，戒靈之王的身影像是純粹絕望的集合體一般騎在牠之上。在牠左邊不遠的地方則是自稱為德海姆的伊歐玟。她除下了隱藏身分用的頭盔，金色的秀髮隨風飛揚，她灰色的雙眸毫不退讓地看著前方，臉頰上掛著之前的淚水。她手中握著寶劍，另一隻手則是舉起盾牌，遮擋敵人可能的攻擊。

　　她是伊歐玟，也是德海姆！梅里的心中閃過那張在登哈洛時的臉孔，看得出充滿了生亦何歡、死又何懼的決心。他突然間覺得非常感動和驚訝，他種族特有的勇氣也被喚醒了，他握緊雙拳，不能讓這麼美麗、這麼堅定的人死掉！至少，她不能在這種狀況下孤身一人死去。

　　敵人的面孔並不是朝向他，但他依然不敢作出任何誇張的動作。他慢慢地、慢慢地爬向另一邊，黑影將軍則因眼前的女子而感到疑惑、擔憂，只把他當作泥濘中的小蟲一樣不屑一顧。

　　突然間，妖獸拍打著醜惡的翅膀，吹起了陣陣腥臭的氣流；牠再度躍上空中，俯衝下來，尖叫著對準伊歐玟又啄又抓。

　　她依然毫無所懼，身為驃騎之女、王室成員，她雖美麗，卻也同樣的致命。她在電光石火間一劍揮出，準確地砍中敵人。她將妖獸伸長的脖子徹底砍斷，讓牠醜陋的腦袋滾落到地面。當牠發出轟然巨響落到地面時，她敏捷地往後一跳，冷靜地看著那醜惡的生物重重砸落地面，牠一死，那陰影就跟著消退了。伊歐玟周身籠罩在光明中，日出的金光照著她閃閃發亮的金髮。

　　黑騎士從這一團模糊的血肉中走出來，高大的身軀散發出驚人殺氣。戒靈的怒吼像是毒液一般，讓所有旁觀者都掩耳走避、頭昏眼花；在同一瞬間，他毫不留情地對準伊歐玟揮出巨大的釘頭錘。她的盾牌在此重擊下立刻佈滿裂痕，持盾的手臂也因此骨折，更因為收不住勢子而踉蹌跪倒。黑騎士步步逼近，雙眼冒著冰寒的光芒，準備再給她致命的一擊。

　　但是，他突然發出痛苦的號叫，腳步不穩地仆倒向前，釘頭錘偏離了目標，敲在地面上。梅里的寶劍從他身後刺來，穿透了黑色的斗篷，插進黑甲間的縫隙，割斷了他膝蓋的肌腱。

　　「伊歐玟！伊歐玟！」梅里大喊著。接著，她勉強支起身體，使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寶劍刺進皇冠和斗篷之間的位置。寶劍炸成碎片，皇冠匡噹一聲滾落地面。伊歐玟摔倒在敵人的屍體上……驚人的是，那斗篷和盔甲內竟然是空蕩蕩的！它們殘破地散落四處，淒厲的慘號聲直向天空，那薄弱的聲音在微風吹拂下消散在空氣中，自此消失在這個紀元。

　　哈比人梅里雅達克站在屍堆中不停眨眼睛，就像不習慣光明的貓頭鷹一樣。他的視線完全被淚水給掩蓋了，透過這層薄霧，他看著美麗的伊歐玟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還有那個在生命中最光輝燦爛的一刻猝死的驃騎王。雪鬃在之前的痛苦掙扎中已經滾了開來，但牠卻成了殺死主人的兇手。

　　梅里彎下身，準備親吻他的手。但希優頓竟然張開眼睛，十分費力地開口說道：「再會了，哈比特拉先生！」他說：「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我要和祖先重聚了。即使在偉大的列祖列宗身邊，我也不會有絲毫的羞愧。我砍倒了黑蛇，黑暗的早晨卻帶來歡欣的一天，還會有燦爛的日落！」

　　梅里不停地啜泣，說不出話來。「王上，請原諒我，」他最後終於說：「我違背了您的命令，而且我除了站在您面前哭泣之外，什麼都不能做。」

　　年邁的國王笑了：「不要傷心！我早就原諒你了，勇氣是不會被忽視的。願你日後能過得幸福，當你快樂地抽著煙斗的時候，別忘了我！看來，我們是不可能坐在皇宮裡面，聽你解釋那些藥草的來源了。」他閉上眼，梅里深深一鞠躬。接著，他又開口說：「伊歐墨呢？我的世界已經開始變暗了，我希望在死前可以見他一面，他必須繼承我的王位。我還有話要跟伊歐玟說，她不讓我離開她，現在我也不能見她最後一面了，可惜哪！她對我來說比親生女兒還要親……」

　　「王上，王上，」梅里斷斷續續地說：「她就－－」可是，就在那一刻，巨大的聲響將他們包圍，整個戰場的號角似乎都響了。梅里看著四周，根本忘記自己身在戰場這回事，自從希優頓王倒下後，彷彿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事實上，這只不過是短短的十幾分鐘而已。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們可能會被捲入新的戰鬥中。

　　敵人的增援從大河趕了過來，魔窟的部隊從城牆下衝過來，哈拉德林的步兵則是和騎兵一起向戰場上集結，在他們的隊伍之後還有猛獁巨大的身影。伊歐墨將所有的驃騎再度集結衝鋒，剛鐸所有的戰士全都一湧而出，多爾安羅斯的天鵝騎士一馬當先，毫不留情地格殺正門前的敵軍。

　　這時梅里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甘道夫呢？他不在嗎？他能不能夠救走驃騎王和伊歐玟？」就在這個時候，伊歐墨已經趕了過來，王室的禁衛軍也重新壓制住慌亂的坐騎，跟著往此地集合。他們驚訝地看著妖獸的屍體，連馬匹都不願意靠近牠。伊歐墨從馬背上跳下來，悲憤莫名地站在驃騎王的身邊。

　　一名驃騎從戰死的掌旗官古斯拉夫手中拿下王旗，將它朝天高舉。希優頓慢慢地睜開眼睛，示意將旗幟交給伊歐墨。

　　「萬歲，驃騎王！」希優頓說：「迎向你的勝利！替我向伊歐玟道別！」直到他死前，都還不知道伊歐玟就在他身邊。四周的將士們號啕大哭：「希優頓王！希優頓王！」

　　伊歐墨開口道：

　　不需過度傷悲！王者已逝，
　　這是命中注定。等他墓丘立起，
　　女人才會為他哭泣。吾等必須再度投入戰場！

　　但他自己也是滿臉淚痕。「禁衛軍留下來，」他說：「讓他光榮地離開戰場，不要被人所踐踏！對，還有此地所有奮戰而死的驃騎王子民。」他檢視著戰死將士的屍體，回憶著他們的名字，然後，他走到妹妹伊歐玟的身邊，認出了她的臉孔。滿臉淚痕的他呆立當場，再度受到沉重的打擊。他的臉色煞白，滿腔怒火，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然後，他狂亂地大吼：「伊歐玟，伊歐玟！妳怎麼會在這裡？這是怎麼一回事？死亡，死亡，到處都是死亡！死亡奪走了我的一切！」

　　不等城內的友軍到來，他就來到部隊前方，吹著號角，大喊著全軍突擊的號令。他悲痛的聲音在戰場上迴響著：「與其一死，不如一戰！讓我們奔向世界末日！」

　　驃騎們發動了攻擊，但洛汗國的子民們不再歌唱，他們異口同聲地呼喊著：「不如一戰！」像是黑暗的洪水越過驃騎王戰死之處，衝向南方。

　　哈比人梅里雅達克依舊楞楞地站在那邊眨眼睛，沒有人理他，甚至根本沒人發現他。他擦去眼淚，彎下身撿起伊歐玟送給他的綠色盾牌，將它扛在背上。然後，他開始尋找刺中敵人的寶劍。當他一劍刺出之後，連持劍的那隻手都跟著麻痹了，現在他只能使用左手來工作。他的武器就在前面，但劍刃的部份卻像是被插進爐火中的枯枝一樣不停地冒煙，金屬的部份就在他面前緩緩消融，化成一縷青煙。

　　古墓崗的寶劍、西方皇族的寶物就這麼毀了。這柄寶劍歷史悠久，是在登丹人全盛時期，他們的敵人還是那安格馬巫王時一錘一錘鑄造出來的。不過，如果他知道，即使是當年最厲害的戰士，也沒有辦法像他一樣給予敵人這麼沉重的一擊，或許他會覺得很欣慰吧！

　　人們抬起驃騎王，將斗篷綁在長槍柄上充作擔架，準備把他抬回去。其他人輕輕地抬起伊歐玟，跟著驃騎王的屍體前進，但是，在這個時刻，他們無法把所有驃騎王子民的屍體都運走。禁衛軍的七名騎士在此陣亡，隊長迪歐溫也赫然在其中。眾人先將這些屍體搬離敵人和那妖獸的身邊，並且在四周插上長槍。稍後，等一切都結束時，人們回到此地，一把火將妖獸的屍體燒掉。至於雪鬃，他們替牠挖了個墓穴，在上面安置一塊墓碑，上面以剛鐸和驃騎的語言刻著：

　　忠實的僕人，卻是主人的末日，
　　輕蹄的子嗣，來去如風的雪鬃。

　　雪鬃的墓窖上長滿了綠而長的青草，但焚燒妖獸屍體的地方則永遠是焦黑一片。

　　傷心的梅里緩緩跟著運送屍體的人走回去，不再關切戰況。他又累又傷心，四肢像是受了風寒般不停顫抖。大海的方向吹來一陣暴雨，萬物彷彿都在為希優頓和伊歐玟哭泣，灰色的淚水也澆熄了城中熊熊的火焰。在這滂陀大雨中，剛鐸的先鋒衝了過來，多爾安羅斯王印拉希爾在他們面前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洛汗的人們，你們扛著什麼樣的重擔？」他問道。

　　「是希優頓王，」他們回答：「他過世了。伊歐墨王現在率軍作戰，他和那白色的旗幟又再度投入戰場。」

　　印拉希爾下了馬，熱淚盈眶地跪在擔架旁邊，向驃騎王的豐功偉業致敬。他站起身，看見伊歐玟，吃了一驚。「這是女子嗎？」他說：「為了援助我們，難道連洛汗的女子都來了嗎？」

　　「不！只有她而已，」他們回答：「她是王女伊歐玟，伊歐墨的妹妹。直到不久之前，我們才知道她也跟著一起到這裡來，也為此懊悔不已！」

　　印拉希爾注意到她美麗的容顏，禁不住彎下身欣賞她蒼白冰冷的面孔，同時碰了碰她的手。「洛汗的男子啊！」他大喊道：「難道你們之中都沒有大夫嗎？她的確受了重傷，但我想她還有可能活下來。」他將自己雪亮的肩甲靠近她的鼻前。天哪！上面竟然蒙上十分微薄的霧氣。

　　「你們必須要儘快找人來！」他立刻派麾下的一名騎士回城裡找幫手，他在向陣亡者深深一鞠躬之後，立刻上馬騎向戰場。

　　帕蘭諾平原上的戰鬥，從之前一面倒的奇襲成了一場血戰；各種刀刃撞擊的聲音震耳欲聾，其中夾雜著人們的呼喊和馬匹的嘶鳴聲。號角和喇叭不停發出刺耳的音樂，猛獁被驅趕上戰場時也發出低沉的吼聲。在主城南邊的城牆下，剛鐸的戰士正和固守該處不退的魔窟部隊陷入激戰，城中的騎兵則是趕往西方支援伊歐墨：高大的胡林、羅薩那奇爵士、綠丘的賀路恩，印拉希爾王和全部的天鵝騎士都在這支部隊中。

　　他們正好解救了洛汗國的驃騎，因為伊歐墨正陷入苦戰，憤怒讓他作出錯誤的抉擇。他狂暴的衝鋒徹底擊垮了敵人的前鋒，大批的驃騎殺氣騰騰地衝入敵陣中，讓這些南方騎士落馬、步兵則四散奔逃；只要猛獁一出現，馬兒就不願前進，開始人立後退，因此，這些猛獁根本沒有遭到任何攻擊，哈拉德林人利用牠們當作重新集結的陣地。一開始驃騎們大約只是處在一比三的劣勢中，但稍後的狀況變得更惡劣，因為奧斯吉力亞斯的方向來了新的生力軍。這些部隊原先在該處整編的目的是等待將軍的命令，在城破之後大肆燒殺，洗劫米那斯提力斯。將軍雖然被殺，但魔窟的副將葛斯摩接管指揮的工作，將這些預備隊派上戰場。這些是拿著斧頭的東方人，侃德的維瑞亞人、紅衣紅甲的南方人，以及從遠哈拉德來的黑皮膚野人，他們長得像是食人妖和人類的混血一樣恐怖。有些人已經繞到驃騎的後方，有些則是往西佈陣，準備阻止剛鐸的部隊和他們會合。

　　就在這天色漸亮、剛鐸信心動搖的時刻，城中傳來了另一聲呼喊。這才不過是上午的時光，一陣強風吹來，大雨轉向北方，太陽露出臉來。在這清朗的天空下，城牆上的瞭望員看見了新的恐怖景象，最後一絲希望也跟著煙消雲散。

　　從安都因大河位於哈龍德轉彎的地方，城中的人們可以一路看出去，視力好的人可以發現任何靠近的船隻。一看之下，他們發出了絕望的呼喊：在波光粼粼的大河上，航來了一座黑色的艦隊，這些龐大的巨艦擁有數量驚人的船槳，黑色的帆桅迎風鼓動。

　　「這是昂巴的海盜！」人們大喊著：「昂巴的海盜船！你們看！昂巴的海盜來了！貝爾法拉斯已經被攻佔了，伊瑟和蘭班寧一定都淪陷了。現在海盜準備對我們展開攻擊了！這真是末日的最後一個警訊啊！」

　　由於城內根本無人指揮，慌亂的人們四處逃竄，有些人拉響警鐘，有些人發出撤退的號令。「回到城內！」他們大喊著：「回到城內！在被包圍之前趕快回到城內！」但那讓黑色巨艦飛快航行的強風，將這警告聲全都吹散了。

　　驃騎們根本不需要這些警告，他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些黑帆。伊歐墨距離哈龍德不過一哩遠，他們前方是之前遭遇的敵人，後方則是港口，敵方剛出現的援軍將他和印拉希爾王的部隊隔了開來。他看著大河，心中的希望開始消退，原先受他祝福的強風現在被他視為詛咒的惡風。魔多的部隊反而士氣大振，紛紛展開更強大的攻勢。

　　伊歐墨終於冷靜下來，這才能仔細思考眼前的處境。他下令吹響號角，把所有的部隊集合到他的帥旗下。因為這時他暗自決定，準備將所有的兵力聚攏，在平原上築成盾牆，奮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即使再也無人記得驃騎王的名號也不在乎。因此，他騎向一座綠色的小丘，將帥旗插上，白馬的徽記在風中飄揚。

　　從懷疑、黑暗中一路血戰至天亮，
　　我在青天下歌唱，揮舞寶劍。
　　我浴血奮戰，殺敵無數：
　　這是最後一戰，寧讓鮮血染紅大地！

　　他含笑唸出這些詩句。再一次，他胸中的火焰又被點燃了。而且他毫髮無傷，他還年輕力壯，他還是驃騎王：一群即將滅絕的人民的君王。他哈哈大笑地看向那些黑色巨艦，高舉寶劍，準備抵擋它們。

　　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絕望被狂喜所取代－－他將寶劍往天上使勁一扔，長嘯著接住寶劍，所有人的目光都和他看住同一個方向。看哪！第一艘巨艦航向港口的同時展開了一面大旗，當她航向哈龍德的時候，強風吹開了大旗，旗上繡著聖白樹，這是剛鐸的象徵，但它的旁邊還籠罩著七星，上方則是一頂高聳的皇冠。這是數百年來無人見過的伊蘭迪爾帝徽！上面的星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因為它們是愛隆之女亞玟所繡上的寶石。皇冠在晨光中光輝耀目，因為它是由秘銀和黃金所繡成的。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就是埃西鐸的繼承人亞拉岡，他通過亡者之道，乘著海風來到剛鐸！驃騎們歡欣鼓舞，城中驚慌的號角和鐘聲也轉為歡慶的交響樂。魔多的部隊則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船隻竟然會載著敵人；在明白了戰況已經扭轉、大勢已去之後，他們全都慌亂不已。

　　多爾安羅斯的騎士往東直奔，緊追在逃竄的敵人之後：維瑞亞人、痛恨陽光的半獸人和黑皮膚的野人全都望風逃竄。伊歐墨往南急馳，敵人看見他就丟盔棄甲、不敢戀戰，但這些敵人最後還是無處可逃。剛鐸的援軍從哈龍德的港口中湧出，像是狂風一般席捲向敵人，勒苟拉斯、拿著斧頭的金靂、擎著大旗的賀爾巴拉，以及戴著星鑽在前額的伊萊丹和伊羅何，還有那些以一當百的北方遊俠登丹人都衝上戰場；在他們之後的是蘭班寧、拉密頓和南方封邑來的驍勇善戰的戰士。亞拉岡一馬當先，跑在隊伍最前頭；他拿著西方之炎－－安都瑞爾聖劍，重鑄聖劍的光芒變得更加耀眼，他的前額則戴著伊蘭迪爾之星。

　　最後，伊歐墨和亞拉岡終於在戰場上重聚，他們將寶劍交擊，高興地看著對方。

　　「即使全魔多的部隊阻擋我們，我們還是又見面了！」亞拉岡說：「我在號角堡不就這麼說過了嗎？」

　　「你是這麼說過，」伊歐墨說：「但我當時還是很難相信，我也不知道你是有預知能力的男人。今天，正義的一方遇到了兩次意料之外的幫助，我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兩人熱情地互擁，拍著對方。「你來的正是時候！」伊歐墨說：「你來得絕對不算太早，老友，我們經歷了許多的犧牲和哀傷。」

　　「在我們有機會好好聊聊之前，讓我們替戰友們復仇吧！」亞拉岡說完，兩人並肩再度回到戰場上。

　　他們眼前還有一場十分艱苦的戰鬥，因為南方人相當英勇善戰，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更是出人意料的難纏；東方人則是身經百戰，更為強悍，而且絕不投降。因此，在穀倉的廢墟中、山丘上、屍體邊，他們不停地重整隊形，不斷發動反擊。

　　最後，太陽終於落到明都陸安山之後，把整個天空染成火紅，所有的山丘彷彿都沾上鮮血，河水泛紅，帕蘭諾的草原也顯得赤紅一片。此時，帕蘭諾的大戰才終於結束，除了逃走、戰死或淹死在河中的屍體外，拉馬斯城牆內沒有任何活著的敵人。只有極少數的人逃回魔窟或魔多，哈拉德林人的國度只流傳著一個傳說，那是關於剛鐸怒火的可怕。

　　亞拉岡、伊歐墨和印拉希爾朝著主城正門騎去，他們已經疲倦得無法感受歡欣或是悲傷的情緒。這三個人毫髮無傷，這是他們極度的幸運、戰技和勇氣所結合的成果。的確，當他們憤怒的時候，沒有多少人膽敢阻擋他們的去路；不過，許多戰士卻受了重傷，或是戰死在帕蘭諾平原上。佛龍下馬孤身作戰時，被敵人用斧頭砍死；摩頌的敦林和迪魯芬兄弟領著弓箭手欲靠近射擊猛獁的眼睛，卻因此被猛獁踐踏而死；賀路恩再也不能回到家鄉皮那斯傑林，葛林伯也無法和家人團聚，遊俠賀爾巴拉也不能回到北方的國度。在這場大戰中犧牲的人難以計算，沒有一首詩歌能夠完全描述今天的慘況。許多年後，洛汗的一名詩人才作出蒙登堡的墓丘之歌：

　　吾人聽見山中號角迴盪，
　　南方國度的利劍閃耀。
　　快馬奔向岩城
　　如同清晨的強風，戰火點燃。
　　馬隊之長，希優頓戰死，
　　偉大的塞哲爾之子再也無法
　　回到北方的黃金宮殿和綠色草原。
　　哈丁和古斯拉夫，
　　登希爾和迪歐溫，勇猛的葛林伯，
　　賀爾巴拉和西魯布蘭，宏恩和法斯拉，
　　都戰死在遠方的國度；
　　他們埋骨於蒙登堡的墓丘，
　　身旁是他們的戰友、剛鐸的戰士。
　　賀路恩不會回到海旁的山丘，
　　年邁的佛龍也不會回到開滿花的山谷，
　　阿那奇也無法凱旋回鄉，
　　高大的弓箭手，
　　迪魯芬和敦林也無法回到黑暗的河水邊，
　　山下的摩頌谷再也不是他們的居所。
　　自天亮到日落，死亡如影隨形，
　　王者也必須低頭，
　　他們全都在大河旁的剛鐸沉睡。
　　此時灰暗如同淚水、閃耀著銀光，
　　當年卻鮮紅翻滾：
　　映射著血紅的夕陽和鮮血，
　　山中的烽火在日落時重新燃起，
　　拉馬斯安澈的露水也化為鮮紅。

５－７　迪耐瑟的火葬堆

　　當正門的魔影退卻之後，甘道夫卻依然動也不動地騎在馬上，皮聘把握機會站起來，覺得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傾聽著號角聲，覺得天下再也沒有比它更美妙的音樂，小心臟高興得彷彿會因此而爆開。在那之後，每次只要一聽見號角聲，他就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不過這時，他突然想起此行的任務，於是趕忙跑向前；就在那一刻，甘道夫動了動，彎身和影疾說話，似乎正準備奔出正門。

　　「甘道夫，甘道夫！」皮聘大喊著，影疾停了下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甘道夫問道：「城裡的律法不是規定穿著黑銀制服的人，必須留在要塞裡面，只有在王上下令時才能離開？」

　　「他頒下命令，」皮聘說：「他趕我離開，可是我覺得很害怕，上面可能會發生糟糕的事情，我想城主瘋了。我擔心他會自殺，也一起將法拉墨殺死，你能做些什麼嗎？」

　　甘道夫看著門外，此時平原上已經傳來廝殺的聲音。「我必須趕快走，」他握緊拳頭說：「黑騎士就在外面，他還是可能徹底擊敗我們。我沒時間了！」

　　「那法拉墨怎麼辦？」皮聘大喊著：「他還沒死，如果沒人阻止他們，他們會把他活活燒死的！」

　　「活活燒死？」甘道夫質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快點說！」

　　「迪耐瑟去了陵寢，」皮聘說：「他把法拉墨一起帶過去，對我們說大家都會被燒死，他不願意繼續等，他命令僕人堆起火葬堆，把他和法拉墨一起燒死在上面。他已經派人去找柴火和油了，我告訴貝瑞貢，但我擔心他不敢離開崗位，他正在站崗。他又能怎麼做呢？」皮聘一口氣把經過全都說完，伸出顫抖的手，抓住甘道夫的膝蓋說：「請你救救法拉墨！」

　　「或許我可以，」甘道夫說：「如果我這麼做，我擔心會有其他人因此逝去。好吧！既然別無選擇，我必須前往伸出援手，但這會帶來哀傷和悲慘的結果。沒想到連在我們最堅強的堡壘中，魔王也可以打擊我們，這背後一定是他的意志在運作。」

　　他下定決心，立刻付諸行動。甘道夫一把抓起皮聘，將他放在身前，命令影疾掉轉頭。他們飛奔而上米那斯提力斯的街道，身後戰鬥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兩人所到之處，每個人都正掙扎著從絕望和恐懼中站直身，拿起武器，扯開喉嚨大喊：「驃騎終於來了！」將軍們在發號施令，各處都有部隊集結，已經有人開始朝向正門衝去。

　　他們遇上了印拉希爾王，他對兩人喊道：「米斯蘭達，現在該怎麼辦？驃騎們正在剛鐸的平原上奮戰！我們必須集結所有的兵力去支援！」

　　「光是所有的人還不夠，」甘道夫說：「你還必須要快才行，我一能夠抽身就會立刻趕過去，但目前我必須先趕到迪耐瑟王身邊。城主不在，就由你接管了！」

　　他們繼續衝向前。要塞的距離越來越近，他們可以感覺到微風吹拂在臉上，遙遠南方的曙光正逐漸揭露。但這無法帶來希望，他們不知道眼前會是什麼樣的景象，只擔心自己來得太遲。

　　「黑暗已經消退了，」甘道夫說：「但在城中卻依舊濃重。」

　　他們在要塞門口沒有遇上任何衛兵。「那麼貝瑞貢已經走了，」皮聘燃起希望，兩人轉過頭，沿著小路來到封印之門前。門敞開著，看門人倒在旁邊，他被殺死，而鑰匙也被拿走了。

　　「這是魔王的計謀！」甘道夫說：「他最喜歡這樣，同胞鬩牆，人們因為困惑而起爭端，不知該效忠何人。」他下了馬，叫影疾回到馬廄去。「朋友，」他說：「我們早就該到戰場，但眼前的事情讓我無法抽身，如果我發出訊號，還是請你趕快過來！」

　　兩人走過大門，來到蜿蜒的道路上，兩旁高大的石柱和雕像有如灰色鬼魂般地緩緩掠過。

　　突然間，寂靜被打破了，他們聽見底下傳來刀劍撞擊的聲音。自從要塞建成之後，此地從來沒傳出過這種聲音。好不容易，皮聘和甘道夫才來到亡者之街，兩人立即衝向宰相陵寢，它在曙光中更讓人有種不祥的感覺。

　　「阻止它！不要亂來！」甘道夫奔向門前的石階說：「停止這種瘋狂的行為！」

　　門前是迪耐瑟的僕人，手中拿著劍和火把；穿著黑銀制服的貝瑞貢，則是單槍匹馬地站在門前，不准這些人進入。已經有兩名僕人被他所殺，讓這聖地沾染了他們的血液；其他人不停地咒駡他，詛咒他是叛徒，不肯效忠王上的命令。

　　就在甘道夫和皮聘拚命狂奔的時候，他們可以聽見陵寢中傳來迪耐瑟的嘶吼聲：「快點，快點！照我說的做！殺死這個叛徒！難道我必須自己動手嗎？」貝瑞貢用左手擋住的門被拉開了，城主站在他面前，高大而瘋狂，眼中有著可怕的怒火，手上拿著出鞘的寶劍。

　　此時，甘道夫躍上台階，人們遮住雙眼，不住後退；他的到來似乎替這個地方帶來耀眼的白光，而他的怒氣也讓人不敢阻擋。他手一揮，迪耐瑟的寶劍就飛了出去，落回陵寢內。曾經權傾天下的迪耐瑟，楞楞地連退了好幾步。

　　「這是怎麼一回事，王上？」巫師說：「亡者居住的地方，不應該是活人嬉戲的處所。當外面戰火正熾的時候，為什麼你的部下要在此自相殘殺？難道連拉斯迪南都淪入魔王之手了嗎？」

　　「剛鐸之王何時開始要向你負責了？」迪耐瑟問：「難道我不能指揮自己的僕人嗎？」

　　「你可以，」甘道夫說：「但當你變得瘋狂，發出邪惡的命令時，其他人可以挑戰你的權威。你的兒子法拉墨呢？」

　　「他躺在裡面，」迪耐瑟說：「發燒，一直燒著，他們在他的血肉裡點燃了火焰，但很快的，一切都會化為飛灰。西方已經失敗了，一切都將被大火吞噬，一切都將結束……飛灰！都會灰飛煙滅，隨風而逝！」

　　甘道夫發現他已經徹底地瘋狂，很擔心他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因此，他領著貝瑞貢和皮聘衝進去。迪耐瑟退到一旁，站在石桌旁邊。他們發現法拉墨還是躺在石桌上，處在半夢半醒的高燒狀態，石桌底下和旁邊已經放滿了柴薪，上面全是燈油，連法拉墨的衣服和被單都沾滿了油，只等著火焰來吞噬一切。甘道夫展現他真正的力量，披著灰袍的他縱身一躍，將病重的法拉墨抱下來，走向門口；但是，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法拉墨發出哀號，在昏迷中叫著父親的名字。

　　迪耐瑟彷彿大夢初醒，眼中的火焰瞬間熄滅。他哭泣著說：「不要帶走我的孩子！他在叫喚我了！」

　　「他是叫了，」甘道夫說：「但你還不能見他，他必須在生死之間尋求解脫，也可能根本找不到出路。你的工作是出城迎戰，或許是迎向自己的死亡，你自己也應該知道。」

　　「他不會再醒過來了，」迪耐瑟說：「戰鬥是徒勞無功的，我們幹嘛還要苟延殘喘呢？我們為何不一起離開人世？」

　　「剛鐸的宰相，你沒有權力選擇自己死亡的時間，」甘道夫回答：「只有那些墮落的君王，才會在黑暗力量的影響下，因為驕傲和絕望而自殺，或是殺死自己的血脈來陪葬。」他抱著法拉墨走出陵寢，將他放在被抬來的擔架上。迪耐瑟跟在後面，渾身顫抖地站著，疼愛地望著兒子。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年邁的王者掙扎著。

　　「來吧！」甘道夫說：「其他人需要我們，你還可以做很多事。」

　　突然間，迪耐瑟笑了，他挺起胸膛，又露出自傲的神情。他飛快地走回之前所躺的石桌，拿起他所躺著的枕頭。他走到門口，揭開枕頭的布，底下竟是一顆真知晶石！當他舉起晶石的時候，旁人似乎見到裡面有著火焰，城主瘦削的面孔也沾染了紅光，看起來像是雕像般冷酷無情。

　　「驕傲和絕望！」他大喊著：「你以為淨白塔的眼睛瞎了嗎？不，灰袍蠢漢，我看見的比你知道的還要多，希望只是無知的代名詞。儘管去醫治他吧！儘管去戰鬥吧！沒用的，你們或許可以暫時贏得勝利，爭取幾吋土地，苟活幾天，但是，要對抗這正興起的力量？我們絕無勝算，整個東方都出動了，即使是現在，原先替你們帶來希望的海風，也吹送來一整支黑色艦隊。西方已經失敗了，不想成為奴隸的人都該離開這裡。」

　　「這樣的想法的確會讓魔王穩贏不輸。」甘道夫說。

　　「那你就繼續懷抱希望吧！」迪耐瑟哈哈大笑。「米斯蘭達，你以為我不瞭解你嗎？你想要取而代之，坐上四方的寶座，統治北方、南方和西方。我已經猜到你的想法和計謀。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讓這半身人守口如瓶？或是沒看出你把一名間諜送進我的殿堂中？但是，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我已經知道你所有同伴的名號。看來，你將會先用左手操弄我成為抵抗魔多的擋箭牌，然後再以右手安排這個北方遊俠取而代之。甘道夫米斯蘭達，我挑明了說吧！我才不願意當你的傀儡！我是安諾瑞安家族的宰相，我才不願讓位給乳臭未乾的小子，當他的下屬。即使他真的擁有血統證明，也只不過是埃西鐸的繼承人。我才不會向這傢伙低頭，他只不過是個沒有國度和榮耀的窮酸王族罷了！」

　　「那麼，如果你能夠照自己的意思進行，」甘道夫說：「你會怎麼做呢？」

　　「我會讓一切和我這輩子的每一天都一樣，」迪耐瑟回道：「以及和我之前所有的祖先一樣，安心地成為城主，把我的王位留給兒子，他將會是自己的主人，不是巫師的玩物。但是，如果命運不讓我這樣做，那我也只能玉石俱焚：我不願過著低下的生活，也不願讓榮譽受到挑戰，更不讓我受到的敬愛被分割。」

　　「以我看來，盡責交出職權的宰相所擁有的榮譽和敬愛，都不會受到減損，」甘道夫說：「至少你不應該在還沒確定的時候，剝奪你兒子的生命。」

　　聽見這樣的說法，迪耐瑟眼中的火焰再起。他將晶石夾在脅下，掏出一柄小刀，走向擔架。但貝瑞貢立刻跳了出來，用身體擋住法拉墨。

　　「哼！」迪耐瑟說：「你已經偷走我兒子對我一半的敬愛，現在，你又偷走我屬下騎士的心，現在，他們更是徹底地把吾兒從我手中搶走了。但是，至少這件事不是你能夠阻止的，我要決定自己的命運。」

　　「過來！」他對僕人們大喊：「如果你們不是叛徒就過來！」然後，兩名僕人跑向他。他從其中一人手中拿走火把，奔回陵寢內。在甘道夫沒來得及阻止他之前，迪耐瑟已經將火把插進柴薪中，屋內立刻陷入火海。

　　迪耐瑟跳上石桌，渾身浴火的他將腳邊的宰相權杖一把折斷；他將折斷的權杖丟進火中，把晶石抱在胸前，在石桌上躺下來。據說從那之後，如果有任何人使用那晶石，除非他擁有極強大的意志力，否則永遠只能看見一雙蒼老的手在火焰中緩緩燃燒。

　　甘道夫哀傷地轉過頭，關上門。他沉思片刻，門外一片死寂，門內卻不停傳來熊熊烈火的燃燒聲。迪耐瑟慘叫一聲，之後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再也沒有任何凡人看見過他。

　　「愛克西里昂的兒子迪耐瑟就這麼死了，」甘道夫轉向貝瑞貢和呆立當場的僕人說：「你們所知的剛鐸也跟著消滅了，不管是好是壞，它都結束了。這裡發生過邪惡的事情，但請先把你們之間的仇恨擺到一邊，因為這一切都是魔王的計謀。你們只不過是被捲入計謀中的無辜旁觀者。想想，你們這些盲從的僕人，如果不是因為貝瑞貢的抗命，淨白塔的將軍法拉墨現在也會化成焦炭。把你們犧牲的同伴帶離這個傷心地，我們會帶走剛鐸的宰相法拉墨，讓他可以好好地休息，或是聽從命運的安排靜靜死去。」

　　甘道夫和貝瑞貢將擔架抬往醫院，皮聘低著頭走在後面。城主的僕人依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陵寢，當甘道夫來到拉斯迪南的盡頭時，後面傳來巨大的聲響。他們回頭一看，看見圓頂裂開來，冒出大量的黑煙；接著轟然一聲，整個圓頂垮了下來，但烈焰依舊在廢墟中竄動。僕人們這才恐懼地逃離該處，跟著甘道夫。

　　不久之後，他們回到封印之門，貝瑞貢哀傷地看著守門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的！」他說：「但我當時急瘋了，他又不肯聽我解釋，只是拔劍相向。」然後，他掏出從死人身上搶下來的鑰匙，把門鎖起來。「以後這就該交給法拉墨大人了。」他說。

　　「多爾安羅斯王正暫代城主的職務，」甘道夫說：「既然他不在這裡，我就先代為安排了。我命令你先暫時保管它，直到城中恢復秩序為止。」

　　最後，他們終於回到城中，一行人在曙光中走向醫院；這原先是為了照顧重症病患的美麗建築，但此時已成了治療戰場上重傷戰士的克難收容所。它們距離要塞的大門不遠，就在第六城中靠著南方的城牆，四周是一座長滿翠綠樹木的花園，也是城中唯一的地方。裡面有少數幾名被准許留在米那斯提力斯中的女子，因為她們擅長醫療或是必須擔任醫師的助手。

　　當甘道夫同伴們抬著擔架進入醫院時，他們聽見從戰場上傳來刺耳的尖叫聲，那聲音越飛越高，最後被風吹散了。這恐怖的聲音讓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當聲音消逝之後，所有人都覺得內心充滿了數日以來睽違許久的希望；陽光似乎變得更強烈，雲朵也開始逐漸散去。

　　但甘道夫的表情十分凝重、哀傷，他命貝瑞貢和皮聘抬著法拉墨進醫院，自己則走到附近的城牆上，像是雕像般的在陽光下凝視戰場，觀察發生的事情。當伊歐墨趕去，站在父王的屍體旁時，他嘆著氣披上斗篷，走下城牆。貝瑞貢和皮聘走出醫院時，正好看見他站在門口發呆。

　　他們看著甘道夫，雙方沉默了片刻。最後，他說：「吾友們，還有所有西方大地的居民們，遺憾和光榮同時發生在這塊土地上。我們該哭泣還是歡笑？敵方大將出乎意料地被毀滅了，你們聽見是他最後的慘叫，但他並不是空手離開的。如果不是因為迪耐瑟的瘋狂，我或許可以阻止這一切。沒想到魔王竟然可以影響到這裡！唉！現在我也已經猜出他的意志是怎麼進入城內了。雖然宰相們認為這是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但我從很久以前就發現淨白塔中和歐散克塔中都一樣保存著七晶石之一。在迪耐瑟還保有睿智的時候，他並不敢用它，更別說挑戰索倫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力量的極限。但是，他被自己蒙蔽了，隨著他的國度陷入危險，他越來越常使用晶石，自從波羅莫離開後，他也多次被魔王欺騙。他的力量太強，不會屈服於黑暗之下，他所看到的只是魔王允許他看的事物，毫無疑問的，他所知道的情報往往只會讓魔王隨心所欲。但是，魔王一直讓他盡情地觀看魔多的力量，直到最後，恐懼和絕望吞沒了他心中最後的理性。」

　　「我明白了，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皮聘說話時不禁打了個寒顫：「當時城主離開法拉墨躺著的房間，等他回來之後，我發現他變了，變得又老又虛弱。」

　　「當法拉墨被帶進城內時，許多人都看見高塔最頂層發出奇異的光芒，」貝瑞貢說：「但是我們之前看過那光芒，城內從很久以前就謠傳城主有時會和魔王的意志搏鬥。」

　　「果然，我的推測是正確的，」甘道夫說：「索倫的魔掌就是這樣進入了米那斯提力斯，我才會在這邊被牽絆住。而且，現在我還是必須留在這裡，不只是因為法拉墨，很快我就會有其他的任務了。我必須要下去和那些來到這裡的人見面。我在戰場上看到一個非常讓人傷心的景象，或許悲劇不會就這麼終止。皮聘，和我來吧！貝瑞貢，你應該回到要塞中，告訴衛戍部隊的隊長發生了什麼事情，恐怕他會把你調離衛戍部隊；不過，請你跟他這樣說，如果他願意聽我的建議，你應該被派到醫院來，擔任你所敬愛將軍的守衛和僕人，如果他能夠醒來，你必須隨侍在側，因為是你把他從大火中救回來的。去吧！我很快就會回來。」

　　話一說完，他就轉過身，帶著皮聘走向下城。當他們在街道上加快腳步時，海風帶來一陣灰濛濛的大雨，所有的火焰都熄滅了，濃密的煙霧在他們面前升起。

５－８　醫院

　　當梅里終於靠近米那斯提力斯已成廢墟的城門時，他的雙眼已經因為疲倦和淚水而變得迷濛一片，他對四周殘破的一切和殺戮的景象毫不在意。空氣中充滿了火場的氣味，許多攻城的裝置都被燒毀或是被推入著火的壕溝中，許多屍體也被用同樣的方式處理。戰場上到處都是南方巨獸的屍體，牠們有些被燒死、有些被巨石砸死、有些則是被摩頌的精銳弓箭手射穿眼珠而死。大雨已經停了好一陣子，太陽開始露出臉來，但整個下城依舊籠罩在惡臭的煙霧中。

　　人們開始設法在殘骸中清出一條道路來，幾個人扛著擔架從正門走出。他們小心將伊歐玟放在柔軟的枕頭上，用金色的布蓋住國王的屍體；他們還拿著幾支火把，火焰在陽光下顯得相形失色，卻被風吹得左右搖動。

　　希優頓和伊歐玟就這麼進入剛鐸的主城，所有遇見他們的人都脫帽敬禮；一行人穿越了焦黑的第一城，繼續在石板路上前進。對梅里來說，他們彷彿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在走路，這是在噩夢中一場永無止盡的跋涉，人們不停地走著，最後只能面對晦暗的結局。

　　眼前的火把閃動一下，接著就熄滅了，他開始被黑暗包圍。他想著：「這是通往墓穴的隧道，我們要永遠待在這邊了。」但是，在他的夢幻中突然闖進一個活生生的聲音。

　　「哇，梅里！謝天謝地，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抬起頭，眼前的迷霧消失了一部份。那是皮聘！他們正面對面地站在一條小巷子裡，除了兩人之外沒有別人。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驃騎王呢？」他問：「還有伊歐玟呢？」話沒說完，他就踉蹌地坐倒在路旁的門廊上，開始號啕大哭。

　　「他們已經到要塞裡面了，」皮聘說：「我想你一定是走到睡著，最後轉錯彎了。當我們發現你沒跟著一起過來時，甘道夫派我來找你。可憐的梅里啊！我看到你真高興！你看起來累壞了，我就先不吵你。不過，你得先告訴我，有沒有受傷？或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梅里說：「好吧！我想應該沒有。可是，皮聘，在我刺了他一劍之後，我就不能用我的右手了，我的寶劍好像冰塊一樣融化了。」

　　皮聘露出緊張的表情。「看來你最好趕快跟我來，」他說：「真希望我抱得動你，你不應該再走路了，他們根本就不應該讓你走過來，不過你也必須原諒他們。這裡發生了那麼多悲慘的事情，梅里，一名剛離開戰場的哈比人很容易就會被忽略。」

　　「被忽略不見得不好，」梅里說：「我不久前就被那－－啊，唉，我不想說了。皮聘，扶我一把！我覺得眼前又變暗了，我的手臂好冷哪！」

　　「梅里小子，靠著我！」皮聘說：「來吧！一步一步，不遠了。」

　　「你會厚葬我嗎？」梅里問。

　　「不，當然不會！」皮聘試著強顏歡笑，但他的內心卻十分擔心。「不，我們要去醫院。」

　　他們離開了那條在第四城的狹窄巷道，重新走回通往要塞的大路。他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梅里搖搖晃晃，嘴裡喃喃自語，似乎在夢遊。

　　「我這樣沒辦法把他帶過去，」皮聘想著：「難道沒人可以幫我了嗎？我不能把他丟在這邊。」就在此時，一名男孩跑了過來，他發現對方正是貝瑞貢的兒子伯幾爾。

　　「嗨，伯幾爾！」他大喊著：「你要去哪裡？真高興看你還活蹦亂跳的！」

　　「我替醫生做跑腿，」伯幾爾說：「沒時間聊天。」

　　「我不是找你聊天！」皮聘說：「請你通知上面，我身邊有個哈比人，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派里安。他剛從戰場回來，我想他走不動了。如果米斯蘭達在那邊，他聽到這消息會很高興的。」伯幾爾拔腿就跑。

　　「我最好在這邊等，」皮聘自言自語道。他讓梅里躺在陽光下，自己坐在旁邊，把梅里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溫柔地按摩著梅里的四肢，緊握著朋友的手，梅里的右手相當冰冷。

　　不久後，甘道夫就親自來找他們。他彎身察看梅里的情況，揉著他的眉心，然後小心地將他抱起。「他應該接受最隆重的禮節被送進城內，」他說：「他果然沒有辜負我的信任！如果愛隆不接受我的建議，你們兩個都不會跟著遠征隊出發，今天的狀況可能就不會如此了。」他嘆了一口氣說：「不過，這也算是我的責任，而這場戰爭也還沒結束。」

　　最後，法拉墨、伊歐玟和梅里雅達克都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眾人十分細心地照顧他們。雖然在這個時候，古代的知識大都已經失傳，但剛鐸的醫術依舊足以讓他們感到自豪。剛鐸的醫生擅於治療傷口和疼痛，以及海以東的人類會感染的所有疾病。除了年老之外，他們都治得好。他們找不到長壽的方法，事實上，他們的平均壽命大幅衰減，已經跟一般的人類沒有多大差異；除了擁有純粹血統的家族之外，能夠超過一百歲依然硬朗的人已經很少了。此時，他們的醫術正受到最嚴苛的挑戰，有許多擁有同樣症狀的病患是他們醫不好的，他們稱這為黑影病，因為這種病源來自於戒靈。染上這種病的人會陷入深沉的睡夢中，然後全身冰冷，接著就藥石罔效了。對於此地的醫生來說，這名半身人和洛汗之女的病況已經屬於棘手的後期。今天早上，他們兩人在夢中發出囈語，眾人仔細地聽著，希望能從中找出他們受傷的原因。很快的，他們就陷入沉沉的睡夢中。當太陽西沉時，他們的面孔蓋上了一層灰色的陰影，法拉墨的高燒則是一直不退。

　　甘道夫關切地看著每一個人，眾人聽到每一句囈語都會跟他報告。隨著外面戰況的演變，人們的心情跟著浮動，但甘道夫依舊觀察著三個人，不準備離開此地。最後，天空被夕陽染得一片血紅，夕照從窗戶外射進窗內，落在病人的臉上。周圍的人以為自己看見他們的臉龐終於恢復了血色，然而這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最後，院中最年長的老婦人攸瑞絲看著法拉墨的臉孔，忍不住啜泣起來，她就像城裡所有人一樣敬愛法拉墨。她說：「唉！如果他死了該怎麼辦才好。如果剛鐸像古代一樣由人皇治理就好了！古老的傳說曾經記載：『王之手乃醫者之手』。這樣人們才能分辨誰是貨真價實的統治者。」

　　站在旁邊的甘道夫說話了：「攸瑞絲，人們不會忘記妳說的話！因為妳的話語帶來了希望。或許人皇真的已經回到了剛鐸，妳沒聽說外面的情形嗎？」

　　「我在這邊根本忙到沒空搭理那些吼叫聲，」她回道：「我只希望這些殺人的惡鬼，不要來醫院打擾這些病人！」

　　甘道夫急忙跑出去，天空的紅光已經開始消退，彩霞也漸漸黯淡下來，暮色開始籠罩大地。

　　隨著太陽落下的腳步，亞拉岡、伊歐墨和印拉希爾帶著將領們走近城門。當他們來到門前時，亞拉岡開口道：「看那火紅的落日！這是許多事情結束和改變的預兆，整個世界都將天翻地覆。不過，這座城和這個國度已經在宰相的統治下經歷了許多年，我擔心如果就這麼橫衝直撞走進去，人們可能會因此產生疑惑和爭論，在大戰還沒結束的時候，我不願意見到這種狀況發生。在魔多或我們有一方獲勝之前，我不會進城，也不會作出任何裁決。我會把帳篷設在城外，我會在這邊等待城主的迎接。」

　　伊歐墨大惑不解地問道：「你已經展開王旗，露出伊蘭迪爾的家徽，難道你願意讓人們假裝漠視這件事情嗎？」

　　「不，」亞拉岡說：「但我認為這時機還不成熟，我必須將全副心力都集中在對付魔王和他的僕從身上。」

　　印拉希爾王說：「大人，您說的話十分睿智，我是迪耐瑟的血親，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可以給您一些建議。他意志很堅強、十分自傲，但年紀已經大了。自從他兒子倒下之後，他的脾氣變得相當奇怪。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不願見到您像是乞丐一樣住在門外。」

　　「不是乞丐，」亞拉岡說：「就說我是遊俠的領袖，不習慣居住在岩石搭建的城中。」他下令收起王旗，並且摘下額前的北國之星，交給愛隆的兒子保管。

　　印拉希爾王和洛汗的伊歐墨離開他身邊，在民眾的夾道歡迎下走進城內，進入要塞，想要請宰相出城迎接；但是，他們發現他的座位空無一人，驃騎王希優頓的屍體則是在王座前的停靈台上，他的四周立著十二支火把，站著十二名剛鐸和洛汗的騎士。停靈台上掛著綠色和白色的簾幕，一塊巨大的金色布幔蓋到他的胸前，上面放著出鞘的寶劍，盾牌則放在腳前。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白髮上，如同溫暖的陽光灑在泉水中一樣。他的臉孔變得英俊而年輕，有種超脫凡塵的祥和，他似乎只是陷入永恆的安眠。

　　在他們低頭向先王默哀之後，印拉希爾問道：「宰相呢？米斯蘭達呢？」

　　一名守衛回答：「剛鐸的宰相正在醫院中。」

　　伊歐墨接著問：「我妹妹伊歐玟呢？她應該也被放在我王身邊，擁有同樣的榮光？他們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印拉希爾說：「王女伊歐玟在被送來的時候還活著呀！難道你不知道？」

　　伊歐墨沉重的心情豁然開朗，但也因此而覺得無比的擔憂。他不再多說，立刻轉身離開大殿，印拉希爾緊跟在後。當他們走出要塞時，夜已經降臨，天空滿是星斗。甘道夫走了過來，一名披著灰斗篷的人跟在旁邊，他們正好在醫院的門前遇上。他們向甘道夫打聲招呼，問道：「我們要找宰相，有人說他在這裡，他受傷了嗎？還有王女伊歐玟也在嗎？」

　　甘道夫回答道：「她也躺在裡面，但已經生命垂危。法拉墨則是如你所聽說的一樣，中了支毒箭，他現在是宰相了，迪耐瑟已經離開了人世，他的屋子被火焰燒毀。」聽完甘道夫所說的事情經過，他們都覺得心情非常沉重。

　　接著，印拉希爾問道：「這場勝利的代價實在太慘痛了，洛汗和剛鐸竟然在同一天失去領導者。伊歐墨繼承了驃騎，但此時誰能代管王城？我們應該派人去找亞拉岡大人！」

　　披著斗篷的男子開口說：「他已經到了！」眾人這才發現他就是亞拉岡。他披著羅瑞安的灰色斗篷遮掩身上的鎖子甲，除了凱蘭崔爾給他的綠色寶石之外，他身上沒有其他信物。「我來是因為甘道夫懇求我一定得出現，」他說：「不過，現在我還只是亞爾諾的登丹人領袖，在法拉墨醒來之前，多爾安羅斯的領主應該代管這座王城。不過，我個人認為，在我們未來對抗魔王的日子中，甘道夫應該擔任大家的領袖。」眾人紛紛點頭同意。

　　然後，甘道夫說話了：「別在門口耽誤時間了，眼前的狀況很緊急。趕快進去吧！亞拉岡是裡面的病人唯一的希望。剛鐸睿智的婦人攸瑞絲剛才說過：『王之手乃醫者之手，人們才能藉此分辨貨真價實的統治者。』」

　　其他人跟在亞拉岡的身後走進去。門口有兩名穿著要塞衛戍部隊制服的人，一名很高大，但另一名的身高卻跟小孩一樣。當他看見一行人的時候，開心地大叫：「神行客！太棒了！你知道嗎，我早就猜到黑船裡的是你。但他們都鬼叫著什麼海盜，根本不理我，你是怎麼辦到的啊？」

　　亞拉岡哈哈大笑，牽著哈比人的手：「真高興見到你！可惜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

　　印拉希爾吃驚地壓低聲音對伊歐墨說：「我們要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吾王？或許他會用別的名字來繼承皇冠！」

　　亞拉岡聽見他說的話，轉身道：「你說的沒錯，在古語中我被稱作伊力薩王、精靈寶石和復興者，」他拿起胸口的綠色寶石說：「如果一切能成功，我家族的稱號就該叫作神行客。幸好它在古語中聽起來不會這麼俚俗，從此之後，我及我的繼承人都必須繼承這『泰爾康泰』的稱號。」

　　接著，他們走進醫院。當他們進入病房時，甘道夫利用時間描述了伊歐玟和梅里雅達克的戰功。「我之所以會知道，」他說：「是因為我一直站在他們身邊，他們在夢中不停地自言自語，之後才陷入昏迷，這才讓我知道了很多發生的事情。」

　　亞拉岡先去查看法拉墨，然後是王女伊歐玟，最後才是梅里。在他檢查了病人的臉色和傷口之後，不禁嘆了口氣。「這次必須發揮我所有的能力和知識才行，」他說：「真希望愛隆在這裡，畢竟他是所有種族中最古老、最睿智，力量也最強大的人。」

　　伊歐墨注意到他臉上疲倦和哀傷的表情。「你應該先休息一下，至少吃點東西吧！」

　　亞拉岡回答：「不，對這三個人來說，特別是法拉墨，他們的生命已經快到終點了，我們不能有任何的拖延。」他召喚攸瑞絲問：「妳們這裡有藥草嗎？」

　　「是的，大人，」她回道：「但我推測要照顧這場大戰中的傷者應該是不夠的。可惜的是，我也不確定能夠在哪裡找到更多的藥草，亂世中許多事物都遭到破壞。許多良田被燒，可以收集藥草的孩子們又很少，道路也被封鎖，我們目前的狀況十分吃緊。經我仔細一想，羅薩那奇已經有很久沒有商人來我們市場叫賣了！即使如此，我們在這裡還是盡可能地利用手頭有的東西來醫治所有人，大人，您應該也看得出來。」

　　「到時我就知道了，」亞拉岡說：「我們目前也很缺一樣東西，就是說話的時間。妳有『阿夕拉斯』嗎？」

　　「大人，我很確定我不知道這東西，」她回答道：「至少我們這裡不叫這個名字。我去問我們的草藥師，他應該知道這些東西古時候的名稱。」

　　「它又叫作王之劍，」亞拉岡說：「或許妳聽過這名字，因為現在居住在山野間的人們都叫它這個名字。」

　　「喔，那個啊！」攸瑞絲說：「如果您先說這個名字，我本來可以馬上告訴您的。不，我們完全沒有這東西，而且，我根本沒聽過這東西有任何療效。事實上，每當我在森林裡面看見這東西的時候，我就會對妹妹說：『王之劍。這名字真奇怪，不知道為啥叫這名字？如果我是國王，我會在花園裡面種更漂亮的東西。』不過，當您揉搓它的時候，它聞起來是否會有一種甜美的味道？用甜美形容好像不太對，或許用通體舒暢比較接近。」

　　「就算它是通體舒暢好了，」亞拉岡說：「天哪，如果妳真的敬愛法拉墨大人，就不要多話，給我把城裡所有的王之劍拿過來，即使只有一片也好！」

　　「如果找不到，」甘道夫說：「我會親自載著攸瑞絲去羅薩那奇，請她帶我去森林，當然，不需要找她的妹妹陪伴，影疾會讓她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匆忙。」

　　在攸瑞絲離開之後，亞拉岡請其他的婦女煮開水。然後，他握住法拉墨的手，並將另一隻手放到病人的眉心。法拉墨的前額滿是汗水，但他依然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在逐漸衰弱中。

　　「他的體力已經快耗竭了，」亞拉岡轉頭對甘道夫說：「但這不是因為他所受的傷，你看！他的傷口已經快癒合了。如果他像你想的一樣，是被戒靈的毒箭給打中，那麼他當天就會死。我猜這是南方人的毒箭，是誰把它拔出來的？有留下來嗎？」

　　「是我拔的，」印拉希爾說：「血也是我止的，但我們當時有很多事情要忙，因此沒有把箭頭留下來，不過，我記得那的確看起來像是南方人用的毒箭。不過，我認為那是空中的魔影使用的，不然這傷口不深也不重，他怎麼會莫名其妙地發高燒？你的看法如何？」

　　「疲倦、因他父親而起的傷悲、再加上這傷口，以及最重要的是那黑之吹息，」亞拉岡說：「他是名舉世無雙的勇士，即使在他回到城外之前，他就經常和魔影挑戰。在他努力試圖守住前哨站時，那黑暗一定悄悄地滲入他的身體中。真希望我能夠早點來這裡！」

　　這時，草藥師走進來。「大人，您要找的是王之劍，這是鄉里愚民們所使用的稱呼，」他絮絮叨叨地說：「貴族們則是稱它阿夕拉斯，對於那些瞭解瓦林諾語的人來說……」

　　亞拉岡說：「我知道，只要有這種藥草，我才不管你叫它王之劍或是阿夕亞阿蘭尼安！」

　　「請大人恕罪！」那人說：「我知道您不只是將軍，更是飽讀詩書的人。可是，大人，我們醫院裡面沒有這種東西，因為這裡是照顧最嚴重的病患和傷者的地方。除了除臭或是提神之外，我們根本不知道它有任何的藥效。除非，您所說的是我們城中的老婦人依舊不明就理背誦的那首詩，就像我們好心的攸瑞絲一樣。

　　黑之吹息撫過
　　死亡陰影飄落
　　所有光明消失，
　　阿夕拉斯！阿夕拉斯！
　　起死回生之力，
　　就是真王之力！

　　我覺得這只不過是首老太太記憶中的童謠罷了，如果它真的有什麼含意，您應該可以判斷。不過，還有些老人把這些藥草泡水當做頭痛藥。」

　　「以王之名哪，你趕快去給我找那些少一些見聞、卻多一些智慧的老人，希望他們家裡有這東西！」甘道夫受不了，大喊起來。

　　亞拉岡跪在法拉墨旁邊，一隻手依舊放在他的額前，旁觀者都可以感覺到他正陷入一場激戰中。亞拉岡的臉色因為疲倦而泛灰，同時他也不停地呢喃著法拉墨的名字，但每次的聲音都變得越來越小，彷彿亞拉岡正越走越遠，在遙遠的異國呼喚一名迷途的旅人。

　　最後，伯幾爾跑了進來，手中的布包裡面裝著六片葉子，「大人，這是王之劍！」他說：「但這不夠新鮮，我懷疑至少是兩週以前摘下來的。希望這能派上用場，大人？」看著法拉墨的樣子，他不禁開始啜泣。

　　亞拉岡卻笑了。「這能幫上忙的！」他說：「最糟糕的已經結束了，留下來看著！」他接下兩片葉子，將它們放在手上，吹了一口氣。然後他將它搗爛，一種清新的感覺立刻瀰漫四周，彷彿空氣甦醒了過來，讓大家覺得渾身充滿活力。然後，他將葉子丟進冒著熱氣的滾水中，大家立刻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香氣讓人想起晴朗清晨和美麗陽光普照大地的情景。亞拉岡站了起來，他的眼中露出笑意，同時將那碗捧到法拉墨出神的面孔前。

　　「好了！誰會相信呢？」攸瑞絲對身邊的女子說：「這種雜草竟然有這麼好的效果。這讓我想起年輕時看過的美麗玫瑰，我想連國王也不能多要求什麼吧！」

　　法拉墨的身體抽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看著彎身的亞拉岡，眼中立刻露出熟悉、敬愛的神情。「大人，是您呼喚我，我來了……王上有什麼吩咐？」

　　「不要待在幽影的世界中，醒過來！」亞拉岡說：「你很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等我回來再說。」

　　「我會的，大人，」法拉墨說：「吾皇回歸，誰願呆坐終日！」

　　「先暫別了！」亞拉岡說：「還有其他人需要我。」他和甘道夫以及印拉希爾一起離開房間，貝瑞貢和兒子難掩喜色地留下來照顧他。在皮聘跟著甘道夫走出來，關上門之後，他聽見攸瑞絲大呼小叫的聲音：「吾皇回歸！你聽見了嗎？我剛剛不是就這麼說的嗎？那是醫者之手啊！」很快的，消息就從醫院傳了出去：人皇歸來，他在大戰後醫好受傷的宰相！這消息很快就傳遍全城。

　　此時，亞拉岡來到伊歐玟身邊，他說：「她受的傷最嚴重，她骨折的手臂已經被固定住了，假以時日，如果她還有活下去的力量，應該是會復原的。持盾的那隻手沒有大礙，讓人擔心的是使劍的那隻手，雖然表面沒有傷口，但那隻手幾乎已完全失去了生機。」

　　「唉！她所對付的敵人，遠超過她的意志和體力所能承受的範圍。沒被對方的威勢嚇倒，還能夠用武器對付這敵人的戰士，必定擁有鋼鐵般的意志，這是戒靈的厄運才會讓她出現在他面前。她是個美麗尊貴的女子，是皇后家族中最美麗的女子。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適切形容她，當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感覺到她的不快樂。在我的眼中，我看見一朵直挺自傲的白花，如同百合一樣美麗，卻堅強得像精靈以鋼鐵打造的工藝品一般。或許，是一場寒冷的霜凍把它包圍在透明的堅冰中，雖然看起來依舊美麗，但死亡只是彈指之間的事情。她的症狀並非自今日開始的，對吧，伊歐墨？」

　　「大人，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問我，」他回答：「因為這件事情都是你造成的；我妹妹伊歐玟在第一次見到你之前，從來沒有遇到什麼樣的冰霜。在巧言正受寵的時候，隨侍在側的她既擔憂又恐懼，會把心中的憂愁和我分享，但這並不足以讓她變成這樣！」

　　「吾友，」甘道夫說：「你有駿馬、有部隊，還有廣大的原野讓你馳騁。她雖是女兒身，卻擁有足以和你匹敵的勇氣和堅強意志。可是，她卻必須日日夜夜浪費青春，照顧一名她敬愛如父的老人，看著他日漸墮落，落入弄臣的掌控中。而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更讓她覺得羞愧不已，絲毫幫不上忙。」

　　「你以為巧言只是玩弄希優頓而已嗎？『混帳！伊歐皇族算什麼東西？他們不過是一群騎馬強盜，住在稻草屋裡，喝著骯髒的水，孩童和畜生廝混在一起！』你之前不是應該聽過這說法嗎？這是巧言的老師薩魯曼所說的話。不過，我想巧言必定用更高明的方法來包裝這種話。大人，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妹妹愛你，不是因為她繼續任勞任怨、緊閉雙唇，你可能就會從她口中聽見這種說法。但是，誰知道她在夜闌人靜之處，孤單的時候，她會怎麼樣看待自己一無是處的人生？一切似乎都在不斷箝緊、不斷壓抑她那自由奔放的意志！」

　　伊歐墨沉默片刻，看著妹妹，彷彿在重新思考過去和現在的生活。亞拉岡說：「伊歐墨，你所發現的我都有看到。當一名男子遇到這麼美麗、尊貴的女子時，有幸受到她的青睞，卻又不能回應她的厚愛，這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讓人惋惜的事情了！自從我離開登哈洛，騎向亡者之道時，哀傷和遺憾無時無刻不在我腦中盤旋，我最擔心的就是她會怎樣對待自己。但是，伊歐墨，我認為，她對你的愛比對我的還要深；因為，她愛的是你的人；但對我，她所愛的只是一種象徵、一種思緒，能夠開創豐功偉業的希望，以及洛汗以外的遙遠異國。」

　　「我或許有能力治好她的身體，將她從黑暗的深谷中喚回，但是，我不知道她醒來的時候會怎麼樣。是希望、原諒，還是絕望？如果是絕望，那麼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她會死！唉！她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她成為足以名留青史的女子了！」

　　「伊歐蒙德之女伊歐玟，醒來吧！妳的敵人已經被妳消滅了！」

　　她沒有什麼反應，呼吸變得更和緩，胸脯在白色牀單下穩定起伏。亞拉岡再一次揉碎兩片阿夕拉斯，丟入滾水中。接著，亞拉岡用這水按摩她的前額，和她冰冷、無法動彈的右手。

　　接著，不知是亞拉岡身上所隱藏的西方皇族力量，還是他對伊歐玟所說的話產生了影響；當藥草甜美的香氣充斥整個房間之後，眾人似乎感覺到有一陣無比清新的微風從窗戶吹進，似乎這是從雪山中飄出，從來沒有被其他人呼吸過的新鮮空氣。

　　「醒來，伊歐玟，洛汗的王女！」亞拉岡握住她的右手，感覺她的手逐漸變暖，似乎慢慢有了生氣。「醒來！黑影已經離去，所有的黑暗都被沖走了！」然後，他將她的手放在伊歐墨手中，退了開來。「呼喚她！」他說，接著就無聲無息地離開。

　　「伊歐玟！伊歐玟！」伊歐墨淚流滿面地喊著，她真的醒過來了。

　　「伊歐墨！我真是太高興了！他們還說你被殺了。不，那應該只是我腦中的聲音。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妹妹，」伊歐墨說：「不要再多想了！」

　　「我好累喔！」她說：「我必須休息一下。告訴我，驃騎王最後怎麼了？唉！別告訴我那是夢，我知道那是真實的。就像他預知的一樣，他戰死在沙場上。」

　　「他的確去世了，」伊歐墨說：「但是臨死前，他交代我向比女兒還親的伊歐玟告別，他現在被以最尊貴的禮節供奉在剛鐸的要塞中。」

　　「這實在令人悲痛！」她說：「但是，在這亂世中，這也比我希望的結局要好上很多倍。當時，我還以為伊歐王族真的會淪落到在山野間牧羊。那名驃騎王的隨從半身人呢？伊歐墨，你應該冊封他為驃騎的成員，他真的好勇敢！」

　　「他就在附近，我會去找他的，」甘道夫說：「伊歐墨應該先留在這裡。不過，在妳恢復健康之前，不要再談什麼戰爭和悲傷的事情。看見妳恢復體力、充滿希望，真讓人高興！妳真是個勇敢的女人！」

　　「恢復體力？」伊歐玟說：「或許吧！至少在驃騎中還有坐騎可以讓我騎乘，能讓我四處征戰的時候是這樣。但充滿希望？我就不知道了。」

　　甘道夫和皮聘來到了梅里的房間，看到亞拉岡正站在牀邊。「可憐的好梅里！」皮聘奔向牀邊大哭道。因為，他覺得朋友的狀況看起來更糟糕了。梅里的臉色泛灰，彷彿背負了沉重的哀傷，皮聘非常害怕梅里會這麼死去。

　　「不要害怕，」亞拉岡說：「我來得正好，也已經把他叫回來了。他現在很疲倦，也很難過，因為他大膽地攻擊戒靈，他也受到和伊歐玟一樣的傷。不過，他樂觀、堅強的天性足以克服這一切。只是，那傷悲不會消逝，它不會讓他心情凝重，只會帶給他睿智。」

　　亞拉岡將手放在梅里的頭上，撫過那褐色的捲髮，碰觸他的睫毛，溫柔地呼喚著他。當阿夕拉斯的香氣飄出時，梅里就在這春日萬物興盛的氣息中醒了過來。他說：「我肚子餓了，現在幾點了？」

　　「過了早餐時間，」皮聘說：「不過，如果他們讓我出去，我想我還是可以變出一些東西給你吃。」

　　「他們會的，」甘道夫說：「只要這位洛汗國的驃騎想要，如果剛鐸有這樣東西，他們都會獻給這位偉大的騎士。」

　　「好極了！」梅里說：「那麼我想要先吃早餐，然後抽管煙。」此時，他的臉色突然一變。「不，不抽煙了！我想我以後都不抽煙了。」

　　「為什麼？」皮聘問。

　　「這麼說吧，」梅里緩緩道來：「他過世了，這會讓我想起他，他說他很遺憾再也沒有機會和我聊藥草的事情了，這幾乎算是他最後的遺言。我以後每次抽煙都一定會想起他的，皮聘，你還記得嗎？那時他騎馬走近艾辛格，對我們彬彬有禮。」

　　「那你還是抽吧！正好用來懷念他！」亞拉岡說：「他是個信守諾言的仁君，在這黑暗的一天中，他至少開創了一個光明的未來。雖然你認識他並不久，但這應該是你此生都念念不忘、足以讓你感到自豪的回憶。」

　　梅里笑說：「好吧！如果神行客願意提供必要的道具，我就會邊抽煙邊懷念他。我的背包裡面還有薩魯曼最好的煙草，不過，我不知道在經過這一場大戰之後，它會變成什麼德行。」

　　「梅里雅達克先生，」亞拉岡說：「如果你覺得我會千山萬水、上山下海地來到剛鐸出生入死，還會記得給弄丟自己裝備的戰士帶來補給品，那你就錯了。如果你的背包裡沒有，那你就得找這裡的草藥師。他會告訴你，他不知道你想要的藥草有任何的功效，但是平民們叫它『西人草』，貴族們叫它『佳麗納』，之後還補充一大堆語言裡面的稱呼，接著來上幾句他不明白的古代詩句；最後，他才會告訴你這裡沒有，讓你有機會好好思索語言演進的歷史。我想我現在也有資格這樣做啦！自從我離開登哈洛就沒在牀上睡過覺，從天亮之後我都沒有機會吃什麼東西。」

　　梅里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吻了一下。「我真是太抱歉了！」他說：「快走吧！自從我們在布理相遇之後，每次都會拖累你。不過，我族本來就習慣在這種時刻輕鬆說話，讓大家不要那麼嚴肅。如果我們聽到莫名其妙的笑話，一時之間通常都會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很清楚，否則我就不會這麼對待你了，」亞拉岡說：「願夏爾永遠繁榮興盛！」他回吻梅里一下，就和甘道夫一起離開。

　　皮聘留了下來，「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沒有其他人像他一樣？」他說：「當然，甘道夫例外，我想他們一定有什麼親戚關係。親愛的老弟，你的背包就在你的旁邊，當我找到你的時候，背包也還在你背上。他當然早就看到啦！就算真的不見，我這邊也有留些好東西。來好好樂一樂吧！這是長底葉喔！我先去找吃的東西，你就在這邊好好享受一下，稍後我們就可以一起輕鬆一下了。天哪！我們圖克家人和烈酒鹿家，真是不習慣住在高處啊！」

　　「沒有，」梅里說：「我想至少暫時這世界上還沒有像他一樣的人。不過，皮聘，至少我們可以看見他們、尊敬他們。我想，你最好敬愛那些和你比較接近的人：大家都必須腳踏實地，夏爾的泥土可是很深的呢！不過，依然還是有些東西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我想這世界上就會有許多老爹，不能夠安安靜靜地在院子裡種菜，而且，大部份的老爹還都不知道他們在背後的付出。我很高興自己認識他們，至少認識他們的一小部份。天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說話。菸葉哩？如果煙斗沒壞，幫我把它從背包裡拿出來吧！」

　　亞拉岡和甘道夫前往和醫院的院長會面，他們建議應該讓法拉墨和伊歐玟繼續待在這裡，接受完善的照顧。

　　「至於王女伊歐玟，」亞拉岡說：「她很快就會起牀，想要離開，但是，如果你們有辦法阻止她，至少讓她十天之內不要出去。」

　　「至於法拉墨，」甘道夫說：「必須儘快讓他知道父親已經去世了。但在他完全康復、開始處理國事之前，不要告訴他迪耐瑟發瘋的過程。也請你注意，不要讓貝瑞貢和其他人把這件事告訴他！」

　　「另外一個也在我院裡的梅里雅達克，又該怎麼處置呢？」院長說。

　　「他明天可能就可以下牀了，應該可以自由活動一小段時間，」亞拉岡說：「就讓他這樣做吧！他可以在朋友的照顧下散散步。」

　　「他們真是個驚人的種族，」院長點頭道：「真是堅韌哪！」

　　在醫院的門口，已經有許多人聚集過來想要看看亞拉岡，當他離開時，眾人自動自發地跟隨他。等到他坐下吃飯時，人們從四面八方前來，懇求他治好他們垂危、受傷的朋友或親人，以及那些被黑影病所感染的同胞。亞拉岡站起身，走了出去，派人請愛隆的兩個兒子過來，他們三人一起忙碌到深夜。消息很快就傳遍全城，「吾皇真的歸來了。」由於他所配戴的那枚綠寶石，居民們都稱呼它為精靈寶石。就這樣，他在出生時被預言將會獲得的稱號，在這時由他的子民所實現了。

　　最後，他終於受不了；於是，亞拉岡披起斗篷，溜出城外，在天亮前回到營帳中小睡片刻。第二天早上，要塞高塔上飄揚的是多爾安羅斯的旗幟，那是一面天鵝般的巨艦航行在藍海上的旗子，人們抬起頭，開始懷疑昨夜的王者是否只是一場夢境。

５－９　最後的爭論

　　大戰後的第一天迎接眾人的是一個美麗、晴朗的清晨，連風向似乎都改朝西方。勒苟拉斯和金靂很早起來，他們向守衛要求入城，因為他們急著想要見到梅里和皮聘。

　　「真高興知道他們還活著！」金靂說：「因為這兩個傢伙，害我們在洛汗國的草原上追得死去活來，如果我們的努力全白費就太可惜了。」

　　精靈和矮人並肩走進米那斯提力斯，看見他們的人們都十分驚訝。勒苟拉斯俊美得超乎常人，他用清脆的聲音吟唱著精靈美麗的歌謠；但金靂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邊，撫摸著鬍子，打量著一切。

　　「這裡的工匠真不錯，」他看著牆壁說：「但也有一些缺憾，這些街道應該鋪得更好一點。等到亞拉岡繼承一切之後，我會自告奮勇的提供山中的石匠，我們會讓這裡成為居民自豪的地方。」

　　「他們需要更多的花園，」勒苟拉斯說：「這些屋子都死氣沉沉，這裡活生生的植物太少了，難怪大家心情這麼沉重。如果亞拉岡繼承這裡，森林之民將會送來婉轉的鳥兒，以及不會枯死的樹木。」

　　最後，他們來到了印拉希爾王面前。勒苟拉斯打量了他片刻，深深一鞠躬，因為他看出來眼前的統治者確實擁有精靈血統。「大人！」他說：「寧若戴爾的居民已經極少離開羅瑞安的森林，不過，人們還是可以發現並非每個精靈都離開了安羅斯的港岸。」

　　「我家鄉的傳說也是這麼說的，」印拉希爾說：「但我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美麗的種族。在這戰亂之中，我很驚訝竟然有榮幸見到你們。你有什麼事情嗎？」

　　「我是和米斯蘭達一起離開伊姆拉崔的九人之一，」勒苟拉斯說：「這位矮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伴，我們是和亞拉岡大人一起來的。不過，現在我們想要見見老友梅里雅達克和皮瑞格林，據說他們就在這邊。」

　　「他們就在醫院，請容我帶領兩位過去。」印拉希爾說。

　　「大人，你只要派人帶領我們過去就好了，」勒苟拉斯說：「因為亞拉岡也請我們送了這個消息給你－－他不希望在這個時候再度進城，但是各軍的將領必須立刻召開會議，所以，他希望您和洛汗的伊歐墨能夠儘快前往他的營帳，米斯蘭達已經過去了。」

　　「我們會去的。」印拉希爾說，雙方就這麼告別了。

　　「他真是名不錯的統治者和將領！」勒苟拉斯說：「如果剛鐸在這日暮西山的時候，依舊還有這種人才，那它全盛時期的輝煌燦爛就不難想像了。」

　　「毫無疑問，那些做工比較精良的建築都是最先建造的，」金靂說：「人類都是這樣：他們在春天會遇到霜降，或在夏天遇到乾旱，因此就沒有辦法發揮他們本來具備的潛力。」

　　「不過，他們卻極少就此滅絕，」勒苟拉斯說：「他們的血脈往往會在廢墟中消失，等待明年春天又從別的地方冒出新芽來，人類的成就會超越我們的，金靂。」

　　「不過，這一切都有可能因不久後的世局而化為烏有。」矮人回答。

　　「精靈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勒苟拉斯說。

　　這時，王子的僕人正好前來帶領兩人前往醫院，他們在那邊的花園裡見到了朋友，久別重逢自然是很令人高興的事。他們邊走邊聊，把握這難得的安詳片刻，享受園內的美景和微風。當梅里覺得有些疲倦時，他們全都在城牆上坐了下來，背後則是醫院翠綠的園圃；他們的南方是豔陽下波光粼粼的安都因大河，在勒苟拉斯的眼中，他甚至可以看見蘭班寧和南伊西立安的風景。

　　其他人有說有笑的聊著，勒苟拉斯沉默下來，逆著光看著前方，注視那些沿大河飛近內陸的海鳥。

　　「你們看！」他大喊著：「是海鷗！沒想到牠們會飛到這麼遠的內陸來，這真是個奇景，但也讓我內心有些不安。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牠們，在我們前往佩拉格之前；在那裡，當我們準備登船作戰時，我聽到牠們在空中鳴叫的聲音。我當場呆立，完全忘記了中土世界的戰爭，因為牠們的鳴叫聲述說著大海的景象。大海！唉！我還沒機會看看它，不過，每個精靈的心中都對大海有種嚮往，一被挑動起來就不可遏抑。啊！我希望自己沒有看到那些海鷗，將來，光只躺在樹下休息而已，將不能夠滿足我了。」

　　金靂說：「千萬不要這麼想！中土世界還有無數東西等你親眼目睹，還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如果所有美麗的人兒都上船出海，對那些留在人世間的生靈來說，這個世界就無聊多了。」

　　「不只無聊，而且還很乏味哪！」梅里說：「勒苟拉斯，你千萬不能夠出海，這世界上永遠都會有大人或是小人，甚至是像金靂這麼睿智的矮人需要你的，至少我希望這樣。不過，我有種感覺，這場戰爭最糟糕的部份似乎還沒到來。我真希望一切都趕快結束，能夠有個好結局！」

　　「不要這麼陰沉嘛！」皮聘大喊道：「陽光正燦爛，我們至少可以相聚個一兩天，我想要聽聽你們的故事。說嘛，金靂！你和勒苟拉斯今天早上提起那場和神行客同行的旅程都快十幾次了，但是你們啥也沒說。」

　　「陽光或許依舊燦爛，」金靂說：「但旅程中有些經驗是我不想再提的黑暗回憶。當時若我能知道未來會遭遇到什麼，我很懷疑會有什麼樣的友誼能讓我踏上亡者之道。」

　　皮聘說：「亡者之道？我聽亞拉岡說過，不知這是什麼？你可以再告訴我多一些嗎？」

　　「我可不大願意，」金靂說：「因為我在那條路上覺得非常羞愧。我，金靂，一向認為自己比人類更強悍、在地底比任何精靈更耐勞，但這次我兩邊都落空了。多虧亞拉岡的意志力，我才能繼續走在那條路上。」

　　「也包括了對他的友誼吧，」勒苟拉斯說：「每個認識他的人，都會以自己的方法來敬愛他，即使是那驃騎國冷冰冰的美女也是一樣。梅里，在你來到這裡的那天一早，我們離開了登哈洛，那裡的居民害怕到不敢目送我們離開，只有伊歐玟例外，她現在則是在醫院裡面調養身體。那場分離真讓人難過，連我看到都覺得很不忍心。」

　　「唉！我當時只想到自己，」金靂說：「不！我不想再提那場旅程了。」

　　他沉默下來，但皮聘和梅里依舊吵著要聽，最後勒苟拉斯拗不過兩人，只好說道：「我可以安撫你們的好奇心，因為我並不覺得害怕。人類的亡靈對我來說十分的無力、脆弱，我沒什麼好怕的！」

　　很快的，他描述了在山下那段鬼魂肆虐的道路，以及在伊瑞奇的那場黑暗的聚會，以及在那之後兩百七十九哩的絕命狂奔，這才抵達了安都因河上的佩拉格。「離開那黑石之後，我們頭也不回地騎了四晝夜，直到第五天才終於抵達，」他說：「看哪！在魔多製造的黑暗中，我的希望之火反而越來越旺盛，因為在這一片幽暗中，亡靈大軍的力量似乎越變越強，也越來越恐怖。有些人騎著馬，有些人奔跑著，但同樣都用驚人的高速移動。他們十分沉默，但眼中閃動著可怕的光芒，在拉密頓的高地上，他們追過了我們，將我們團團圍住，如果不是亞拉岡下令，他們可能直接擺脫我們，揚長而去。」

　　「他一聲令下，他們都退了回去。『連人類的亡靈都服從他的命令，』我想：『他們恐怕還會幹出一番大事業來！』」

　　「我們日夜不分的奔馳，迎接我們的是沒有曙光的清晨和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我們越過了西瑞爾河、瑞龍河，第三天我們來到了吉瑞爾河口的林何。拉密頓的戰士們在該處和沿河上行的昂巴海盜以及哈拉德林人搏鬥，不過，當我們大喊著亡者之王降臨時，攻守雙方全都四散奔逃，只有拉密頓的統治者安格柏有膽量迎接我們；亞拉岡請他集合部隊，如果他們有膽量的話，會跟在我們後面前進。」

　　「『在佩拉格，埃西鐸的繼承人會需要你的協助！』他說。」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吉瑞爾河，一路追趕魔多的盟軍，然後，我們休息了片刻。不過，不久之後亞拉岡就站了起來，大聲說：『糟了！米那斯提力斯已經遭到攻擊了，我擔心它會在我們抵達之前陷落。』因此，我們天還沒亮就立刻上馬，催促馬匹在蘭班寧平原上全力奔馳。」

　　勒苟拉斯暫停下來，輕嘆一口氣，把目光轉向南方，輕聲唱道：

　　賽洛斯河、依魯依河上銀光閃耀
　　在那蘭班寧的翠綠大地上！
　　綠草茂盛，在海風吹拂下
　　白色的百合搖晃，
　　錦葵和小金花的金鐘在風中搖曳
　　在那蘭班寧的翠綠大地上，
　　在海風吹拂下！

　　「在我同胞的歌曲中，那塊平原無比的翠綠；但當我們見到的時候，它卻一片漆黑，看來像是荒廢的大地。在這寬廣的平原上，我們就這麼毫不留情地踐踏花草，足足耗費了一天一夜，才終於來到大河的出海口。」

　　「那時，我心想：我們已經靠近大海了，因為在黑暗中水面顯得一望無盡，無數的海鳥在岸邊飛翔。啊，那海鷗的聲音！女皇不是曾告訴我要小心嗎？我現在果然無法將牠們遺忘。」

　　「我則是一點也不理牠們，」金靂說：「因為那時我們必須面對出發以來最艱苦的戰鬥。昂巴的主力艦隊全都集結在佩拉格，大約有五十艘巨艦以及數不清的小船。在我們之前逃竄的敵人大多已經抵達了港口，並且將他們的恐懼散播開來。有些船隻已經起錨了，他們想要駛離這條河，或是到對岸去，許多艘小船都燒了起來；但哈拉德林人則是被逼到無路可退，只能調過頭來死守。絕望而兇猛的敵人可真是不好對付，當他們看著我們時，都紛紛哈哈大笑，因為那時敵我的兵力實在非常懸殊。」

　　「但亞拉岡停下腳步，大喝一聲：『出來吧！我以黑石之名召喚你們！』原先停在隊伍最後面的亡靈軍團如潮水般湧出，將前方的一切全都淹沒。我聽見了微弱的呼喊聲、和低沉的號角聲，以及無數竊竊私語的聲音，那就像是在遠古的黑暗年代中所發生的戰爭一樣。他們拔出蒼白的刀劍，但我不知道那些刀劍是否還可以傷人；因為這些亡靈除了恐懼之外，根本不再需要任何武器，沒有人可以抵擋他們。」

　　「他們飄向所有靠岸的船隻，然後連在港外下錨的船隻也成了目標，所有的水手都害怕得喪失理智，紛紛跳入水中，只有那些被綁在船上划槳的奴隸例外。我們毫不留情地驅趕這些敵人，一路殺到岸邊。然後，亞拉岡將每艘剩下的船都指派一名登丹人，他們安撫了被留在船上的俘虜，請他們不要害怕，因為他們已經獲得了自由。」

　　「在天黑之前，所有膽敢抵抗我們的敵人都被消滅了，他們不是被淹死，就是徒步逃往南方，希望能夠回到故鄉。魔王一定沒想到，他的計謀竟然被代表恐懼和黑暗的亡靈所破壞了，他真是自作自受啊！」

　　「的確相當諷刺，」勒苟拉斯說：「那時，我看著亞拉岡，心中想著：如果他將魔戒據為己有，他會成為多麼偉大的君王啊！但是，他的高貴情操超越了索倫的理解，因為他是露西安的子孫哪！不管經過多少年，她的血脈都不會墮落。」

　　「這些事情不是矮人看得出來的，」金靂說：「不過，那天的亞拉岡真是威風凜凜。你們想想！整個艦隊都歸在他的掌握之下，他選了最大的一艘當作旗艦，頭也不回地上船。然後，他用從敵人那邊搶來的號角，吹出響徹雲霄的號音，亡靈部隊就回到岸上。他們沉默地站在那邊，除了著火的船隻在他們眼中投射的反光之外，旁人幾乎看不見他們。亞拉岡對著亡靈，中氣十足的開口道：『這是埃西鐸繼承人的命令！你們的諾言已經實踐了。回去吧，不要再作祟了！安息吧！』」

　　「亡者之王就在我們面前折斷了長槍，將它丟到地上。然後他深深一鞠躬，轉身離開。很快的，所有的亡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彷彿剛從一場夢中醒來一樣。」

　　「那天晚上，當其他人努力工作時，我們把握機會休息。船上的俘虜都被釋放了，有許多俘虜是過去被俘的剛鐸人；很快的，人們從伊瑟和蘭班寧開始往此地集結，而拉密頓的安格柏也召集了所有的騎兵。在亡靈所帶來的恐懼消退之後，他們終於能夠前來支援我們、看看埃西鐸的繼承人，因為這謠言在黑暗中像野火一般迅速蔓延。」

　　「我們的故事就快結束了，那天傍晚，許多船隻都已經做好了出航的準備，第二天一早，艦隊就開航了。雖然這只是前天的事情，但我覺得好像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那也不過是我們離開登哈洛的第六天。不過，亞拉岡依舊擔心我們是否會太遲趕到。」

　　「『從佩拉格到哈龍德還有一百二十六哩，』他說：『但是，我們明天就得抵達哈龍德，否則一切將前功盡棄！』」

　　「現在船槳都是由自由人所操縱，他們十分盡力地划著槳，不過，由於我們是逆流而上，速度還是很慢。雖然南方這邊的河水並不很快速，但我們卻也沒有海風的吹拂，即使我們剛在港口大勝，但如果不是勒苟拉斯突然哈哈大笑，我的心情可能會變得非常惡劣。」

　　「『都靈的子嗣，抬起你的鬍子來吧！』他說：『你沒聽過人家說：一切都絕望時，希望往往會由此而生。』但是他到底從遠方看到什麼希望，我就不知道了。當夜色降臨，我們只能看見黑暗越來越深沉，而我們胸中卻熱血沸騰，因為我們可以看見北方遠處的雲朵下有著紅光，亞拉岡說：『米那斯提力斯已經陷入大火中……』」

　　「但到了午夜，希望真的出現了。伊瑟經驗豐富的水手看向南方，告訴我們有海風吹來。在天亮之前，所有的巨艦都張滿帆迎風前進，曙光正好照在我們船頭破浪的泡沫上。接下來，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樣，我們在日出之後三小時，和海風以及陽光一起到來，我們在戰場上展開了旗幟。不論未來如何，這都是無比榮耀的時刻，讓人永難忘懷的一天！」

　　「我們所創造的功業是不可磨滅的，」勒苟拉斯說：「能夠通過亡者之道是前無古人的創舉，即使剛鐸未來毀滅，無人可以讚頌我們的行徑，它也不會因此而失色。」

　　「搞不好一語成讖，」金靂說：「因為亞拉岡和甘道夫還是依舊愁眉不展。我不清楚他們在底下的營帳中究竟在討論什麼。對我來說，我像梅里一樣，希望這場勝仗就可以結束戰爭。不過，不管未來還有什麼任務，我都不願缺席，我必須代表山中的子民參與這一切。」

　　「我則是要代表森林的同胞，」勒苟拉斯說：「並為了對聖白樹之王的敬愛而戰。」

　　眾人陷入沉默，他們坐在城牆上，每個人都思索著自己的處境，而各軍將領在此同時則陷入激烈的爭辯。

　　印拉希爾向勒苟拉斯和金靂告別之後，立刻派人去請伊歐墨，並和他一起出城，來到離希優頓陣亡處不遠的營帳。他們和甘道夫、亞拉岡以及愛隆之子們，一起召開了一場關鍵性的會議。

　　「諸位大人，」甘道夫說：「聽聽剛鐸的宰相死前所說的話：『沒用的。你們或許可以暫時贏得勝利，爭取幾吋土地，苟活幾天。但是，要對抗這正興起的力量？我們絕無勝算。』我不是想讓你們像他一樣放棄希望，但是，請你們仔細思索一下其中的真實性。」

　　「真知晶石不會說謊，即使連要塞巴拉多的主人，都無法控制它到這個地步。或許，他可以選擇讓意志較弱的人看到哪些東西，或者是讓他們誤解眼前所見的景象；但是，迪耐瑟必定看見了魔多大軍，也知道還有更多的部隊正在集結，至少他看到的這部份是真實的。」

　　「我們的力量只不過剛好足以擊退第一波攻擊，第二波將會更可怕。這場戰爭到時就會如同迪耐瑟的想法一樣，我們必敗無疑。這次的勝利不能憑武力強奪，你們可以在這邊承受永不間斷的攻擊，或者在出兵到大河後再被徹底殲滅。你們眼前所面臨的選擇非常有限，謹慎的人一定會建議你們加強防禦，固守這裡，等待對方展開攻擊，這樣至少可以撐久一些。」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要讓我們撤回米那斯提力斯，或是多爾安羅斯，或是登哈洛，像是躲在沙堡中的小孩，束手靜待大浪湧來？」印拉希爾說。

　　「這不讓人意外，對吧？」甘道夫說：「迪耐瑟在位的時候，你們不就是一直這樣做嗎？但是，你錯了！我說這是謹慎的作法，但我並不建議各位謹慎行事。我說勝利不能憑藉武力強奪，我依然期待勝利，只是不認為武力足以依恃。因為在這一切的戰略和計謀中，我們必須還要考慮統御魔戒，巴拉多要塞的根本，也是索倫獲勝的希望。」

　　「大人們，有關這樣的情報，諸位都已知道得相當詳細，足以明白我們所處的困境，和索倫所面臨的狀況。如果他重新獲得了魔戒，諸位的勝利都將化為烏有，他將在彈指之間取得天下，他掌控一切的速度，會快到沒有人可以推測未來將會如何。如果魔戒被毀了，他將會失敗，這次失敗將會徹底到讓他再也爬不起來。因為，他從誕生以來所擁有最強大、最精華的力量都將失去，一切用那力量所創造、所開始的事物都將崩潰，他將會永世不得超生，成為只能在黑暗中自怨自艾的怨靈，永遠無法翻身，這世界的一大邪惡將就此消逝……」

　　「還有其他的邪惡會出現，索倫不過是個僕人和先鋒，但是，我們不能掌控整個世界未來的走向，能影響我們所遭逢的歷史事件就非常慶幸了。我們必須專注在剿滅眼前的黑暗，這樣未來的子孫才能居住在一個更潔淨的大地上。」

　　「索倫明白這一切，也知道這被他視若珍寶的東西已經再度現世，但還不知道這東西在哪，至少我們希望這樣，因此，他這時必然會感到疑懼不定，因為如果我們找到了這東西，我們之中有些人擁有足夠的力量使用這東西，他也知道這一點。亞拉岡，如果我猜的沒錯，你應該已經利用歐散克晶石在他面前現身了吧？」

　　「在我離開號角堡之前就這麼做了，」亞拉岡回答：「我認為時機成熟了，晶石來到我手中就是為了替我製造機會。那時，魔戒持有者已經離開拉洛斯瀑布十天了，我想索倫之眼必須從他自己的國度中被引開。自從他回到魔多之後，幾乎沒有任何力量向他挑戰，不過，如果我預先知道他會這麼快發動攻擊，可能就不敢讓他知道我的存在，我差一點就趕不及前來救援。」

　　「但是，這要怎麼辦呢？」伊歐墨問道：「你說，如果他拿到了魔戒，我們的努力全都將化為烏有；如果我們拿到了魔戒，他又為什麼會冒著白費力氣的危險攻擊我們？」

　　「他還不確定，」甘道夫說：「他能夠成為人人懼怕的邪惡力量，並不是因為他會好整以暇地等待敵人休養生息，跟我們之前鄉愿的態度截然不同，而且，我們也不可能在短短數日中就完全明白如何掌控它的力量。它只能夠擁有一個主人，不能由許多人同時持有。索倫會挑選我們之間彼此起了爭端時，在某人把所有人踩在腳下之前發動攻擊，如果他夠出其不意，魔戒可能反而會成為他的幫手。」

　　「他在觀察，他可以看到許多、聽見許多，他的戒靈並沒有全部消失，他們在日出之前曾飛過這個戰場，只是那些疲倦和受傷的人們並沒有發覺他們。他研究一切的跡象：當年奪去他寶物的聖劍已經重鑄了，天命之風已經轉向我方，他的第一波攻勢竟意外失敗了，還有他的大將也戰死在此。」

　　「當我們在此開會時，他會越來越不放心，他的魔眼會一直集中在我們身上，忽視所有其他的事物。我們必須保持這樣的狀況，這才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因此，我的建議是這樣：魔戒不在我們的手上，在智者的指點或是愚蠢的決定之下，魔戒被送走了，避免它將我們摧毀。沒有了它，我們不可能以武力消滅敵人，但是，我們必須不計一切代價引開他的注意力，避免他注意到真正的危險。我們不能以武力獲得勝利，但是，我們可以藉著武力，給予魔戒持有者僅有的一絲希望，即使它渺小得可憐，也在所不惜。」

　　「如同之前亞拉岡所說的，我們必須繼續下去，我們必須逼得索倫精銳盡出；我們必須引出他的伏兵，這樣他的根據地才會出現空隙。我們必須立刻出擊，迎戰他的大軍，我們必須把自己當作餌，讓他的血盆大口來吞噬我們。由於他對魔戒的貪婪和對勝利的渴望，他會吃下這個餌，因為他會認為如此倉促的行為乃是新的魔戒持有者，太過自傲所導致的。他會說：『哼！他太急著伸出自己的脖子了，就讓他來吧，我會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陷阱中，我會把他徹底擊垮，讓他得意洋洋的戰利品再度落入我的手中！』」

　　「我們必須眼睜睜地走進陷阱中，我們必須鼓起勇氣，但也暗自懷抱希望。諸位大人們，我們很有可能戰死在一個毫無其他生靈的死寂大地上；即使巴拉多被推翻了，我們也無法活著看到世代的更替。即使如此，我認為，這就是我們的責任，即使這樣犧牲，也比無意義的坐以待斃要好多了。如果我們困守在這裡，敗亡只是遲早的事情，但如果我們願意犧牲，至少我們知道，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新紀元的誕生。」

　　眾人沉默了片刻，最後亞拉岡開口了：「既然是我開始的，我也必須繼續下去，我們來到了這個十字路口，希望和絕望只是一線之隔，只要稍有動搖就必敗無疑。我希望大家不要反對甘道夫的這項提議，他多年以來和索倫的爭鬥終於要結束了，如果不是他，我們可能早就被各個擊破。現在，我並不認為自己有指揮任何人的資格，諸位應該要選擇自己的命運。」

　　伊羅何開口了：「我們從北方趕來就是為了這一天，我父愛隆也是同樣的看法。我們不會回頭。」

　　伊歐墨說：「至於我，我對這種複雜的勾心鬥角並不瞭解，也不需要瞭解。我只知道一件事，吾友亞拉岡拯救了我和我的同胞，當他有需要時，我必會加以協助，一定會去！」

　　「而我，」印拉希爾說：「亞拉岡大人是我的君王，不管他承不承認都一樣，他的想法就是我的命令，我也會去。但是，我必須暫代剛鐸宰相的職務，也暫時必須先以它的人民優先考量，有些事情，我還是必須謹慎一些。我們必須準備好面對所有的可能性，可能是好，可能是壞。我們最後可能還是會獲勝，只要這有一絲希望，我們就必須保護剛鐸的人民。如果我們凱旋歸來，我可不願見到一座廢墟和被敵人蹂躪的家園。而驃騎的情報也顯示，北方邊境依舊還有一支部隊持續威脅我們。」

　　「的確，」甘道夫說：「我並不建議讓城中毫無防衛。事實上，我們東征的部隊不需要多到足以對魔多展開攻擊，只要多到無法讓魔王忽視就可以了，而部隊移動的速度也必須夠快。容我詢問各位將領，我們在最多兩天的時間中可以動員多少部隊？這些人必須是明知危險也願意前去的老練戰士。」

　　「我們的兵馬都很疲倦，許多人都掛彩了，有些甚至身受重傷，」伊歐墨說：「我們自己的馬匹也死傷慘重，這點最讓人擔心。如果我們得趕快出發，那麼我想最多也只能派出兩千騎兵，另外留下兩千人防守王城。」

　　「除了眼前的兵力之外，」亞拉岡說：「由於海岸的威脅已經解除，南方海岸也有不少生力軍正在趕來的路上。兩天之前我派了四千兵馬從佩拉格前往羅薩那奇，無畏的安格柏帶領他們。如果我們在兩天之內出發，他們應該可以在我們離開之前抵達。不只如此，我還下令其他人乘坐所有可以找到的船艦沿河過來支援，以這樣的風勢看來，他們兩天之內應該也到得了；事實上，今天已經有幾艘船抵達了哈龍德。我判斷到時我們可以帶領七千名步兵和騎兵，同時還可以在城內留下比攻防戰開始前更多的兵力。」

　　「城門被毀了，」印拉希爾說：「我們哪有足夠的技術可以將它完全修復？」

　　「在丹恩的國度中，依魯伯的工匠們有這種技術，」亞拉岡說：「如果我們沒有一敗塗地，或許我可以派金靂去請求山中的石匠前來支援。不過，戰士遠勝過厚門，如果人們逃離崗位，就算再厚的門也擋不住魔王。」

　　這就是各軍領袖會議的結果：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應該在後天的早晨帶領七千兵馬出發。由於這部隊未來將會進入魔多寸草不生的大地，因此大部份的戰士應該步行。亞拉岡必須召集南方來的兩千名戰士，印拉希爾必須派出三千五百名士兵，伊歐墨則是必須挑選五百名善於步戰的洛汗戰士，另外再率領五百名最精銳的驃騎。除此之外，還有五百名由安羅斯騎士和登丹人組成的騎兵，這是由愛隆的兩名兒子所率領。這樣加起來總共七千兵馬－－六千名步兵、一千名騎兵。洛汗國的主力騎兵，大約三千名的兵力，則是必須在艾海姆的帶領下，沿著西大道伏擊安諾瑞安的敵人；城中也同時派出快馬，前往北方和東方收集情報，打探清楚奧斯吉力亞斯和米那斯魔窟的狀況。

　　在他們安排好所有的兵力分配，準備開始研究進軍的路線時，印拉希爾突然放聲大笑。

　　「這實在是，」他大喊道：「這一定是剛鐸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玩笑：我們只率領僅僅七千兵馬，而這不過是剛鐸全盛時期部隊前鋒的數量。而我們竟然要攻打固若金湯的魔王基地！這樣就好像小孩子拿著木刀木槍，威脅全副武裝的騎士一樣！米斯蘭達，如果魔王知道的和你一樣，他多半會一笑置之，用小指捏死我們這些想要刺他的蜜蜂。」

　　「不，他會試著困住這蜜蜂，拔掉牠的刺，」甘道夫說：「在我們之中，光是有些人的名號就足以力敵千軍。不，我想他笑不出來！」

　　「我們也不該笑，」亞拉岡說：「如果這是玩笑，那它的代價也未免太沉重了。不，這是賭局中最後的孤注一擲，對於任何一方來說，都是輸贏的關鍵。」然後，他拔出了安都瑞爾聖劍，讓它在陽光下反射著璀璨的光芒。「在最後一場戰爭結束之前，你將陪我度過這一切！」

５－１０　黑門開啟

　　兩天之後，西方勢力的部隊全都集合在帕蘭諾平原上，半獸人和東方人的部隊全都被趕離了安諾瑞安，他們被驃騎給衝散，潰不成軍地逃向凱爾安卓斯。在最後一個威脅被消滅之後，南方的生力軍也加入防衛主城的行列，讓城中的人力變得相當充足。斥候回報在逝王之十字路口東邊完全沒有敵人的蹤跡，一切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鍵。

　　勒苟拉斯和金靂會再度和甘道夫、亞拉岡一起出發，他們的位置是在登丹人和愛隆之子附近，不過，梅里不能跟著去，讓他覺得非常可惜。

　　亞拉岡說：「你不適合走這麼遠的路，但你不要覺得羞愧，就算你在這場戰爭中再沒有任何表現，也足以讓人讚頌許多年了。皮瑞格林會去代表夏爾的人民，不要抱怨他有這麼好的機會，雖然他靠著好運立下了不少功勞，但還是沒法和你相比。事實上，所有人都一樣的危險，我們可能注定要在魔多之前面臨死亡。如果我們失敗了，那接下來就會是你們了。再會了！」

　　因此，梅里只能萬分沮喪地看著部隊集結。伯幾爾站在他身邊，他覺得非常難過，因為他的父親準備領著城中戰士的連隊參戰，在他的罪名宣判之前，他不能夠重回城中的衛戍部隊；皮聘則是以剛鐸戰士的身分，和貝瑞貢在同一個連隊。梅里可以看見他就在不遠的地方，在米那斯提力斯的高大戰士之中，他是一個矮小但抬頭挺胸的傢伙。

　　最後，號角聲響起，部隊開拔，一營接一營、一連接一連，他們向東而去，在他們離開許久之後，梅里還是站在那邊。晨光照在槍尖和頭盔上的最後反光也消失了，心情沉重的梅里還是低著頭站在那邊，他覺得好孤獨，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每個他關心的人都去了那黯淡的東方，在他心中並不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再和他們相聚。

　　彷彿回應這失望，梅里手臂的疼痛又回來了，他覺得虛弱、衰老，陽光看起來也十分的軟弱。伯幾爾碰了碰他，梅里這才從自怨自艾中醒過來。

　　「來吧，派里安先生（註１）！」少年說：「我看得出來你還沒完全好！我可以扶你回醫院去。不要擔心！他們會回來的，米那斯提力斯的戰士永遠不會被擊敗的。而且，現在他們還有了精靈寶石大人，還有我爸爸貝瑞貢跟他們在一起，他們一定會所向無敵！」

　　在中午之前，部隊就抵達了奧斯吉力亞斯。所有能夠抽調出來的石匠和工人，全都忙得不可開交。有些人在整修敵人大敗撤退時，所破壞的浮橋和渡筏，有些人在收集各式各樣的補給品，其他在河對岸的工人，則是趕工擺設克難的防禦措施。

　　前鋒快速地穿越剛鐸的廢墟，渡過寬廣的大河，踏上在剛鐸全盛時期美麗的陽之塔通往高聳的月之塔所使用的大道，月之塔現在已經成了被詛咒的米那斯魔窟。他們離開奧斯吉力亞斯五哩之後停下來紮營，結束第一天的行軍。

　　騎兵依舊繼續前進，在天黑之前，他們來到四周被森林環繞的十字路口，此地一片沉寂。他們沒有發現任何敵蹤，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響，至少暫時還不會有箭雨從岩石之後飛出，不過，隨著他們越來越深入敵境，那種受到監視和觀察的感覺也越來越明顯，岩石和樹木彷彿都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黑暗已經被驅退了，火紅的太陽朝著安都因河谷落下，白雪覆蓋的山鋒在藍天下羞紅了臉龐，但是，伊菲爾杜斯的方向依舊有陰影潛伏。亞拉岡朝十字路口的四個方向都派出了號手，他們一齊吹響震耳的軍樂，傳令官大喊著：「剛鐸之王已經回來了，他要收回所有屬於他的土地！」這裡雕像被安插的醜惡半獸人腦袋，也被砍了下來，敲成碎片，古王的頭顱則被置放回去，上面依舊有著白色和金色的花朵，人們努力試圖抹去半獸人們在石雕上留下的痕跡。

　　接著，眾人開始爭論往後該何去何從，有些人說他們應該先攻擊米那斯魔窟，如果成功了，應該將它徹底摧毀。「而且，」印拉希爾說：「或許從那邊通過隘口，會是突擊黑暗魔君最好的途徑，我們就不需直接從北門正面攻擊。」

　　甘道夫反對這項意見，一方面是因為那山谷中的邪惡力量，會讓人們變得瘋狂和恐懼；一方面則是因為法拉墨所帶回來的消息，如果魔戒持有者真的走這條路，那麼他們就絕不能讓魔王的注意力轉移到這裡。因此，當第二天主力部隊出發時，他們決定在十字路口設下堅強的防禦工事，至少可以暫時阻止從魔窟或是南方來的敵人增援。這些留守的部隊大多是熟悉伊西立安環境的弓箭手，他們可以躲藏在森林和斜坡上，不需要和敵人正面作戰。甘道夫和亞拉岡跟著前鋒來到了魔窟谷的入口，觀察那座邪惡的城市。

　　那是個黑暗、了無生氣的地方，因為居住在那邊的半獸人和魔多的怪物都已經戰死了，戒靈也離開了該處，不過，谷中的空氣依舊充滿了恐懼和憎恨。於是，他們破壞了谷口的橋樑，放火燒掉谷口的植物，然後就離開了。

　　隔天，也就是他們離開米那斯提力斯的第三天，部隊開始沿著道路往北方移動。從十字路口到摩拉南大約有一百多哩，沒有人知道在他們抵達目標之前會遇上什麼，他們光明正大的前進，但依舊十分謹慎。騎馬的斥候會先探勘前方的狀況，後方的步兵則是平均散在兩邊，特別是東方的側翼，因為那個方向是黑暗的森林，還有崎嶇的峽谷和峭壁，在那之後則是陡峭的伊菲爾杜斯。天氣還是相當良好，風向依然是西風，但在黯影山脈的迷霧中，一切照舊不為所動，山脈有時還會升起詭異的黑煙，在空中飄盪。

　　甘道夫下令號手，每隔一段時間都必須吹響號角，傳令官則會配合著大喊：「剛鐸之王來了！離開這塊土地，把它還給我們！」但印拉希爾插嘴道：「不要說『剛鐸之王』，用『人皇伊力薩』會更好。雖然他還沒有繼承王位，但這是千真萬確的；如果傳令官用這個名號，會讓魔王更加擔心。」因此，傳令官之後會一天三次宣佈伊力薩王到來的消息，但依舊沒有人回應他們的挑釁。

　　不論如何，當他們在這種看似平靜無波的狀況下行進時，全軍的士氣都在逐漸的低落，隨著他們越來越深入敵境，這種狀況也越來越嚴重。到了離開十字路口的第二天快結束時，他們才第一次遇到了敵人。一支由半獸人和東方人所組成，相當強大的部隊，想要以偷襲的方式消滅先頭部隊；那個地方剛好就是法拉墨埋伏哈拉德林人的地方，該處的道路正位於山丘的俯視之下。不過，這些人的行蹤早就被馬伯龍帶領下漢那斯安南的斥候給發現了，因此，這場埋伏本身反而成了偷襲的對象。西方部隊的將領派出了騎兵繞過山丘，從敵人的側翼和後方展開攻擊，消滅了大部份的敵人，其餘則被趕入山中。

　　不過，這勝利無法提振眾人的士氣。「這是佯攻，」亞拉岡說：「我認為這場攻擊的目的不過是讓我們輕敵，只是為了引誘我們深入的誘餌而已。」從那天傍晚之後，戒靈無時無刻不在高空監視，觀察這部隊的一舉一動。他們飛得很高，只有勒苟拉斯看得見，但人們還是可以感覺到他們的行蹤，太陽彷彿跟著黯淡下來，人們的情緒也跟著低落。雖然戒靈還沒有朝著敵人俯衝，也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但他們如影隨形的恐懼感，還是令人難以擺脫。

　　這場無望的旅程依舊繼續著。到了離開十字路口的第四天，也是從米那斯提力斯出發的第六天，他們終於來到人類國度的盡頭，開始進入了西力斯葛哥隘口，他們從那邊可以看見往北和往西延伸到愛明莫爾高地的腐臭沼澤和沙漠。這個地方死氣沉沉，散發強烈的恐怖氣息，導致部隊中有些人完全崩潰，連路都走不動。

　　亞拉岡看著他們，他的眼中只有憐憫，沒有憤怒；因為這些人都是洛汗的年輕人，他們是從遠方的西谷來的，或是羅薩那奇的農夫。對他們來說，從小魔多就是邪惡的象徵，但卻是隱藏於噩夢中、不真實的名稱，與他們儉樸的生活一點關係也沒有。現在，他們卻必須面對這成真的噩夢，他們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場戰爭或命運會安排他們來到這個地方。

　　「去吧！」亞拉岡說：「但不要讓你們自己丟臉，也別用跑的！你們還是可以執行一項任務，不會讓這成為臨陣脫逃的恥辱。請你們往西南方走，前往凱爾安卓斯；如果像我推測的一樣，該處還是在敵人的佔領下，把它奪回來！之後，為了剛鐸和洛汗的安全，請誓死守住它！」

　　有些人在這樣的寬宏大量下，反而克服了自己的恐懼，得以繼續前進；其他人則是看到了新希望，自己還可以有所貢獻，不至於一敗塗地，於是他們離開了。從這時開始，由於之前在十字路口已經留下了許多守軍，西方勢力真正來到魔多挑戰魔王的部隊，剩下少得可憐的六千人。

　　部隊行進的速度緩慢許多，因為隨時都有可能受到攻擊。將領們將隊伍收攏，派出斥候去偵察變成了浪費人力的動作。到了離開魔窟谷的第五天傍晚，他們紮了最後一次營，盡可能從附近收集了一些枯木和柴薪，燃起營火。眾人十分警覺地度過夜晚的每一分每一秒，很清楚四周有許多看不見形影的事物在不停地移動、窺探，惡狼嚎叫的聲音一整夜毫不停歇。風停了下來，空氣似乎凝結了，雖然天空萬里無雲，月光十分明亮，但他們還是什麼都看不見，到處都是地面下冒出來的黑煙和籠罩魔多的迷霧。

　　氣溫下降了，等到曙光降臨，空氣又再度開始流動；不過這次的風是來自北方，很快的，它帶來了清新的氣息。夜晚的威脅全都消失了，大地看來空曠一片。在部隊北方的是奇詭陡峭的地形、燒焦的土地和岩塊，彷彿都是魔多居民破壞過後的痕跡。南方是西力斯葛哥的銅牆鐵壁和夾在其間的黑門，兩旁則是高聳入雲的利牙之塔。在最後的路程中，眾人決定轉離道路，避開山丘中隱藏的危險；於是，他們就如同許多天前的佛羅多一樣，從西北方前往摩拉南。

　　黑門三扇龐大的入口緊緊閉著，城牆上似乎空無一人，四周無比安靜，但卻有著山雨欲來的氣勢。部隊終於到達終點，在眼前的是高聳、難以攻破的城牆和堡壘，對於這場攻城戰的結果，沒有人抱持任何的希望。即使他們帶來威力強大的攻城武器、而魔王只有薄弱的防禦，注定失敗的結局還是不會改變。他們很清楚，在摩拉南的山丘和怪岩之間有著無數隱藏的敵人，在那之後的奇詭地形間，也被無數的邪惡生物挖洞鑿空。此時，他們可以看見戒靈全都聚集在一起，像禿鷹一樣盤旋在牙之塔上，他們知道自己在魔王的監視下，但是，魔王依舊按兵不動。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盡責的執行這自殺任務到最後。因此，亞拉岡以他所能想到的最佳戰術來指揮部隊。他們剛才爬上半獸人花了好幾年堆出來的小丘上，在士兵們眼前，魔多就像是一池不停冒出濃煙和惡臭的泥漿。在部隊佈好陣形之後，將領們率領一群精銳騎兵、掌騎官和號手，緩緩走到黑門前。甘道夫是帶隊官，亞拉岡和愛隆之子、洛汗的伊歐墨、印拉希爾則跟在後面，勒苟拉斯、金靂和皮瑞格林也被要求一起前往，如此一來，魔多的所有敵人才能親眼目睹對方的一舉一動。

　　他們來到了摩拉南的邊境內，展開了所有的旗幟，並且吹響了號角。傳令官們排成一列，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大喊道：「出來吧！」他們喊道：「讓黑暗大地之王出來吧！正義的勢力將給予他公平的審判。他毫無理由和剛鐸宣戰，破壞人民的家園，因此，剛鐸的人皇要求他為了這罪行贖罪，並永遠離開這裡。快出來！」

　　四周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不管是城牆還是大門都悄然無聲，沒有任何回應的跡象。但是，索倫其實早已安排好一切，他只想在動手前好好玩弄、折磨這些討厭的老鼠。因此，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開時，這片寂靜突然被打破了，震耳的低沉鼓聲如同悶雷一般，在山中不停迴響，刺耳的號角聲撼動大地，讓人們耳膜隱隱生痛。黑門最中央的開口轟然一聲打開了，邪黑塔的使者旁若無人地走了出來。

　　在隊伍最前端是個高大邪惡的身影，他騎著像是黑馬的生物。那隻生物的身軀巨大，臉孔像是骷髏一般，在它的眼窩和鼻孔中燃燒著赤紅的火焰，騎士渾身披著黑袍，連頭盔都是黑色的；但是，這並非是戒靈，他是一名活人，他是巴拉多之塔的大將，沒有任何的傳說提及他的名號，因為連他自己都忘記了。他開口道：「我是索倫之口！」不過，根據歷史的記載，他是名叛徒，屬於黑暗努曼諾爾人的一支。這些人在索倫掌權的時候居住在中土世界，他們敬拜魔王，以此換取邪惡的知識，在魔王再度轉生時，他進入邪黑塔服侍索倫。由於他的詭詐和聰敏，他越來越受魔王的信任，地位也越來越高，他學到了非常強大的巫術，也極為瞭解索倫的想法，而且比任何半獸人都殘酷。

　　從黑門走出來的就是這個傢伙，跟隨他的只有幾名黑衣黑甲的戰士，和一面黑底繡著血紅邪眼的旗幟。他們在敵人面前幾步之處停了下來，打量著對方，接著哈哈大笑。

　　「你們之中，有任何人有資格和我談話嗎？」他問：「或者有足夠的大腦瞭解我說的話？看你是一定不行的！」他輕蔑地轉向亞拉岡：「要成為人皇，不是只靠塊精靈的破玻璃就夠了，更別提這塊爛布啦！看你們這付德行，山裡的強盜看起來都沒這麼落魄！」

　　亞拉岡一言不發，但他緊緊地捕捉住對方的眼神，兩人無聲無息較勁了片刻。很快的，雖然亞拉岡表面上動也不動，也沒有拿出武器，但對方卻連退好幾步，彷彿擔心受到攻擊：「我只是負責傳令的使節，你們不能攻擊我！」他大喊著。

　　「如果你們認同這種慣例，」甘道夫說：「那所謂的使節也不應該態度這麼無禮。請你看清楚，我們根本沒人威脅你，在你把口信帶給我們之前，你沒什麼好怕的。不過，在那之後，除非你的主子回心轉意，否則你和所有他的奴僕都身處極大的危險中！」

　　「好吧！」信差說：「那你是發言人囉，鬍子老爹？我們好像經常聽見有關你的消息，聽說你東奔西跑，總是躲在暗處鬧事？不過，甘道夫先生，這次你的膽子實在太大了些，你將知道膽敢把羅網織到索倫大帝腳下會是什麼結果。我有些信物要帶給你們看看，特別是你，如果你敢上前看清楚的話－－」他對士兵比了個手勢，對方拿著一個黑布包裹走上前來。

　　信差把黑布解開，讓西方所有的將領都能夠看見他手中的是什麼東西。眾人看清楚那些東西之後，每個人都如受重擊，呆立當場說不出話來：那是山姆攜帶的短劍，接下來是一件連著精靈胸針的灰色斗篷，最後是佛羅多在破爛的衣服底下所穿的閃亮秘銀甲。眾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最後一絲希望也跟著徹底破滅。站在印拉希爾王之後的皮聘，哀傷地大叫一聲，跳了出來。

　　「安靜！」甘道夫聲色俱厲地把他推回去，信差哈哈大笑。

　　「原來你們還隨隊帶著這種小妖怪！」他大喊著：「我實在不瞭解你們到底能在他們身上找到什麼好處，不過，派他們來魔多當間諜，真是蠢到超越了你之前的一切愚行。不過，我很感謝他，很顯然這傢伙以前曾經看過這些東西，你們現在要否認也沒有用了。」

　　「我不想要否認，」甘道夫說：「事實上，我很清楚這些東西的來歷，而你這位索倫的臭嘴先生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帶過來呢？」

　　「矮人戰甲、精靈斗篷、西方皇族的刀劍、老鼠國夏爾的間諜，嘿！別吃驚！我們可是對它清楚得很，這些都是你們陰謀的鐵證。現在，或許帶著你這些東西的傢伙，是你們不在乎的陌生人？還是你們無法割捨的好友？如果是後者，那麼請你們用僅剩的睿智趕快決定該怎麼做。索倫並不喜歡間諜，他的命運會和你們的決定息息相關。」

　　沒有人回答，但他可以看出對方的臉色灰敗、眼中含著恐懼，因此，他又再度開始冷笑；很顯然的，他這項計謀相當成功。「很好，很好！」他說：「我知道他對你們很重要了，或者，他的任務對你們重要到不能失敗？可惜，他失敗了。接下來，我們魔多將會用最自傲的拷問術日夜不停地折磨他，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非，最後他背叛了你們，我們才會讓不成人形的他過來見你，這樣你們就可以好好的欣賞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誤。當然，如果你們願意接受我主的條件……」

　　「說吧！」甘道夫不帶感情的說，但他身邊的人可以清楚地從他臉上看見痛苦掙扎，他似乎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多年的努力都在此刻化為烏有，他們毫不懷疑他會接受對方一切的條件。

　　「條件是這樣的，」信差得意地將視線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剛鐸和他們盟友的烏合之眾，應該馬上退到安都因河之外，發誓永遠不再公然或秘密的攻擊索倫。安都因河東方的土地此後全都歸索倫所有，安都因河西方直到迷霧山脈和洛汗隘口的土地，全都必須定時向索倫納貢，那裡的人們必須解除武裝，但擁有自治權；而且，他們也必須協助重建遭到粗暴摧毀的艾辛格，那裡也將歸索倫所有。他也會派大將進駐該處，當然不是薩魯曼，而是更高貴、更值得信任的人。」

　　他們看著信差的表情，知道了他的想法。他會是那名所謂的大將，整個殘破西方的領土都將在他的管轄下；他將會成為暴君，而他們將會成為他的奴僕。

　　甘道夫回答：「用這麼豐厚的條件來換取一名僕人未免太過份了，你的主人竟可以獲得須經過數年苦戰才能攻下的領土？是不是因為剛鐸摧毀了他用武力強奪的希望，他才會來這邊和我們討價還價？如果我們真的這麼看重這個俘虜，又有什麼東西能夠保證謊言之王索倫會信守承諾？這名俘虜在哪裡？帶他出來，把他交給我們，我們才願意接受這些條件。」

　　甘道夫像是與一名致命對手過招的劍客一樣，仔細、小心地打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每一個呼吸和肌肉的抽動。那名信差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但很快他就用狂笑掩蓋過這失態。

　　「你真是太痴心妄想了，竟然在索倫之口前賣弄唇舌！」他大喊道：「你還真是貪心，但索倫什麼都不會給你的。如果你們想得到他的寬恕，必須先照著他所說的做，這就是他的條件，要不要隨便你們！」

　　「我們接受的是這個！」甘道夫突然說。他掀開斗篷，刺眼的白光像是刀劍一般割裂了此地的黑暗。在他高舉的右手前，醜惡的信差退縮了，甘道夫一把將那些信物搶了過來：鎖子甲、斗篷和寶劍。「我們會接受這個，紀念我們的朋友！」他大喊：「至於你所說的條件，我們拒絕。滾！你的任務已經結束，準備面對你的死亡吧！我們來這邊不是浪費唇舌和那萬惡的索倫交易，更不是把時間浪費在他卑賤的僕人身上。滾！」

　　魔多的信差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的表情極度扭曲，充滿了驚訝和憤怒，看起來像是野獸一般齜牙咧嘴。他本來以為獵物已經快要到手，卻被人當頭一棒打醒了美夢，這人的雙眼佈滿血絲，喉中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但是，他看著對方尊貴的身影和眼神，恐懼壓過了他的憤怒，他慘叫一聲，轉過身跳上馬，沒命地逃回黑門內。就在那時，他的士兵們吹響了等待已久的號角，索倫的陷阱這才真正的撒開。

　　戰鼓雷鳴，熊熊火焰四處噴發！摩拉南所有的大門全都打開，千軍萬馬如同洪水一般掩殺而至……所有的將領全都上馬，掉轉馬頭騎回本隊，魔多的士兵為此興奮地狂呼高喊。空中塵沙飛揚，東方人的部隊從伊瑞德力蘇的山脈中狂奔而出，難以計數的半獸人，從摩拉南兩邊的山丘中蜂擁而出。西方的戰士被團團圍住，很快的，除了他們所站立的灰色山丘之外，附近的所有土地都被數十倍的敵人給包圍了，索倫的鋼牙終於準備咬下這餌食。

　　亞拉岡只剩下極短的時間可以指揮部隊應變，他和甘道夫站在其中一座山丘上，絕望地揚起聖樹與星辰的旗幟；在另外一座山丘上，則是飄揚著洛汗與多爾安羅斯的旗幟，白馬與銀天鵝彼此爭輝，每座山丘都圍成了滴水不漏的防衛陣形。在面對魔多方向，也是對方的第一擊會對準的最前線，愛隆的兩名兒子和登丹人站在左邊；右邊則是印拉希爾王和安羅斯的騎士，以及白塔衛戍部隊的精銳。

　　狂風吹拂，號角鳴響，箭矢飛射；太陽雖然高掛天空，但卻被魔多的黑霧遮掩了大半，只能投射出暗紅色的光芒。在旁觀者眼中，這彷彿是夕陽，或許是這世界所看到最後一次的夕陽。在這黯淡的光芒中，戒靈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撕裂眾人的心神，一切希望都跟著淹沒在黑暗中－－

　　當皮聘聽見甘道夫拒絕對方的提議，讓佛羅多永遠在黑塔受苦時，他的心都碎了。不過，他很快恢復了鎮定，他現在和貝瑞貢並肩站在印拉希爾部隊的最前線。因為皮聘覺得不如趕快死去，捨棄這一切都已絕望的世界。

　　「我真希望梅里也在這裡，」他聽見自己喃喃自語。當他看著敵人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朝向這邊衝鋒的時候，腦中心念電閃。「啊，嗯，我終於明白可憐的迪耐瑟是怎麼想的了。既然我們都一定會死，梅里和我為什麼不乾脆死在一起？好吧，反正他不在這裡，希望我能夠死得輕鬆一點。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得好好表現才行！」

　　他拔出寶劍，仔細觀察著它，上面有金色和紅色的刻痕，努曼諾爾人的文字像是火焰一般在劍刃上閃爍著。「這就是為了這個時刻所打造的，」他想：「真希望我能用這個東西殺死那可惡的信差，這樣至少我勉強可以和梅里平起平坐了。好吧，在我死前會用這東西好好殺幾個醜傢伙，真希望未來還有機會可以看見陽光和綠草！」

　　就在那一瞬間，敵人第一波攻勢已經衝進他們的陣形之間。半獸人被山坡所阻擋，因此停下腳步對著守軍射出箭矢；一大群山丘食人妖則是推開他們，從葛哥洛斯一路衝了過來，像是野獸一般狂吼。牠們比人高、比人壯，身上只披著貼身的鱗甲，或許那是牠們的皮膚也說不定。這些食人妖拿著大圓盾，揮舞著沉重的錘子，牠們毫無所懼地衝進池水中，大吼著奔來。牠們像是颶風一樣打散了剛鐸的防線，敲碎頭盔和腦袋、砍斷武器和盾牌，如同鐵匠一樣撼動整個原本毫無縫隙的防線。貝瑞貢被對方的一擊震倒在地上，高大的食人妖酋長彎下腰，伸出手，準備將敵人的喉嚨咬斷。

　　受到徹底忽略的皮聘猛地往上一刺，西方皇族打造的劍鋒刺穿了食人妖堅硬的皮膚，深深刺進牠的內臟，大量的黑血噴濺出來，惡臭、劇痛和黑暗籠罩了皮聘，他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原來就是這樣結束的啊！」皮聘的思緒正緩緩地飄走，小小的意志甚至還開心地笑了笑，很高興終於可以擺脫一切的疑惑、恐懼和憂慮。在他神智漸漸離體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是從別的世界傳來的怪聲。

　　「巨鷹來了！巨鷹來了！」

　　皮聘的思緒又停留了片刻。「比爾博！」他想：「不！這是他故事裡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這是我的故事，它要結束啦！大家再見！」他閉上了眼睛，陷入黑暗中。

【註】
１　剛鐸語中的哈比人，亦即是灰精靈語中的派里亞納。

６－１　西力斯昂哥之塔

　　山姆痛苦萬分地從地上爬起來，有一瞬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之前所感受到絕望和難過的情緒也全都回來了。他就在半獸人堡壘之下的地底入口前，銅門緊緊的關著。他一定是之前猛撞那扇門時，把自己給撞昏了，不過，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那裡昏睡了多久。那時他似乎全身都著火了一樣，又慌又憤怒，現在他則是覺得彷彿身在冰窖，凍得渾身發抖。他悄悄地走到門前，將耳朵貼上去傾聽著。

　　他可以聽見遠處傳來微弱的半獸人走動聲，但很快的它們就漸行漸遠，最後再也聽不見了。他的頭很痛，眼前有各式各樣的幻影在黑暗中跳來跳去，但他還是努力掙扎，在黑暗中冷靜下來，仔細思考眼前的處境。很明顯的，他目前完全不可能從這個入口進入半獸人的堡壘，它可能好幾天之後才會打開，而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時間非常寶貴、也非常緊迫。他對自己的任務已經不再有任何的懷疑，他必須救出主人，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犧牲生命是最有可能的結果，而且也是最簡單的選擇。」當他收起寶劍刺針，轉身離開銅門時，他神情凝重地對自己說。他不敢動用精靈的星光，只能在黑暗的隧道中摸索著離開。在此同時，他試著拼湊起自從佛羅多和他離開十字路口後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他連現在是什麼時刻都不知道了，應該是快要第二天了吧，他想，但是，他連這中間過了多少天都不能確定了。他在一個黑暗充斥的國度，在這邊，現實世界的時間似乎早已被遺忘，而走進這國度的人也會跟著一起被遺忘。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想到我們，」他說：「現在他們的狀況又是怎麼樣？」他對著眼前隨意比劃著。事實上，他面對的方向是南方，正朝著屍羅巢穴，而不是西方。在外面西方的世界裡，這時間正是夏墾曆法的三月十二日，亞拉岡正帶領著黑色艦隊從佩拉格離開，梅里正和驃騎進入石車谷，米那斯提力斯陷入火海，皮聘看著迪耐瑟眼中的瘋狂之色逐漸累積……即使在這憂患的處境中，他們的朋友還是會不時地想到佛羅多和山姆。他們並沒有被遺忘，但是，沒有人能夠對他們伸出援手，光是想念還不足以幫助山姆衛斯，山姆此刻陷入完全孤立無援的處境。

　　最後，他好不容易回到半獸人通道的入口石門，同樣還是找不到是什麼機關讓它關得這麼緊；因此，他照舊用之前的老方法爬了過去，身輕如燕地跳下來。接著，他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屍羅巢穴的出口，它那張巨網的殘骸依舊在冷風中迎風飛舞。在經歷了之前讓人透不過氣的黑暗之後，這裡的風讓他冷得直打哆嗦，不過，這也讓他清醒許多，山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萬籟俱寂，他眼前的亮度約莫只有烏雲籠罩下的日落這種程度。從魔多冒出的黑煙掠過低空，飄向西方，他可以看見底下的烏雲被紅色的火光照亮，整個被染成暗紅色。

　　山姆抬起頭看著半獸人的高塔，從它小小的窗戶中突然冒出了紅光，不知道這是否是某種訊號？之前由於他的狂怒而忘卻的恐懼，現在又重新回到他的心頭。極目所及之處，他只有一個可能的道路可以選擇：山姆必須要找到這個醜陋高塔的正門。可是，他覺得兩腿無力，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把視線從眼前讓人膽寒的景象移開，強迫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他專注著聽著身邊的一切聲響，觀察著附近所有的縫隙和陰影，在屍羅的腐臭之氣籠罩下，走回佛羅多倒下的地方；然後他繼續往上走，來到他戴上魔戒、看著夏格拉的隊伍經過的山坳。

　　他在那裡停下腳步，坐了下來，他已經走不動了。他有種感覺，如果自己走過這個隘口，朝向魔多踏出一步，他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他永遠不能離開那個黑暗的國度。他毫無理由的拿出魔戒，再度戴上，在同一瞬間，他立刻感覺到它的沉重，同時，也更清楚的感覺到魔多之眼在自己製造出來的黑影中焦躁的搜尋、調查著，希望能夠確認這一切不安和疑惑的來源。

　　和之前一樣，山姆立刻覺得自己的聽力被放大許多，但眼前的世界卻變得模糊不清。山道的岩壁顯得相當蒼白，彷彿是隔了一層迷霧，但是，他依舊可以聽見遠方的屍羅痛苦哀嚎的聲音；在非常靠近的地方，他似乎可以聽見叫喊聲和兵器互相撞擊的聲響。他跳了起來，立刻緊貼在岩壁上不敢動彈。他很高興有魔戒的幫助，因為眼前又來了另一群半獸人。一開始他是這樣以為的，然後，他才意識到並不是這樣，他又被自己的聽力給搞混了，半獸人的呼喊聲是來自於高塔中，現在塔頂就在他頭上。

　　山姆打了個寒顫，試著強迫自己往前走，很明顯出了什麼狀況。或許這些半獸人擺脫了上級嚴格的命令，讓他們殘酷的天性主導一切，目前正在虐待佛羅多，甚至是把他殘忍地亂刀砍死。他繼續聽著，漸漸的，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他很確定高塔中起了爭鬥，這些半獸人一定窩裡反了，夏格拉和哥巴葛的部下打起來了。雖然這只是很渺茫的希望，但也足以讓他再度鼓起勇氣，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他對佛羅多的敬愛之情壓下了一切其他的情緒，他忘記自身所處的危險，放聲高呼道：「佛羅多先生，我來了！」

　　他朝著那斜坡跑去，一過最高點，斜坡往左轉，開始急遽的下降，山姆進入了魔多。

　　他拿下魔戒，或許這是他內心深處對危險的警告，但他覺得自己必須看得更清楚一點。「最好把周遭的環境都看清楚，」他嘀咕著。「不須要一頭闖進迷霧中！」

　　他眼前的大地看起來寸草不生，毫無一絲生氣，就在他的腳前，伊菲爾杜斯的山勢形成陡峭的懸崖往下直落，落入一道山溝，在山溝的另外一邊又是高起的山丘，但這山丘凹凸不平，看起來像是利爪的尖端一樣讓人極端不舒服，這是摩蓋，這黑暗國度第二圈的防禦。在那之後則是一個黑暗的大湖，上面點綴著幾點火星；那裡有著非常大的火勢，從那團烈火中升起了大得驚人的煙柱，翻滾著飛上天空。煙柱的底端是暗紅色的，上端則構成了籠罩這黑暗大地的天頂。

　　在山姆眼前的是歐洛都因，也就是火焰之山。底下的熔爐不時會噴出高熱、致命、劇毒的岩漿，蔓延過附近的地面。有些岩漿會沿著巨大的溝渠流向巴拉多，有些則是蜿蜒地流上多岩的平原，最後，在它們冷卻之後，看起來會像是大地所吐出的恐怖石龍。疲倦的山姆現在所看到的是末日裂隙劇烈活動時的景象，它的光芒被伊菲爾杜斯的山勢所阻擋，讓從西方而來的人只能看見彷彿泡在鮮血中的山壁。

　　在這恐怖的光芒中，山姆呆立著，當他轉向左邊時，他可以看見那恐怖陰森的西力斯昂哥塔，他從另外一邊看見的岩角不過是它最高的尖塔。它的東面有三個從底下山壁延伸出來的巨大樓層，背靠著另一個高聳峭壁，這座峭壁上有一層層逐漸退縮的龐大堡壘，面對東南方和東北方的牆壁，平滑得讓蒼蠅也難以停留。在最底下的一層，也就是山姆腳下兩百呎的地方，有座被城牆包圍的廣場，出口則是在東南方，面對著一條寬廣的道路。城牆的外塔建築在絕壁的邊緣，俯瞰著這條路和通往魔窟谷的大道會合。這條路的另一個方向穿越一段崎嶇的地形，進入了葛哥洛斯盆地，通往巴拉多。山姆所在的這條小路有道往下的陡峭階梯，在塔門外和大道會合。

　　當他看著眼前的道路時，山姆這才吃驚地明白，這座塔建造的目的不是為了讓外人不能進入，而是為了將敵人關在裡面。事實上，這是剛鐸許久以前所建造的堡壘，是伊西立安東方的前哨站，在最後聯盟的大戰之後，西方皇族的人類為了監視索倫屬下的生物依舊潛伏的這塊大陸所興建的。但是，這和牙之塔一樣，人們鬆懈了，戒靈接管了這些高塔，它已經被邪惡的生物佔領了許多年。在索倫回歸魔多之後，他覺得這些高塔非常不錯，因為他的僕人很少，大多是被恐懼所驅使的奴隸，所以這座高塔的目的依舊和古代一樣，是為了避免人們逃出魔多。不過，如果有敵人試圖秘密潛入魔多，這是在魔窟谷和屍羅的巢穴之外最後的防禦陣線。

　　山姆非常明白要越過這在嚴密監視下的高塔，進入那大門有多麼困難。即使他做到了，在底下那條重兵看守的道路上他也走不遠：連這濃重的黑暗，也無法讓他躲過擁有夜視能力的半獸人。不過，最糟糕的是，他的任務並不是要躲開守衛逃出去，而是單槍匹馬闖進高塔。

　　他的思緒轉到了魔戒之上，但是，他從那上面只能獲得恐懼和危險，當他一看見末日火山之後，就感覺到魔戒產生了變化。在許多年以前，魔戒就是在這邊鑄造的，它的力量越來越強，越來越邪惡，只有意志力極為堅定的人才能夠控制它。山姆站在那邊，雖然沒戴上魔戒，只是將它掛在脖子上，他還是覺得自己膨脹變大了。他彷彿披著自己的巨大幻影，站在魔多的高牆上俯瞰一切，帶來無比的威脅。他可以感覺到只有兩種選擇：繼續拿著魔戒，承受它的折磨；或是戴上魔戒，挑戰躲在這國度之內的邪惡之主。魔戒已經開始啃食他的理智和思緒，他的腦中開始浮現異想天開的景象：他看見了萬夫莫敵的山姆衛斯，此紀元的英雄山姆，拿著火焰的聖劍橫越這黑暗大地，在他的呼喚下萬民歸順，前來征討巴拉多；然後，所有的雲朵都散去，陽光照耀大地，在他的旨意之下，葛哥洛斯的山谷變成長滿花朵和果樹的美麗山谷。他只須要戴上魔戒，讓自己成為它的主人，這一切都會實現。

　　在那嚴酷的考驗下，是他對主人的敬愛讓他保持理智，不過，在他內心的哈比人依舊清醒著；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偉大到足以接受這重擔，即使那些幻象真能實現也不會有差別。他想要的只是一個小小的花園，不是擴張成整個國度的領土；他想要用自己的手栽種一切，而非指揮他人為他效命。

　　「反正，這都只是幻覺而已，騙不了我的！」他對自己說：「我連喊都來不及喊，他就會發現我，把我抓起來。如果我在魔多戴上魔戒，他很快就會發現我的行蹤，唉，我只能說，這次的希望渺茫到跟春天降霜一樣！正當隱形可以幫上忙的時候，我卻不能使用魔戒！就算我能夠更深入魔多，那東西也會變成越來越沉重的負擔，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感到疑惑，他知道必須立刻走向那座門。他聳聳肩，彷彿是將那些幻影和重擔甩開，開始慢慢地往下爬。他每走一步，就覺得自己縮小很多，走不了多遠，他又恢復成原來那個渺小、恐懼的哈比人。不久之後，他來到了高塔的外牆，即使他不戴上魔戒，也可以聽見裡面打鬥的聲音。此時，那聲音似乎就是從外牆之內的廣場傳出來的。

　　山姆正爬到一半，突然有兩名半獸人從黑暗中跑了出來，他們並不是跑向他，這兩人是跑向大路，不過，沒跑多遠，兩個人就踉蹌倒地，再也沒有爬起來過。山姆沒有看見攻擊的人，但他推測這兩個傢伙多半是被躲在牆內或是陰影處的敵人給射死了。他繼續前進，緊靠著左邊的牆壁。他抬頭看了一眼，就知道完全不可能爬上去。這座石牆幾乎有三十呎高，上面沒有任何的空隙，最要命的是，最上面還做成像是顛倒階梯的形狀，大門是唯一的入口。

　　他繼續小心翼翼地前進，同時他忍不住想著，高塔中究竟有多少夏格拉的人馬？哥巴葛又有多少兵力？他們到底在爭執什麼？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夏格拉的隊伍大概有四十人，但哥巴葛的人數幾乎有兩倍之多，不過，夏格拉的巡邏隊只是他管轄部隊的一部份，他們多半是為了佛羅多和戰利品而爭吵。山姆停下了腳步，他突然間想通了，裡面的景象清楚地浮現在他眼前：秘銀鎖子甲！一定是這樣！佛羅多穿著它，絕對會被他們發現的。從山姆所聽到的片段來看，哥巴葛一定會想要將它據為己有。魔多的命令可說是佛羅多唯一的護身符，如果他們決定不管上級的命令，佛羅多隨時都可能被殺。

　　「快點啊，你這個慢吞吞的傢伙！」山姆自言自語道：「快跑啊！」他拔出刺針，衝向敞開的大門，但是，正當他準備要闖進門內時，突然覺得一陣戰慄，彷彿他撞上了屍羅的蛛網，只不過這是隱形的；他看不見是什麼阻擋了去路，只知道某種堅韌到讓他無法突破的力量擋在前面。他打量著四周，在門旁的陰影中看見了兩名監視者。

　　他們看起來像是兩個坐在寶座上的雕像，每個雕像都有三個頭顱，一顆腦袋看著外面、一顆腦袋看著對面，一顆腦袋看著門內。雕像的頭顱看起來像兀鷹一樣，膝蓋上則是像鳥爪一樣的雙手，他們似乎是用一整塊巨大的岩石雕刻而成，不會移動，但卻有著意識，彷彿是某種邪惡的妖靈注入了他們體內。他們能夠分辨敵我，不管是否隱形，都沒有敵人可以走進這門內，這兩座雕像會阻擋他進入或是離開。

　　山姆硬著頭皮又闖了一次，這次他似乎在胸口和腦袋上都挨了一拳，踉蹌地連退數步。最後，別無選擇的他靈機一動，拿出了凱蘭崔爾賜的玻璃瓶。它的白光迅疾增強，黑暗門廊中的陰影立刻逃之夭夭，醜惡的監視者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邊，顯露出他們僵硬的原形。山姆看見他們的石眼中露出惡狠狠的光芒，讓他不禁退了幾步；不過，他可以感覺到這兩具雕像的意志動搖了，被恐懼所取代。

　　他立刻衝了進去，當他將玻璃瓶收進口袋中的刹那，立刻可以感覺到身後似乎有扇大門用力地關了起來，他們又再度清醒過來，從那些邪惡的頭顱中冒出淒厲的喊聲，在高牆間迴響。從極高的地方傳來了一聲刺耳的鐘聲，宛如在回應這警告。

　　「完蛋了！」山姆說：「我剛按了門鈴！好吧，來吧！」他大喊著：「告訴夏格拉，那個強悍的精靈戰士帶著精靈寶劍來了！」

　　沒有任何回應，山姆大步走向前，他手中的刺針閃動著藍芒，整個廣場都籠罩在陰影中，但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地面上都是屍體。他腳旁就有兩名半獸人弓箭手，背上都插著小刀，在那之後還有更多慘不忍睹的屍體。有些是被砍死、有些是被射死，有些臨死前還緊抓著對方不放，有些則是互咬、互抓而死的，整個廣場的地面沾滿了黑色的血液。

　　山姆注意到有兩種制服，一種上面繡著血紅眼，另一個則是有著骷髏面孔的月亮，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更仔細察看。在廣場的另一邊，高塔最底端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紅光，一名高大的半獸人就死在門邊。山姆跳過那具屍體，走了進去，不知所措地看著四周。

　　一條寬廣的走廊從門口通向山內。兩旁的牆上所插著的火把提供了微弱的照明。走廊兩邊有許多扇門，但除了地上的幾具屍體之外，一切都是空蕩蕩的。從兩名隊長之間的交談，山姆推測，不管佛羅多是死是活，都會被關在塔頂最高的房間裡面，只是，光要找到通往上面的路，可能就得花上一整天。

　　「我猜應該會在靠近後面的地方，」山姆喃喃地說：「整個高塔似乎是往後傾斜，反正我就先沿著這些火光走走看！」

　　他沿著走廊緩緩往前，每一步都變得更沉重，他又開始感覺到恐懼。除了他的腳步聲之外，四周一片死寂；不只如此，這腳步聲似乎越變越大聲，到了最後甚至有點像是巨人鼓掌的聲音。滿地的屍體、空曠的走廊、潮濕得好像沾滿了鮮血的牆壁，在在都讓他疑神疑鬼，擔心敵人會突然從旁衝出，將他殺死。除了眼前的威脅之外，門口那兩個恐怖雕像，一直是他心中揮不去的陰影。這幾乎已經超過了他容忍的極限，他寧願和敵人面對面（當然，對方的數量不可以太多），也不想要繼續忍受這種提心吊膽的折磨。他強迫自己想著佛羅多、想著他被緊緊綁住，仆倒在某個黑暗角落的樣子。

　　他走過了火光照耀的地方，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拱門前，這就是之前那個地底通道的另一邊，他的確沒猜錯。這時，頭上突然傳來了一聲被扼住的慘叫，他立刻停下腳步，然後聽見了腳步聲不斷逼近，有個傢伙從上面拼命往下跑。

　　山姆的意志管不住自己的手，他拉出項鍊、握緊魔戒，但山姆並沒有戴上它，因為，正當那隻手把魔戒捧在胸口時，一名半獸人出現了。他從右邊的一扇門跳出來，朝向山姆衝來，等到他距離山姆不過幾步的時候，他才抬起頭看見了對方；山姆可以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和他滿佈血絲的雙眼。他猛地煞住腳步，因為，在他眼中，前方並不是一個渾身發抖的小哈比人，他看見的是一個沉默的身影，躲在灰色的陰影中，背後搖曳的光線讓那人顯得無比高大……敵人的右手拿著一柄劍，劍所發出的光芒讓他難以忍受，而另一隻手放在胸前，則是握著某種恐怖的力量，足以將他一擊殺死。

　　半獸人呆了片刻，接著慘叫一聲，轉頭就跑。就像看見敵人轉頭奔逃，山姆意氣風發地如獵犬一樣追了上去，他大喊著：「沒錯！精靈戰士來啦！」他扯開喉嚨大吼大叫：「我來了！帶我上去，不然我會把你的皮剝掉！」

　　不過，半獸人雖然非常害怕，但他至少吃飽喝足，對這裡極為熟悉；山姆則是個又渴又餓的陌生人，樓梯很高、很陡，山姆很快就開始拼命喘氣。半獸人很快逃離了他的視線，山姆只能勉強聽見他從高處傳來的腳步聲，有時他會發出毫無意義的吼叫聲，讓這聲音在樓梯間迴盪，但是，那聲音漸漸消失了。

　　山姆踉蹌地繼續往上爬，他可以感覺到自己走對路了，於是振奮起精神拼命追趕。他把魔戒收起，勒緊褲帶。「好啦，好啦！」他說：「只要他們都這麼害怕我和刺針，那一切都還有希望，反正，看起來夏格拉和哥巴葛的部下，應該已經替我完成了大部份的工作。除了那個害怕的小老鼠之外，我相信這裡應該沒有剩下什麼人！」

　　話一說完，他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撞上一堵隱形的牆壁，他這才明白自己剛剛說的話代表了什麼意思－－沒有人活下來！剛剛那聲慘叫聲是誰的？「佛羅多，佛羅多！主人！」他邊哭邊喊道：「如果他們殺了你，我該怎麼辦？我一定得到上面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他不停地往上爬，除了轉角偶爾插著的火把和窗戶透進的些許光芒外，樓梯間一片黑暗。山姆試著計算到底有多少階樓梯，但在兩百階之後他就數不下去了。他刻意放低音量，因為他覺得好像可以聽見上面有人說話的聲音，看來，恐怕不只一隻老鼠留了下來。

　　正當他覺得自己再也喘不過氣、腳再也抬不起來時，樓梯到了終點。他停了下來，那聲音變得更清楚、更靠近。山姆打量著四周，他已經爬到了高塔最高的第三層堡壘上，這是個平坦的屋頂：長寬大概各二十呎，兩旁有著低矮的城垛，樓梯的頂端是座落在平台正中央的圓頂，面對東方和西方各有一扇低矮的門。山姆往東可以看見魔多廣大漆黑的平原，以及遠方著火的山脈，深邃的火山似乎起了異乎尋常的騷動，高熱的岩漿讓四周的山脈全染成一片鮮紅；往西的風景則是被平台後方的高塔給擋住了，這座高塔聳立在視線中，最高的尖端甚至超越了背後的山頂。它的窗戶中閃動著光芒，入口距離山姆所站之處不過十碼而已，門是開著的，但裡面一片黑暗，聲音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一開始，山姆並沒有在聽，他往東邊的門走了一步，往外打量，他立刻就明白此處是打鬥最激烈的地方，整個平台上都擠滿了半獸人的屍體、無主的頭顱和肢體散落一地，這個地方滿是腐臭的氣味。一聲吼叫和敲打的聲音讓他縮了回去，一名半獸人憤怒的聲音傳來，他立刻認出那沙啞、粗魯、冰冷的聲音－－那是夏格拉，高塔的隊長。

　　「你說你不敢再去？媽的，史那加，你這個混蛋！如果你覺得我受的傷重到讓你可以騙我，那你就錯了！過來，我會把你的眼珠打出來！就像我對待瑞德伯一樣。等到有新兵來時，我再來對付你，我會派你去找屍羅。」

　　「他們不會來的，至少在你死之前不會！」史那加傲慢地說：「我已經告訴你兩次了，哥巴葛的部下先到門口，我們這邊沒人出去，拉格夫和馬斯蓋許衝了出去，但他們也接著被射死了。我告訴你我從窗戶看到了，他們是最後兩個。」

　　「那就該你去了，我必須要留在這裡，我受傷了。願黑坑吞掉那該死的哥巴葛！」夏格拉接著又吐出了一連串的詛咒和辱駡：「我給他的東西還比較多，但這個賤貨竟然在我勒死他之前刺了我一刀。你快去，不然我會吃了你，你一定得通知路格柏茲那邊才行，否則我們兩個都會完蛋的！沒錯，你也一樣，躲在這邊是逃不掉的。」

　　「我才不要再下去，」史那加說：「我管你是不是隊長，不！把你的手從刀子上拿開，不然我會給你一箭。等到他們知道這裡是怎麼一回事之後，你就不再是隊長了。我為了這座塔裡面的兄弟對抗那些魔窟的傢伙，看看你們兩個可惡的隊長，為了爭那個俘虜搞成什麼樣子！」

　　「你說夠了，」夏格拉說：「我有我的命令，是哥巴葛試著搶走那件漂亮的鎖子甲，才會這樣的。」

　　「還不是因為你把它收起來的關係，他知道的至少比你要多。他告訴你好幾次，更危險的敵人還沒有被抓到，你就是不聽。我告訴你，哥巴葛說的沒錯，附近有個可怕的戰士，他可能就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精靈，或是那些塔克人（註１），我告訴你，他來了！你也聽到了警鐘，他通過了那些監視者，這一定是塔克幹的！他在樓梯上，在他離開之前，我才不出去，就算你是戒靈我也不下去。」

　　「是嗎？是這樣嗎？」夏格拉大喊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他來的時候，你會丟下我逃走？不，不行！我要先殺了你！」

　　矮小的半獸人從塔中逃了出來，高大的夏格拉追了出來，他的手臂很長，奔跑的時候會垂到地面；不過，他有一隻手似乎不能動彈，上面還沾滿了血液，另一隻手則是抱著一個黑色的大包袱。山姆躲在暗處，藉著黯淡的紅光趁他經過時看了他一眼：夏格拉的臉似乎被利爪抓傷，上面全都是鮮血；他的血盆大口中不斷冒出唾液，像是野獸一樣的大吼。

　　就在山姆面前，夏格拉在平台上拼命奔跑，追殺史那加，對方一路閃躲，最後衝進塔樓之中。夏格拉在門口停了下來，山姆注意到他不停地喘氣，左手虛弱擺動著。他把包袱放到地板上，用右手拿出一柄細長的紅色小刀，對著上面吐了口口水。他走到塔樓邊，對著外面大喊了幾聲，但卻沒有絲毫回應。

　　突然間，正當夏格拉靠著矮牆打量著底下的廣場時，山姆驚訝地發現有一具屍體開始移動。他緩緩地往前爬，接著伸出手，抓住那包袱－－他踉蹌地站了起來，在另外一隻手中握著一柄底部折斷的長矛，他瞄準目標，準備奮力一刺。就在那一瞬間，他吸了一口氣，可能是因為疼痛或是憤怒；夏格拉立刻像蛇一般敏捷地閃到一邊，反轉過身，一刀刺進敵人的咽喉。

　　「逮到你了吧，哥巴葛！」他大喊著：「還沒死透嗎？哼，我可是有始有終的！」他一腳把敵人踹開，開始在對方的屍體上又砍又踩，發洩那野蠻的怒氣。最後，他終於滿意了，抬起頭發出野獸般的狂嚎；接著，他舔舔刀子，用牙齒將它咬住，拿起包袱蹣跚地走向樓梯。

　　山姆不及多想，他或許可以溜出去，但多半會被對方發現，他也不可能和這個半獸人一直玩捉迷藏，他只有一個選擇。他跳了出去，大吼一聲面對夏格拉！他不再握著魔戒，但魔戒依舊在他身上，那股隱藏的黑暗力量並沒有消失，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魔多的奴隸低頭；況且，他的另外一隻手還拿著刺針。寶劍所發出的光芒，毫不留情的刺痛了半獸人的眼睛，這種帶著精靈力量的東西是半獸人最可怕的夢魘，夏格拉不可能一面對抗他，一面還拿著寶物。他低吼著彎下腰，露出口中的獠牙，然後，再一次的，他和所有的半獸人一樣躲向一旁，用那包袱當作盾牌兼武器，狠狠地打中敵人的面孔。山姆腳步一個踉蹌，在他來得及站穩之前，夏格拉就衝進了樓梯間。

　　山姆咒駡著追了進去，但他沒有追多遠。很快的，他就想起了佛羅多，還有另外一名闖進塔樓裡面的半獸人，這又是個兩難的選擇，而且他還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考慮。如果夏格拉逃了出去，他很快就會找到幫手跑回來；但如果山姆去追他，另外一名半獸人可能會做出什麼恐怖的事情來，而且，山姆可能根本追不上夏格拉，或是被他所殺。他很快地轉過身，繼續往樓上跑。「我想這次可能又錯了，」他嘆氣道：「但不論如何，我都必須先上去，管它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此時的夏格拉已經衝出了樓梯，揹著寶貝的包袱來到了廣場上。如果山姆發現了他，預知到他這一逃會讓同伴們多麼難過，山姆可能拼了命也要追上他，不過，此時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眼前的任務上。他小心地打開塔樓的門，走了進去，門內一片黑暗，不過，很快的，他的雙眼就發現了右手邊的微光。那是從一個通往另一道樓梯的入口所透出來的，那道樓梯又窄又暗，看起來似乎是沿著牆壁內部往上走，上面某處有支火把發出微弱的光芒。

　　山姆悄無聲息地開始往上爬，他走到了那閃動不已的火把旁，火把插在他左手邊的門上，面對著向西的一面窗戶，這就是他和佛羅多之前，在外面所看到的許多紅眼之一。山姆飛快走過門口，急忙來到二樓，擔心隨時都會遭到攻擊，或是被無聲無息的手從後勒住。接著，他又來到另一扇門、另一支火把前，這次窗戶所面對的是東邊，他人大概已經來到塔樓中段了。這扇門是開著的，外面的走道除了室外射入的微弱紅光外，別無任何的照明，不過，階梯不再往上爬了。兩邊都有一扇矮門，但也都緊閉著，還上了鎖，四周一點聲音也沒有。

　　「死路，」山姆嘀咕著：「我爬了這麼久！這裡應該不是塔頂，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又跑回底下一層，試著打開那邊的門，卻徒勞無功。他又跑了上去，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額前滴落下來，他連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費，但時間卻毫不留情地流逝，而他束手無策，想不出任何辦法來。他完全無力分神去想夏格拉、史那加或是其他的半獸人，他只想要找到主人，只想要再看看他、再碰碰他。

　　最後，他只得又累又無助地坐了下來，雙手捧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四周很安靜，安靜得嚇人。當他抵達時，已經燒了很久的火把，這時火焰搖晃了幾下，也跟著熄滅了，他覺得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淹沒；最後，由於這前功盡棄的挫折感，萬念俱灰的山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口唱出了歌聲。

　　他的聲音在這黑暗、冰冷的塔中聽來十分虛弱，同時還不停地顫抖。這是一名絕望、疲倦的小哈比人，沒有任何半獸人聽到這聲音還會誤認他是精靈戰士。他呢喃著夏爾的兒歌、比爾博的詩句，故鄉的情景一幕幕掠過他眼前；接著，他突然間覺得身體內有股新的力量甦醒了，他變得中氣十足，從他腦中冒出的字句，自動填入這簡單的曲調中：

　　西方大地陽光下，
　　春天繁盛百花開，
　　樹茂水流如盛夏，
　　百鳥歡鳴齊飛來。
　　萬里無雲夜空藍，
　　搖曳生姿柏樹旁，
　　精靈星辰如白鑽，
　　茂密枝葉閃星光。

　　千里跋涉終停步，
　　黑暗氣息將我隔。
　　參天高塔未能覆，
　　偉峨眾山無法遮，
　　萬影群舞日仍熾，
　　星光閃耀永不逝，
　　此刻奮起仍未遲，
　　鼓起餘勇趁此時。

　　「參天高塔未能覆……」他再度開始唱道，但卻突然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回應他的歌聲，但這時又什麼都聽不見了。沒錯，他可以聽見某個聲音，但那不是人聲，而是腳步聲。上面的走道有一扇門打開了，門樞發出轉動的聲音。山姆彎身仔細聽著，那門喀達一聲關了起來，一個刺耳的半獸人聲音傳了過來。

　　「喂！上面那個，你這個死老鼠！不要再叫了，不然老子就要對付你了。你聽見了嗎？」

　　沒人回答。

　　「好吧，」史那加低吼著：「反正我看看，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門樞再度發出轉動的聲音，山姆跑到門廊邊，這次終於發現門廊中傳來了一絲火光，一名半獸人走出外面，他似乎帶著一具梯子。山姆突然間明白了：最上面的房間，必須透過天花板上的陷板門才能打開。史那加把梯子往上一戳，穩住兩邊，接著就爬了進去。山姆聽見他拉開門閂的聲音，然後，那刺耳的聲音又開始了。

　　「你不好好安靜躺著，到時就完蛋了！我猜你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如果你不想要現在就開始樂一樂，最好閉上你那張嘴，懂了嗎？這是一點教訓！」接著是聽起來像是鞭子甩動的聲音。

　　山姆胸中的怒火立刻爆發。他跳了出去，像是野貓一樣敏捷地攀上樓梯。他的腦袋從一個圓形大房間的地板上伸了出來，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紅色的油燈，西邊的窗戶又高又暗，但有一個半獸人的身影站在旁邊。對方又再度舉起鞭子，但這一鞭再也無法落下。

　　山姆大喊一聲衝了出去，手中緊握著寶劍刺針；半獸人猛地轉過身，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山姆就一劍將他持鞭的手砍了下來。半獸人因為痛苦和恐懼開始狂嚎，但還是本能地朝向敵人衝去。山姆的第二劍完全沒砍中目標，他自己也因為對方的衝撞而抱著對方連連後退，最後摔倒在地上，對方卻也被他絆了個腳步踉蹌。在山姆來得及站起來之前，他就聽到一聲慘叫和轟然巨響。原來，半獸人在慌張狂亂的狀態中竟一個不小心從陷板門跌了下去。山姆沒有時間管他，立刻跑向躺在地板上的那人－－那正是佛羅多。

　　他渾身未著寸縷，神智不清地躺在一堆爛布上。他舉著手臂擋住頭，身側有道火紅的鞭痕。

　　「佛羅多！親愛的佛羅多先生！」山姆大喊著，淚水讓他眼前一片模糊。「我是山姆，我來了！」他扶起主人，緊擁著他，佛羅多睜開了眼睛。

　　「我還在作夢嗎？」他呢喃著：「其他的夢都好恐怖！」

　　「主人，你不是在作夢，」山姆說：「這是真的！是我，我來救你了！」

　　「我真不敢相信！」佛羅多緊抱著他說：「原來還是個拿著鞭子的半獸人，現在卻變成了山姆！那我剛剛聽到的歌聲不是夢囉？我還試著回答！那是你嗎？」

　　「是我，佛羅多先生，我差一點點就完全放棄了，我一直找不到你啊……」

　　「好啦，山姆，親愛的山姆，你已經找到我了！」佛羅多說。然後，他閉上眼，滿足地躺在山姆的臂彎裡，彷彿是做噩夢的小孩，終於可以躲到父母懷裡一樣。

　　山姆覺得他可以一輩子都坐在這邊看著主人，但他並不能這麼做，光是找到主人還不夠，他還必須要試著救他出去。他親吻了佛羅多的前額。「乖！佛羅多先生，快醒來！」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放輕鬆，聽起來像是在夏爾早晨叫喚主人起牀的樣子。

　　佛羅多嘆了一口氣，坐直身。「我們在哪裡？我怎麼到這邊來的？」他問道。

　　「等我們逃出去之後再說吧，佛羅多先生，」山姆說：「你在高塔的最上面，就是在半獸人抓到你之前，我們從很遠地方看到的建築。我根本已經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了，我想大概至少有一天了吧。」

　　「只有一天？」佛羅多說：「我感覺好像過了好幾個星期，有機會你一定得好好告訴我。有個東西打中我，然後我就開始做起噩夢，醒過來卻發現現實變得更糟糕，我的身邊全都是半獸人。我想他們把某種辛辣的飲料倒進我嘴裡，我的思緒變得比較清楚，但全身還是又痛又累。他們把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剝了下來，然後有兩個壯碩的傢伙跑來審問我，一直不停地問，他們還邊玩弄著小刀，最後我都快發瘋了！我永遠忘不了他們的爪子和眼神。」

　　「佛羅多先生，你越說就越忘不了，」山姆說：「如果我們不想要再看見他們，我們最好趕快離開。你走得動嗎？」

　　「還好，我走得動。」佛羅多緩緩爬起來。「山姆，我沒受傷，只是覺得非常非常累。對了，我這邊還有點痛！」他指著左肩上方的脖子處。他站了起來，在山姆眼中，他渾身發紅，看起來讓人十分擔心。

　　他來回走了幾次，「好多了！」他說，精神也稍稍提振了一些。「只有我一個人、或是有守衛在旁邊的時候，我動也不敢動；後來，吼叫和打鬥就開始了，我想，是那兩個壯碩的傢伙彼此起了爭執，應該是和我身上帶的東西有關。我害怕得躺在那邊不敢動彈，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這樣更讓人害怕。」

　　「沒錯，看起來他們似乎起了爭執，」山姆說：「這個地方恐怕有好幾百個那種恐怖的傢伙。對山姆來說可真是太困難了一點。不過，幸好他們全都替我把辛苦的部份完成了，將對方殺了個精光，等我們逃出去之後，有機會可以做首歌來紀念一下。現在我們要怎麼辦？佛羅多先生，你可不能就這樣光著屁股走出去啊！」

　　「山姆，他們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佛羅多說：「我身上的所有東西。你明白嗎？所有東西！」他再度低著頭在地板上坐了下來，彷彿他自己所說的話，才讓他明白這事態到底有多嚴重，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山姆，我的任務失敗了，即使我們可以逃出去，我們能躲到哪裡去？只有精靈能離開這一切，遠離中土世界，到海的另一邊去；最後，可能連海都無法阻擋魔影的擴張。」

　　「不，其實不是每樣東西，佛羅多先生，你的任務沒有失敗，至少暫時還沒有。佛羅多先生，請你見諒，是我拿走的，我替你好好保管著－－它就掛在我的脖子上，而且它還好沉重！」山姆撥弄著掛在鍊子上的魔戒。「但我想你一定得把它收回去了！」到了這個地步，山姆實在不想把魔戒還給主人，讓他再承受這重擔。

　　「在你手上？」佛羅多吃驚地說：「你把它帶來了？山姆，你真是太棒了！」然後，他的語氣很快改變了。「把它給我！」他大喊一聲，顫抖著伸出手。「立刻把它給我！它不是你的！」

　　「好嘛！佛羅多先生，」山姆吃驚地說：「拿去！」他慢慢地掏出魔戒，將鍊子繞過頭。「可是，你現在人在魔多，等你走出去的時候，就會看見火焰山脈了。魔戒會變得很危險，非常沉重。如果這對你來說承受不了，或許我可以幫你分擔一下？」

　　「不，不行！」佛羅多一把將魔戒從山姆手中搶走。「你，你不行，你這個小偷！」他氣喘吁吁地看著山姆，佈滿血絲的雙眼中充滿了恐懼；接著，他一手抓著魔戒，臉上卻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呆滯表情，他眼前的迷霧似乎消退了。佛羅多揉捏著疼痛的眉心，剛剛他眼前的景象實在太恐怖了，讓他驚駭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山姆幻化成另一隻貪婪的半獸人，虎視眈眈地拿著他的寶物。現在，那幻象已經消失了，山姆跪在他面前，臉上露出極端痛苦的表情，主人的態度讓他比被刀砍還要痛苦。

　　「喔，山姆！」佛羅多大喊一聲。「我剛剛說了什麼？我做了什麼？請原諒我，在你經歷了那麼多之後，我竟然這樣！那是魔戒的力量，我真希望它根本沒有被發現！山姆，別管我了，我必須揹負這重擔直到最後。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你無法阻止我走向一切的末日。」

　　「沒關係的，佛羅多先生，」山姆擦著眼淚道：「我明白的，可是我還是忍不住，還是忍不住哇！我是來救你出去的。馬上，好嗎？不過，你必須先弄到一些衣服和裝備，然後還得要有些食物。衣服會是最簡單可以弄到的。由於我們人在魔多，最好穿得和這裡的人一樣，不過，我們也沒有多少選擇，不是嗎？佛羅多先生，你恐怕必須要穿半獸人的衣服了，我也一樣。如果我們要一起走，最好得穿一樣才行。先把這披上！」

　　山姆解開灰斗篷，將它披在佛羅多的肩膀上，然後，他卸下背包，將它放在地板上。他拔出刺針，現在，劍刃上幾乎沒有什麼藍光。「我都忘了這個了，佛羅多先生！」他說。「不，他們沒有拿走所有的東西！如果你還記得，你把女皇的玻璃管和刺針借給了我，我都還帶在身上。佛羅多先生，請把它們再借給我一段時間，我必須去看看能找到些什麼。你留在這邊，四處走一走，活絡一下筋骨。我很快就會來，應該不用走太遠就可以找到的。」

　　「山姆，要小心！」佛羅多說：「動作要快！或許還有半獸人躲了起來！」

　　「我得要冒這個險才行。」山姆說。他打開陷板門，爬了下去。不久之後，他又探出頭來，丟上來一柄小刀。

　　「這應該可以派得上用場，」他說：「剛剛打你的那傢伙已經死了，看來他摔斷了脖子。佛羅多先生，如果你還有力氣，我建議你把梯子收上來，在我喊出口令之前，你絕對不要把梯子放下來。口令就用『伊爾碧綠絲』好了，這是精靈的用語，半獸人不會這樣說的！」

　　佛羅多坐了一陣子，打了個寒顫，許多恐怖念頭在他腦中跑來跑去。然後，他披著灰斗篷站了起來，為了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他只好來來回回地走動，試圖看清楚這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雖然恐懼讓這段時間感覺起來有好幾小時，但實際上山姆的聲音不久之後就從下面傳了上來：伊爾碧綠絲、伊爾碧綠絲！佛羅多把梯子放下去。山姆氣喘吁吁地爬上來，頭上頂著一個大包袱，他讓那些東西轟的一聲掉到地上。

　　「快點，佛羅多先生！」他說：「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尺寸夠小、我們可以穿的衣服，看來我們得將就一點了，但動作必須快點。我沒有遇到任何活人、也沒看到任何跡象，雖然我不能解釋，但是我就是有種感覺－－好像會飛的黑騎士就在附近，在上空的一片黑暗中。」

　　他打開包袱，佛羅多強忍住噁心打量著裡面的東西，但他其實別無選擇：他得要穿上這些東西，再不然就得光著屁股到處跑。裡面是用某種骯髒獸皮做的，毛絨絨的褲子，以及一件骯髒的皮上衣。他套上這些衣服，在衣服外面還有一件對半獸人來說有點太短的結實環甲，但對佛羅多來說卻太長也太重了；他接著綁上腰帶，腰帶上還有一柄寬刃的短劍。山姆也扛來了幾個半獸人的頭盔，其中一件相當適合佛羅多的頭型。那是頂嵌著鐵環的黑帽子，鐵箍上還畫了紅色的邪眼，底下則是突出的，類似鷹嘴的護鼻。

　　「魔窟的裝備，哥巴葛的東西比較合身，也做得比較好，」山姆說：「但我想在經過這邊的騷動之後，帶著魔窟的徽記在這裡到處走動並不安全。好啦，佛羅多先生，你看！請容我大膽說一句：很逼真的小半獸人哪！如果你可以戴上面具、把手臂弄長、弄出一雙彎腿來，就真的天衣無縫啦！這應該可以隱藏掉一些破綻，」他將一件寬大的黑斗篷披在佛羅多的肩膀上。「好啦！我們走的時候，你可以再揹一面盾牌。」

　　「山姆，那你呢？」佛羅多說：「我們不是要穿成對嗎？」

　　「佛羅多先生，我剛剛考慮了一下，」山姆說：「我最好不要把任何東西留下來，當然更不可以把它們弄壞，我也不可能在外面套那麼多的盔甲，對吧？我得要偽裝一下才行。」

　　他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折起精靈斗篷，它的尺寸變成了不起眼的一小團，然後，他將斗篷收進地上的背包裡面。接著，他站起來，背起背包，戴上半獸人的頭盔，然後也披上一件類似的黑斗篷。「好啦！」他說：「現在我們看起來夠接近了，該出發了！」

　　「山姆，我不可能從頭跑到尾，」佛羅多笑著說：「我希望你已經打聽好路上的旅店在哪裡了；另外，你忘記了食物和飲水？」

　　「天哪！我還真的忘記了！」山姆說，他吹了聲口哨。「呼，佛羅多先生，你這一說我才覺得又渴又餓！我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光是忙著要找你，我都忘記了。讓我想想！我上次檢查的時候，我還有不少的精靈乾糧，而且加上法拉墨將軍給我們的食物，我們至少還可以節省一點走幾個禮拜。不過，水已經完全喝光了。就算還有剩下來，也絕對不可能夠兩個人喝。半獸人難道不吃也不喝嗎？還是他們靠著這惡臭的空氣和毒液就可以活下來？」

　　「不，山姆，他們會吃會喝。孕育他們的魔影只會模仿、不會創造，它不可能變出完全屬於它的東西。我不認為它將生命賜給了半獸人，它只是扭曲、改造他們，如果他們想要活下來，必須和其他的生物一樣吃東西。如果他們只能找到臭水和臭肉，那他們也得吃，但說劇毒就太誇張了。他們餵我吃過一些東西，所以我的狀況比你要好，但我猜這裡某處應該還有吃的和喝的。」

　　「可是我們沒時間去找了。」山姆說。

　　「嗯，其實狀況沒你想的那麼糟糕，」佛羅多說：「你不在的時候，我的運氣還不錯，他們的確沒有拿走所有的東西，我在地板上的破布堆裡面找到了吃的東西。他們當然搜過那包包，不過，我猜他們一定不喜歡蘭巴斯的樣子和味道，可能比咕魯還要嚴重。這些精靈乾糧被丟得到處都是，有些還被踩碎了，不過，我還是把它們都收起來了。食物應該沒有你說的那麼少，但他們拿走了所有法拉墨給的東西，也割破了我的水壺。」

　　「好啦，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山姆說：「我們已經找到足夠撐一下子的東西了，但飲水的問題會很麻煩的。佛羅多先生，算了啦，我們趕快出發了！不然，到時就算找到一整池的水也沒用了！」

　　「山姆，你得先喝點水再走，」佛羅多說：「這點我可不退讓。來，吃掉這精靈乾糧、喝掉你水壺裡的水！反正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麼希望，擔心明天也沒啥用，或許根本不會有明天。」

　　最後，他們終於出發了。兩人小心地爬下梯子，山姆接著將梯子放在半獸人屍體旁邊的走廊上。樓梯間相當黑暗，但他在屋頂平台上仍可以看見遠方的山脈，只不過，這時火山似乎漸漸穩定下來，只剩下慵懶的暗紅色。他們撿起兩面盾牌，當作最後的道具，接著就繼續前進。

　　兩人緩緩步下極陡的樓梯，背後那個他們再度相聚的房間，相形之下變得相當溫暖。他們又再度來到堡壘中，這裡連牆壁都充滿了恐懼的氣息；或許西力斯昂哥塔中的人都死光了，但那種邪惡和威脅感並沒有絲毫減少。

　　最後，他們來到了通往廣場的出口，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即使從這個距離，他們也可以感覺到門口監視者虎視眈眈的眼光。兩人小心翼翼地穿越滿地半獸人的屍體，覺得每一步都變得更加沉重，每多走一步，就是對意志和四肢的嚴重考驗。

　　佛羅多已經沒有力氣再經歷這樣的搏鬥。他坐了下來。「山姆，我走不動了！」他呢喃著：「我要昏倒了，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

　　「我知道，佛羅多先生。撐住！是那扇門，門上有些古怪。但我走得進來，這次也一定能踏出去。這次總不可能比上次更危險。來吧！」

　　山姆再度拿出凱蘭崔爾賜給他們的星光瓶，彷彿是為了獎賞他的付出和努力，以及保護這兩位哈比人，潔白的星光如同耀目的閃電一般灑滿整個廣場，但兩名監視者依舊不為所動。

　　「姬爾松耐爾！伊爾碧綠絲！」不知道為什麼，山姆突然間想起在夏爾遇到的精靈，以及驅趕走黑騎士的歌聲。

　　「Aiya elenion ancalima！」佛羅多也跟著大喊。

　　監視者的抵抗如同絲線一般突然斷裂了，山姆和佛羅多踉蹌地衝出去；然後，他們拔腿飛奔，想要儘快躲開那死氣沉沉的大門和雕像恐怖的視線。接著，身後傳來破裂的聲音，拱門的地基差點就砸中他們，整面牆垮了下來，化成一堆廢墟。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間逃了出來，警鐘響起，監視者發出刺耳的尖叫，黑暗的高空傳來了回應，從墨黑的天空中衝出一隻長著翅膀的怪獸，淒厲的嚎叫撕裂了烏雲。

【註】
１　塔克是精靈語中的西方皇族，後來被半獸人扭曲原意，引用到他們自己的方言中，意指剛鐸人。

６－２　魔影之境

　　山姆好不容易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趕忙將玻璃管收進胸前。「佛羅多先生，快跑！」他大喊著：「不，不是那個方向！那邊是懸崖！跟我來！」

　　他們沿著門口的道路狂奔，跑了五十步之後，路就沿著懸崖突出的底部繞了一個彎，讓他們躲開了高塔的監視。他們暫時躲過了。兩人躲在岩石下，不停地喘氣，然後，兩人的血液彷彿同時間凍結了。戒靈棲息在那已成廢墟的牆上，發出讓人恐懼的尖叫聲在峭壁間不停迴盪。

　　在恐懼中，兩人蹣跚前行，很快的，道路就又往東急轉，讓他們暴露在高塔的視線之中。他們回頭偷瞄了一眼，發現那巨大的黑色身影依舊棲息在堡壘的牆上。接著，兩人就鑽進岩壁間的一條小路，沿著陡峭的斜坡和通往魔窟的道路會合。他們來到了十字路口，但附近依舊沒有半獸人的蹤跡，也沒有任何對戒靈嚎叫的回應。但是，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這一片沉寂是不會持久的，追捕隨時都會開始。

　　「山姆，這樣不行的，」佛羅多說：「如果我們真的是半獸人，我們應該衝回高塔，而不是沒命地逃跑。我們遇到的第一個敵人就會識破我們，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條路！」

　　「可是我們不行哪！」山姆說：「除非我們長出翅膀。」

　　伊菲爾杜亞斯的東面草木不生，絕壁上毫無攀附的地方，山勢直直地落到下方的深溝中。在十字路口不遠的地方，有一座高聳的石橋；它跨過深溝，通往摩蓋亂石遍佈的崎嶇山丘。山姆和佛羅多別無選擇，只能死命地往那座橋衝；但是，他們還沒抵達橋頭，那嚎叫聲又再度開始了。他們身後緊靠著山邊的，就是那直入雲霄的西力斯昂哥高塔，上面的岩壁反射著恐怖的紅光。突然間，驚人的鐘聲響起，然後，眾鐘齊鳴、號角響起，從橋的另一端傳來了回應。佛羅多和山姆兩人正在那深溝中，連火山的光芒都被阻擋，因此完全看不見外界的變化；不過，他們已經開始聽見了鐵鞋的腳步聲，道路的方向則是傳來馬蹄聲－－

　　「快點，山姆！我們趕快過去！」佛羅多大喊。他們笨手笨腳地爬到橋邊的矮牆上。很幸運的，這裡並不像之前一樣距離地面數百呎，在這裡，摩蓋的地形已經變得較為平緩，幾乎快要和路面齊平。不過，這裡的光線實在太微弱，根本看不清楚橋下是什麼狀況。

　　「好啦，我放手了，佛羅多先生，」山姆說：「再見！」

　　他鬆手了，佛羅多緊跟在後。這時馬蹄聲和半獸人的腳步都已經逼到他們身後，結果卻大出人意料之外，如果山姆敢笑，他可能會大聲笑出來。哈比人在擔心會落入萬丈深淵的恐懼中跳了下去，實際上這卻不過只有數十呎，而且，他們著地的位置是連想也沒想到的一叢灌木中。山姆躺在那邊動也不動，慶幸吸著被割傷的手指。

　　當頭頂上的聲音都離開之後，他才冒險壓低聲音說：「佛羅多先生，天哪，我根本沒想到魔多會有植物生長！如果我早知道，真該躲開來才對。我覺得這些樹上的刺搞不好有一呎長，我全身的衣服被刺得都是洞，真希望我當初有穿半獸人的盔甲！」

　　「盔甲一點用都沒有，」佛羅多說：「連皮褲也是一樣。」

　　他們掙扎了半天才爬出那灌木叢，上面的荊棘和爪子一樣纏人。兩個人好不容易才雙腳落地，身上的斗篷也都破得不成樣子了。

　　「山姆，我們該走了，」佛羅多耳語道：「快點進那個山谷，然後可以往北走，動作一定要快快快！」

　　外面似乎又天亮了，在魔多的一片黑暗之外，太陽剛爬出大地的東邊，但這裡卻依舊和夜晚一樣黑暗。火山停止了噴火，峭壁上的紅光也跟著消失了，自從他們離開伊西立安之後一直不斷的東風似乎停了下來。他們緩慢、艱辛地爬下去，在崎嶇的怪岩之間鑽來鑽去，最後終於再也無法繼續往下。

　　不久之後，他們停了下來，肩並肩地靠在大石上坐著。「現在即使是夏格拉給我水喝，我也絕對樂於向他道謝！」山姆說。

　　「千萬不要這樣想！」佛羅多說。「這只會讓狀況更糟糕，」然後，他伸了伸懶腰，佛羅多覺得渾身酸痛，頭暈腦脹，因此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最後，他終於掙扎著站起身，不過，他驚訝地發現山姆竟然睡著了。「山姆，快醒來！」他說：「快點！我們最好繼續走下去！」

　　山姆掙扎著站起來。「真沒想到！」他說：「我一定是不小心睡著了，佛羅多先生，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睡覺了，我的眼睛會不聽話的自己閉起來。」

　　佛羅多領著路盡可能的往北走，一路上繞過許多深溝底端的岩石。不過，他又停了下來。

　　「山姆，這樣不行的，」他說：「我沒辦法了，這件鎖子甲好重，我現在真的撐不起來。如果我真的很累，連秘銀甲都會變得很重。這比秘銀甲重多了，但又有什麼用？我們又不可能一路殺進去。」

　　「可是我們或許還會需要它，」山姆說：「戰場上有時候會有亂箭，而且，那個咕魯還沒死。我可不想要讓你毫無遮掩地面對黑暗中的突襲。」

　　「山姆老弟，你看看我－－」佛羅多說：「我很累了，我覺得一點希望也沒有。不過，只要我還走得動，我就會想辦法往山的方向走。魔戒就已經夠折磨人了，這額外的重量更是讓我喘不過氣來，我一定得脫掉它。千萬不要以為我不知感恩，我知道你為了找到這件盔甲，一定在那些屍體裡面翻了很久。」

　　「佛羅多先生，不要再說了！就算我用揹的，也要把你揹過去。你就脫掉吧！」

　　佛羅多將斗篷解開，將盔甲丟到一邊去，他打了個寒顫。「我真正需要的是保暖的衣物，」他說。「如果不是我感冒了，就是天氣變冷了。」

　　「佛羅多先生，你可以穿我的斗篷，」山姆說。他卸下背包，拿出精靈斗篷。「佛羅多先生，這個怎麼樣？」他說：「你可以把半獸人的爛衣服披緊一點，然後再把腰帶綁上去，這個斗篷就可以穿在外面了。這看起來不太像是半獸人，但它可以保暖。我敢打賭，這可能比任何的盔甲都能夠保護你，這是女皇親手做的。」

　　佛羅多接下斗篷，扣緊領針。「好多了！」他說：「我覺得輕多了，這下子可以繼續走了，可是，這黑暗似乎滲進了我心中。山姆，當我躺在監獄裡的時候，我試著回想烈酒橋和小河流經夏爾磨坊的樣子，可是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佛羅多先生，別鬧了，這下子換你開始說水了！」山姆說：「如果女皇可以看見、聽見我們，我會跟她說：『女皇大人，我們只想要光明和水：只要乾淨的水和普通的光明，就勝過任何的珠寶了！』唉，這裡離羅瑞安好遠哪……」山姆嘆了一口氣，對著高聳的伊菲爾比劃著，現在，那座山脈已經化成黑暗中模糊的陰影。

　　他們又再度出發了。當佛羅多再度停下時，他們並沒有走多遠。「頭上有一名黑騎士，」他說：「我可以感覺到，我們最好暫時先別動。」

　　他們躲在一顆巨石下，一言不發地看著西邊，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交談。然後，佛羅多鬆了一口氣。「他走過了！」他說。兩人站了起來，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在他們左手邊，朝南的方向，原先只是黑影的高山開始有了泛灰的色彩，它們後方正逐漸變亮，遠方的高空正展開一場搏鬥，魔多的黑雲正節節敗退，來自外界的強風，把這些烏雲逐漸吹回它們黑暗的家園。在那緩緩露出的開口中，微弱的光線透入魔多，像是監獄中的一絲陽光。

　　「佛羅多先生，你看看！」山姆說：「你看看！風向變了，有事情發生了。他不再能夠控制一切了，外面的世界正把他的黑暗一吋吋撕碎。我真希望能夠看見外面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三月十五日的早晨，在安都因河谷中，太陽正從東方升起，南風開始吹拂大地，希優頓在此刻於帕蘭諾平原上犧牲了。

　　就在佛羅多和山姆的眼前，那光芒延著伊菲爾杜斯的山峯開始擴散，然後，他們看見有一個身影從西方飛來。一開始只是天際的一個小點，然後變成像是天空中的一道污跡，最後越過他們的頭頂；在它消失之前，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那是戒靈的聲音。不過，這聲音不再讓他們感到恐懼：那是痛苦、害怕的聲音，是邪黑塔擔心會收到的壞消息－－戒靈之王被消滅了。

　　「我跟你說過了吧！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山姆大喊著：「『戰況很順利！』夏格拉說，但哥巴葛沒有那麼強的信心，實際上他也猜對了。看來有希望了，佛羅多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比較有精神了？」

　　「不，其實沒有很明顯，山姆，」佛羅多嘆了一口氣。「那是在山的另一邊，我們是往東走，不是往西走。我很累了，山姆，魔戒變得好重，它開始持續不斷地出現在我腦海中，像是著火的輪子一樣。」

　　山姆的興奮之情立刻被澆熄了，他緊張地看著主人，握住他的手說：「佛羅多先生，別喪氣！」他說：「我至少如願以償了：眼前不就有了光嗎？至少可以讓我們看得比較清楚，但也變得更危險了些，再多走幾步，然後我們就可以試著休息。先吃點東西吧，精靈的乾糧應該可以讓你振奮起來。」

　　兩人分了一塊蘭巴斯，邊用乾裂的嘴唇盡可能的多嚼了幾下，接著又繼續上路了。雖然這只不過是極度微弱的灰光，但也足以讓他們看清楚自己身在山丘之間的峽谷中。峽谷緩緩往北攀升，底部似乎原來有著溪水流過，在那多岩的地形間，他們發現了一條飽經踐踏的道路，沿著西邊的懸崖往前延伸。如果他們預先知道有條路，可能早就往這個方向走了，因為這是從通往魔窟的大道分支出來的岔路，它沿著一道陡峭的階梯直接通往谷中。這是巡邏隊或是信差習慣用的捷徑，讓他們可以比較快速抵達底下的哨站或是北邊的堡壘－－介於西力斯昂哥和隘口之間的卡拉其安格南。

　　對哈比人來說，走這條路是很危險的。但是，佛羅多覺得他們不能夠冒險穿越摩蓋錯綜複雜的崎嶇地形，而且，他們不能浪費任何時間，同時，他也研判北方是追捕他們的人最沒想到的方向。不管是東方通往平原的路，或是回頭通往西方的路，在兩人走到距塔較遠的北邊之後，他才準備想辦法往東走，踏上他冒險的最後一個階段。就這樣，他們踏上那條捷徑，沿著它不停地往前走。左邊的懸崖一直沒有退卻，而腳下的小路十分曲折，每到一個轉角，兩人都會抓緊寶劍，小心翼翼地踏出腳步。

　　天色沒有再變亮，歐洛都因火山依舊不停吐出大量濃煙，在逆向的強風吹拂之下，濃煙不停上竄到肉眼難見的高空，形成了無比厚重的天頂。兩人走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最後被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聲音給攔了下來－－難以置信，卻也無庸置疑的是滴水的聲音。在兩人左邊的峭壁中，有一道彷彿被利斧劈開的縫隙中，竟然有水不停地往下滴；或許那是不幸落在此地的甜美雨水，本可讓萬物豐饒，現在卻只能落入灰敗死寂的大地中。它從岩石間流出，切過小徑，往南轉向，消失在空無一物的大地中。

　　山姆衝向它。「如果我能夠再看到女皇，我會跟她說的！」他大喊著：「之前是光，現在又有了水！」然後他停了下來。「佛羅多先生，先讓我來吧！」他說。

　　「可以啊，不過看來應該夠兩個人一起喝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山姆說：「我是說，如果這有毒，或是有什麼會很快發作的不良影響，主人，這樣我先總比你先好，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可是，山姆，我認為我們應該要相信這好運，或是說這祝福。不過，還是小心點，有可能會很冰！」

　　水的確蠻涼的，但並不算冰，不過，如果他們在家裡喝到這種水，可能會連吐好幾口，抱怨有種油膩、苦澀的感覺；但是在這裡，它甜美得無法用言語形容，也根本不需要多顧慮什麼，兩人狠狠地喝了個飽，山姆則將水壺裝滿。在那之後，佛羅多覺得輕鬆多了，兩人一連走了好幾哩的路。最後，他們注意到眼前建起了一道簡陋的石牆，明白多半就要靠近半獸人的聚落了。

　　「山姆，這是我們轉向的時候了，」佛羅多說：「我們必須往東走。」他抬頭看著山谷邊。「我想我應該還剩下一些力氣，可以從那邊找到空隙爬過去，然後我就必須休息了。」

　　河牀離上面的道路有好幾呎，他們奮力爬了上去，準備越過那條路，不過，兩人卻驚訝地發現眼前有一個由許多條山谷中的涓涓細流所匯聚成的池子。在魔多靠西的邊緣是塊瀕死的大地，但尚沒有完全被死亡所統治，有許多生物依舊在此掙扎存活，過著痛苦、飽受折磨的生活。在另一邊的峽谷中，摩蓋一帶依舊生長著矮小、變形的樹木，灰色的雜草努力地苟活在岩石之間，無數的荊棘則是四處蔓延、糾纏著岩石下少數的土地。有些荊棘的刺又尖又利，有些則是有像爪子一樣的倒勾。去年尚未掉落的枯葉還掛在上面，在這沉默的空氣中摩擦著。不過，它們長滿了蛆蟲的花苞還正在開放，灰色、褐色或黑色的蒼蠅四處飛舞，身上還都有著像半獸人一樣的眼狀紅斑。在這些扭曲的植物之間，還有一群飢餓的蚊子嗡嗡盤旋著。

　　「有半獸人的衣服還不夠，」山姆揮舞著手臂說：「我真希望我有他們的厚皮！」

　　最後，佛羅多再也走不動了。他們爬到一條狹窄的山溝中，但是，距離之前所看到的坡頂，他們還有很遠的一段要走。「我必須休息了，可能的話我還想打個盹。」佛羅多說。他看著四周，在這一片荒涼的大地上，除了兩人似乎沒有其他的動物。最後，他們精疲力竭地找了個荊棘之後的凹洞躲了進去。

　　他們坐在凹坑內，勉強吃了一些東西。為了把精靈乾糧留下來度過未來的苦日子，他們把山姆背包中法拉墨所送的食物吃掉了一半。除了這些曬乾的果子、燻過的肉乾，兩人也喝了一些水。雖然之前在山谷中從池子裡面喝了不少的水，但現在兩人又覺得口乾舌燥。魔多的空氣中有種噁心的氣味，會讓他們嘴裡的水氣飛快地蒸發。當山姆想到飲水的問題時，連他都覺得心情沉重，在摩蓋之後，他們還必須跨越廣大的葛哥洛斯平原。

　　他說：「佛羅多先生，你得先睡一會，天又變黑了，我還以為今天永遠不會結束呢！」

　　佛羅多嘆了一口氣，對方話還沒說完，他就睡著了。山姆強忍著不停襲來的睡意，握住佛羅多的手發呆。他沉默地坐著，直到夜色完全降臨，然後，為了保持清醒，他從凹坑內爬出來看著外面的景色。這塊土地似乎到處都是裂縫和沉悶的聲響，不過，卻完全沒有任何人聲或是腳步聲，在伊菲爾杜亞斯西方的夜空，依舊是泛灰的顏色。接著，在那被風吹破的烏雲縫隙中，山姆看見了一顆閃爍的星斗，那冷冽的星光烙印在他心口，當他再度看著眼前的大地時，心中再度充滿了希望。因為，他突然間清楚地意識到，陰影只不過是暫時的，世界上永遠都會有不受它影響、不受它污染的光明和美麗。他在塔中的歌曲只是發洩怒氣，並非真正的明白了這道理，因為那時他只想著自己；現在，他自己的命運、主人的命運，都不再讓他覺得困擾。他爬回荊棘叢後，躺在佛羅多身邊，把所有的恐懼放到一旁，陷入深沉、無憂的睡眠中。

　　兩人一起牽著手醒了過來，山姆覺得神清氣爽，準備面對新的一天，但佛羅多卻無精打采地嘆氣。他睡得非常不安穩，夢中都是火焰，即使醒來，也不覺得有什麼改變。不過，他的睡眠並非一點效用都沒有，至少，他更強壯了些，可以再扛著那重擔走到下一個階段。他們並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過，在草草吃了一些食物、喝了一口水之後，兩人又繼續沿著山溝往上走，最後來到了一片光禿禿的斜坡。此處，不再有生命掙扎求生，摩蓋的頂端死氣沉沉，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的空曠。

　　佛羅多和山姆搜索了很久，這才找到了一條可以走的道路，兩人這才終於踏上最後數百呎的攻頂之路。他們來到了兩座山峯之間的裂隙，在穿過裂隙之後，他們發現自己來到了魔多的最後一條防線。在他們腳下大約一千五百呎的地方，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風向改從西方吹來，烏黑的雲朵往東飄，但廣大的葛哥洛斯平原上依舊只有著泛灰的微光。黑煙在地面和凹溝中穿梭，惡臭的煙霧從大地的裂隙中不停冒出。

　　在至少四十哩以外的遠方，座落著末日火山，它的四周幾乎全都是蓋滿了火山灰的醜惡地形，巨大的火山錐高聳直達天際，不停冒出黑煙的噴火口則是被烏雲所遮擋。它的怒火暫時停歇下來，看來整個處在噴發過後的餘燼之中，像是沉睡的巨獸一樣恐怖、駭人。在它之後是一片巨大的黑影，一路延伸到灰燼山脈的山腳下。黑暗的勢力陷入沉思，魔眼轉而向內，思索著讓他擔憂、感到危險的景象。一柄刺眼的聖劍，一張嚴厲、尊貴，屬於王者的面孔……短時間內，他無力去照顧其他的事情。每座塔、每扇門，整個巨大的要塞，都被沉鬱的氣息給緊緊包圍。

　　佛羅多和山姆以夾雜著驚奇和畏懼的心情看著這塊醜惡的大地，在他們和那座冒煙的火山之間，一切看來全都是浩劫之後的景象，是一整塊焦黑、死寂的沙漠。這塊土地的統治者究竟要怎麼餵養和照顧他的部隊和奴隸？但是，即使看來絕無可能，他還是擁有無比強大的軍力，沿著摩蓋外環一路往南延伸的是數也數不盡的帳篷。有些帳篷零散地分佈，有些則是秩序井然得像是座小鎮，其中一個最大的營地就在他們正下方。在平原上，距離兩人最多一哩的地方，它像是昆蟲的巢穴一般欣欣向榮，裡面有許多形狀扭曲變形的建築。在附近的地面，則是有許多人形來來去去，一條道路從這營區延展而出，和通往魔窟的道路合而為一，其上有許多黑色的身影慌張地趕路。

　　「我不喜歡這樣的情形，」山姆說：「看起來希望相當的渺茫；不過只要人一多，當地就一定會有水井和食物。如果我們眼睛沒看錯，這些都是人類，不是半獸人。」

　　他或是佛羅多，對平原南方的奴工營一點也不知情，位在火山的濃煙之後，諾南內海旁還有一大片奴隸工作的區域；當然，他們也不知道有道路通往東方和南方向魔多納貢的國度，邪黑塔的士兵會從那裡帶來大量的貨物、貢品和強征來的奴隸。在這北邊的區域中，是許多的礦坑和煉鋼廠，還有為了大戰所集結的驚人兵力，黑暗的勢力正是在這裡調兵遣將，將他們集合在一起。他的第一著棋已經讓大量的部隊往西、往南、往北移動。這時，他將部隊撤回，並且補充大量的生力軍，將兵力全都集結在西力斯葛哥中，準備洗雪前恥。如果他如此調動兵力的目的，也是為了阻止敵人來犯，那的確沒有多少人能夠突破這種防線。

　　「好啦！」山姆繼續說：「不管他們吃什麼、喝什麼，看來我們都弄不到，我找不到可以下去的路；就算我們真的下去了，也不可能在到處都是敵人的狀況下走來走去。」

　　「我們還是可以試一試，」佛羅多說：「這並不比我預料的糟糕多少，我本來就不抱著希望能夠真的通過這裡，現在更是徹底絕望了，但是，我還是必須要盡力一試；以目前來說，我的目標就是盡可能不讓敵人抓到。所以，繼續往北走，看看在平原比較狹窄的地方是怎麼樣。」

　　山姆說：「我可以猜得到會是什麼樣子，地方越窄，敵人就擠得越密，到時候就知道了。」

　　「如果我們能走那麼遠，或許我能夠看見。」佛羅多轉身繼續前行。

　　他們很快就發現，不可能沿著摩蓋底端的邊緣就這麼繼續走，即使是地勢再高一點的地方也是崎嶇難行。最後，他們被迫只能退回原先的山溝，看看是否能找到路走進附近的山谷。這路相當地難走，而他們又不敢踏上西邊的小徑，大約走了一哩多之後，他們果然發現如同之前推測的一樣，有一座半獸人聚居的堡壘就在懸崖下，這是靠近某個黑暗洞穴入口的幾座石屋。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但哈比人還是好奇地靠過去，盡可能利用生長在這舊水道的荊棘隱藏身形。

　　他們又走了兩三哩，半獸人的堡壘也早就被拋在腦後；不過，正當他們覺得鬆了一口氣時，突然又聽見了半獸人沙啞的聲音，他們飛快地躲到一株發育不全的灌木後。那聲音越來越近，接著兩名半獸人走進佛羅多的視線中。一個穿著破爛的褐色衣物，拿著一柄角弓，他的體型比較小，皮膚黝黑，寬大的鼻翼不停煽動著，很明顯是專門負責追蹤的物種；另一個則是高大壯碩的戰鬥型半獸人，就像夏格拉的部下一樣，身上配戴著魔眼的印記。他背上也揹著一把弓，手中則是寬刃的短矛。照慣例他們還是在不停爭執著，由於他們屬於不同種的半獸人，因此也只能用通用語交談。

　　在距離哈比人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矮小的半獸人停下了腳步。「不！」他大聲說：「我要回去了。」他指著後方的堡壘。「沒必要把我的鼻子浪費在石頭上，我覺得不會有痕跡了，我為了讓路給你，連那氣味都沒跟上。我告訴你，那東西一定是進山裡面了，不會再沿著山谷走啦！」

　　「你這隻大鼻子有什麼用？」高大的半獸人說：「我用看的就比你那鼻子管用。」

　　「那你看到些什麼？」另一人大喊著：「哼！你根本不知道要找什麼。」

　　「這是誰的錯啊？」士兵說：「可不是我的問題，那是上頭的老大。一開始他們說是高大、穿著閃亮盔甲的精靈，然後又成了矮小的人類，接著又變成了一群叛變的強獸人，或許還是這一群人組合在一起。」

　　「啊！」那追蹤者說：「他們腦袋有問題了，這才是最大的麻煩。如果我聽說的沒錯，有些老大也要掛了：高塔被攻擊，你的幾百個同胞被殺光，囚犯逃了出來……如果你們士兵都這個樣子，難怪我們打仗只有壞消息！」

　　「誰說有壞消息？」士兵大喊道。

　　「啊！誰說沒有？」

　　「這是叛變的人才會說，如果你不閉上你媽的臭嘴，我就用這個捅你，明白嗎？」

　　「好啦，好啦！」追蹤者說：「我不說了，只動腦，可以吧。不過那個鬼祟的矮子跟這有什麼關係？就是那個手有蹼的怪傢伙？」

　　「我不知道。或許沒關係。但我敢打賭，那個傢伙賊頭賊腦，一定想幹壞事。這混蛋！他一溜走，上面就通知要快點活捉他。」

　　「哼，我希望他趕快被抓，讓他好好受點苦！」追蹤者低吼道：「他把這邊的味道都弄混了，亂動隊長找到的鎖子甲，然後在我來得及趕到之前，把所有地方都踏遍了。」

　　「這倒是讓他逃過一劫，」士兵說：「哼，在我知道老大要他之前，還差點射中他，從背後，大概只有五十步！可是還是被他跑了。」

　　「呸！你根本就沒射中，」追蹤者說：「一開始你沒瞄準，然後又跑不快，最後又叫可憐的追蹤者來支援。我受夠了！」他轉身就走。

　　「你回來，」士兵大喊著：「不然我就檢舉你！」

　　「跟誰檢舉？不會是你們家夏格拉吧，他再也不能當隊長了。」

　　士兵壓低聲音說：「我會把你的名字和兵籍號碼告訴戒靈，聽說高塔現在歸他們管。」

　　對方停下腳步，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恐懼。「你這個該死的告密者！」他大喊著：「你沒辦法完成你的工作，連照顧你的伙伴都辦不到。去找你們那些黑傢伙吧，希望他把你的肉都給凍掉！那還得他們不先被敵人幹掉才行。我聽說大哥大已經被幹掉了，希望這是真的！」

　　高大的半獸人拿著短矛衝了過去，追蹤者躲到岩石後，一箭射中他的眼睛，他慘嚎一聲倒了下來；追蹤者則是跑回山谷中，消失在兩人眼前。

　　哈比人沉默地坐著，最後，山姆開口了：「哼，我看了真覺得高興！」他說：「如果這種自相殘殺的作風開始在魔多流傳，那我們至少可以省掉一半的麻煩。」

　　「小聲點，山姆，」佛羅多耳語道：「附近或許還有其他人。我們躲得很驚險，敵人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緊追不捨。不過，山姆，這就是魔多的一貫風格，本來就充斥在它的每一個角落。根據傳說，只要沒人管理，半獸人一向都是這樣，可是，你不能指望這個，他們更痛恨我們，這點是不會也不曾改變過的。如果這兩個傢伙發現了我們，他們會立刻盡釋前嫌，聯手殺死我們。」

　　兩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山姆又再度開口，但這次他也壓低了聲音：「你聽見他們提到那個鬼鬼祟祟傢伙的事情了嗎？我不就告訴過你，咕魯沒死嗎？」

　　「是的，我記得，我還懷疑你是怎麼知道的，」佛羅多說：「好啦，算了！我想我們在天黑前最好先不要離開這裡，這樣你就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中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你說話得小聲一點才行。」

　　「我會試試看，」山姆說：「不過，我只要一想到那個臭傢伙，就氣得忍不住想大喊。」

　　兩名哈比人就這麼坐在荊棘叢後，看著魔多漸漸被黑暗、無星的夜色所掩蓋。山姆描述著咕魯陰險的偷襲、恐怖的屍羅，以及他之後的所有冒險。在山姆說完之後，佛羅多一言不發地握住山姆的手。最後，他才開口說話。

　　「好啦，我想我們現在也該走了。」他說：「不知道我們還有多久才會被抓到，到時這一切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也都白費了。」他站起來。「天很黑了，我們又不能用女皇送我們的星光。山姆，替我好好保管它，除非用手，不然我現在身上完全沒地方可以擺這個東西。而且，如果要完全遮住它那刺眼的光芒，我得用兩隻手才行。刺針我就送給你了，我身上還有半獸人的小刀，但我不認為還有機會使用到它。」

　　在夜色之下，於這種荒涼的地方前進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情，不過，兩名哈比人還是腳步蹣跚地沿著山谷往北走。當西方天空再度亮起、白晝降臨許久之後，他們又找了個地方躲起來，輪流睡覺。山姆醒時滿腦子都想著食物，最後，當佛羅多醒過來，提到用餐和準備再度出發時，他終於問出了最讓他感到困擾的問題。

　　「佛羅多先生，請恕我直說，」他問：「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還要走多遠？」

　　「山姆，我不是很清楚，」佛羅多回答：「在我們離開瑞文戴爾之前，我曾經看過一張魔王回歸之前的魔多地圖，但我腦中只剩下很模糊的印象。我只記得北方有個區域，在那裡，北方的山脈和西方的山脈延伸出來的山腳幾乎交錯在一起，從高塔旁邊的橋算過去大概至少六十哩。從那邊過去或許不錯，不過，那裡就距離火山比較遠了，我想大概也是六十哩左右。我猜，我們現在大概是在橋北邊三十六哩的地方；即使一切很順利，我們也得花上一星期才能抵達火山。山姆，我擔心那負擔會越來越重，而我的速度會越來越慢。」

　　山姆嘆氣道：「我也擔心會這樣，」他說：「好吧，先別管飲水的部份，我們每天吃的東西得再少一點，再不然就得趁在山谷裡時走快一些。我們只要再吃一餐，所有的東西就都吃完了，只剩下精靈的乾糧。」

　　「我會試著快一點的，」佛羅多深吸一口氣。「快走吧！我們又得出發了！」

　　天色還不是很暗。兩人繼續前行，夜色這才逐漸降臨。兩人疲倦地不停走著，中途只停下來休息了幾次，一看見西方天空邊緣的光亮，他們就立刻找了個岩石底下的空洞躲了進去。

　　光線逐漸增強，比之前要亮多了，西方的一股強風將魔多的惡臭吹往高空。不久之後，哈比人就能夠看清楚眼前幾哩的地形了。在摩蓋和山脈之間的山溝逐漸往上升，同時也越變越窄。到了這時，它也變成了伊菲爾杜斯山邊的凹陷，不過，它的東邊則是如常的陡峭，直落入葛哥洛斯平原。前方的水道來到盡頭，成了佈滿岩石的斜坡，一道岩壁如同高牆一樣延伸向東，從伊瑞德力蘇綿延出來另一個綿長的支脈，在這兩山之間是一個狹窄的隘口：卡拉其安格南，也就是艾辛口，在那之後則是烏頓幽深的山谷，位在摩拉南之後的烏頓山谷是索倫的僕人防衛黑門的堅強陣線，裡面是錯綜複雜的隧道和兵器庫；此時，魔王正倉促地召集大軍，準備在此面對西方眾將的攻擊。在兩邊的山坡上建造著許多的堡壘、要塞和高塔，篝火終年不熄；沿著隘口又再興建了一道土牆，除此之外還有極深的壕溝，只能靠著一道橋樑通過。

　　往北幾哩的地方是西方山脈的支脈，上面矗立著古老的德桑城堡，不過，現在也成為烏頓山谷中眾多的半獸人駐地之一。在這微光中看得出有一條道路蜿蜒而下，在距離哈比人一哩左右處轉向東，沿著山脈凹陷的地方通往平原，以及遠處的艾辛口。

　　當哈比人看著眼前的地勢時，他們發現自己往北的旅程幾乎可說是完全無希望了。右邊的平原十分黯淡，滿是煙塵，他們沒看見任何的營帳或是部隊移動的跡象；但是，整個區域都在卡拉其安格南上碉堡的監視之下。

　　「山姆，我們來到一條死路了！」佛羅多說：「如果我們繼續走下去，我們只能走到那座塔那邊，而且唯一能走的就是它門前的那條路，除非我們退回去。我們不能往西上去，也不可能往東下去。」

　　「佛羅多先生，那麼我們只能走那條路了，」山姆說：「我們必須賭一賭運氣，希望運氣這東西在魔多還管用。如果我們回頭、或是再找別的路，那不如投降算了，我們的食物快不夠了。我們得要拼拼看！」

　　「好吧，山姆，」佛羅多說：「帶路吧！只要你還抱著希望，就繼續往前走，我已經徹底絕望了。不過，我真的跑不動了，山姆，我會緊跟著你的。」

　　「在你開始緊跟之前，你必須睡個覺、吃個東西，佛羅多先生。來先吃一點吧！」

　　他給了佛羅多一些水，和額外的乾糧，他也折了個枕頭給主人躺。佛羅多太疲倦了，根本沒力氣爭辯，山姆也沒告訴他這是最後一口水，同時他所吃的連山姆的份也包含在裡面。在佛羅多睡著之後，山姆彎身聽著他的呼吸、看著他的面孔。他的臉孔十分瘦削，但是，在睡夢中的神情卻顯得十分祥和，毫無所懼。「好啦，主人！」山姆自言自語道：「我必須要暫時離開一會兒，相信我們的好運。我們一定要找到水，不然就走不下去了。」

　　山姆悄悄離開，小心翼翼地在岩石間穿梭，他走回水道，沿著它往北攀爬了一段路。直到他來到連續的岩階前，毫無疑問的，許久以前，這裡曾經湧出泉水，形成一個小小的瀑布，現在一切似乎都乾枯了。但山姆不肯放棄，他側耳傾聽著，果然聽見了水滴的聲音。他又往上爬了幾步，發現了一條從山邊流出的細流，在他腳前匯聚成一個黑色的池子，滿溢的池水接著往底下的荒地流去。

　　山姆嚐了嚐那水的滋味，應該算是夠好了，然後他喝了一大口，裝滿水壺，轉身準備走回去。就在那一瞬間，他發現有一道影子從佛羅多躲藏的地方一躍而過。山姆立刻強壓下驚呼聲，飛奔回去。那個身影十分矮小，不容易看清楚，但山姆猜也猜得到對方是誰－－他老早就想要把對方勒死了。不過，對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不見。山姆覺得對方的身影似乎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徹底融入夜色之中。

　　「幸好，我們的好運沒讓我失望，」山姆嘀咕著：「不過這可真是好險！附近的半獸人怕沒有幾千個，還要這個小壞蛋來湊熱鬧？我真希望他當初就被射死了！」他在佛羅多身邊坐了下來，不敢將他吵醒。不過，他自己則是不敢睡著。最後，當他覺得眼皮變得如同千斤般沉重，知道自己再也撐不下去時，他叫醒了佛羅多。

　　「佛羅多先生，咕魯又來了，」他說：「如果我看到的不是他，那他就一定有雙胞胎兄弟了。我剛剛去找水，一轉頭就發現他在這邊鬼鬼祟祟的。我們兩個如果一起睡很危險，而且實在很抱歉，我真的撐不住了。」

　　「山姆哪，你不要對自己太嚴厲了，」佛羅多說：「躺下來好好睡！我寧願對方是咕魯，不是半獸人，至少，他不會把我們出賣給半獸人，除非連他也被抓到……」

　　山姆忿忿不平地說：「不過，他也會殺人或是搶東西，佛羅多先生，睜大眼睛哪！我有滿滿一壺的水，你儘管喝沒關係，我們出發時還可以重新裝滿。」一說完，山姆立刻就睡著了。

　　當他醒來時，天色又已經逐漸變暗了，佛羅多靠著岩石坐著，但連他也睡著了。水壺空了，附近也沒有咕魯的蹤影。

　　魔多的黑暗又回來了，山坡上的瞭望塔燃著又紅又烈的火焰。他們先去把水裝滿，然後再回到原先的道路，朝著二十哩之外的艾辛口進發。這並不是條很寬的路，兩邊也沒有任何的遮蔽，隨著道路不停往前進，它兩旁的懸崖也變得越來越陡峭。哈比人聽不見任何的風吹草動，因此決定繼續穩定往東前進。

　　再走了大約十二哩之後，他們停了下來。在不遠之前，這條路往北彎了一些，因此，他們之前所經過的地方全被山勢擋住了，這是不幸的開始。兩人休息了一段時間，繼續往前走，但他們沒走幾步，在黑暗的夜色中突然傳來了他們一直擔心的聲音：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目前它離兩人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後方已經出現了火把的微光，而且就在不到一哩遠的地方，正在快速逼近中，佛羅多根本無法在這種速度下，沿著這條路躲過他們。

　　「我一直擔心會這樣，山姆，」佛羅多說：「我們相信運氣，但這次它不靈光了，我們被困住了！」他慌亂地看著附近陡峭的岩壁，這是古代的開路者所雕鑿出來的光滑山壁，毫無躲藏的空間。他跑到另外一邊，發現眼前是看不見底的黑暗深淵。「我們真的無路可逃了！」他靠著山壁，無力地坐倒下來。

　　「看來是這樣，」山姆說：「好啦，我們只能走著瞧了！」話一說完，他就和佛羅多一起坐了下來。

　　他們沒有等很久，半獸人的速度很快，在最前面的人拿著火把，他們飛快靠近，火光在黑暗中搖曳著。山姆這時也低下頭，希望能夠在火把靠近的時候遮住自己的臉，同時，他也將盾牌拿到前面，刻意遮住兩人的腳。

　　「希望他們在趕路，可以讓兩個疲倦的士兵在路旁休息！」他想。

　　看起來他們本來是有這個希望的。帶頭的半獸人低著頭、氣喘吁吁地往前跑。他們是比較矮小的半獸人，是在黑暗魔君的軍令之下不情願的疾行軍的傢伙，他們只想要趕快走到目的地，躲過鞭子的痛擊。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維持秩序的，則是兩名高大的強獸人，他們不停地揮舞鞭子，大聲斥駡。一列又一列的人走了過去，山姆屏住呼吸，隊伍已經過了一半。然後，突然間，一名負責驅趕奴隸的士兵發現了他們倆，他用力一甩鞭子，吆喝道：「嘿！你們兩個！站起來！」他們沒有回答，他大喝一聲，號令整個隊伍停下來。

　　「起來，你們兩個懶蟲！」他大喊著：「這不是休息的時候！」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黑暗中依舊認出了他盾牌上的標記。「逃兵喔？」他怒吼著：「還是正準備要逃？你們這些傢伙在昨天傍晚就該到烏頓了！你們不可能不知道。給我站起來，走進隊伍裡面！不然我就記下你們的兵籍號碼往上報！」

　　兩人掙扎著站起來，刻意彎著腰，一拐一拐地裝成腿痠的士兵。兩人緩緩地鑽到隊伍的最後面。「不，不是後面！」士兵大喊著：「往前三排！就保持那個位置，不然等我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他在兩人頭上將鞭子甩出一聲爆響，大喝一聲，隊伍又開始前進。

　　對可憐的山姆來說，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但對佛羅多來說簡直就是酷刑，很快就成了噩夢。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腦袋多想，掙扎著繼續前進。汗流浹背的半獸人散發出讓人欲嘔的氣味，他開始覺得口乾舌燥，隊伍不停前進，他用盡所有的意志力讓自己保持呼吸，雙腿無意識的挪動。但是，在經歷過這種折磨和忍耐之後，他會面對什麼樣的結局？他完全不敢多想。在士兵嚴格的監視下，根本毫無偷溜的機會，那名士兵不時地回來嘲弄他們。

　　「哼哈！」他指著他們的腿說：「只要有鞭子，懶惰就不見。快點！我可以用別的方法提醒你們，但到時你可能渾身都是血，走不回你們的營區了。為你自己好，不要做傻事！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在打仗嗎？」

　　他們又走了好幾哩，道路最後終於開始緩緩下降來到平原上，佛羅多的力氣幾乎已經完全耗盡，意志也開始動搖；山姆絕望地試著扶住他，但連他自己也都快撐不下去了，他知道兩人隨時都會面臨一死：他的主人會昏倒或是跌跤，一切都會被揭穿，他們努力了半天全都白費了。「至少我可以先宰了那個臭傢伙！」他想。

　　正當他握住了劍柄時，突然有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已經踏上了平原，正在緩緩地靠近烏頓的入口，在距離橋前大門不遠處，往西的道路和往南通往巴拉多的道路會合。所有的道路上都擠滿了正在行軍的部隊，因為西方的將領們正朝著這裡進軍，而黑暗魔君已經加快了調兵遣將的速度。幾個部隊就正好和巧遇在道路的會合處，而且附近也完全不在火光的照耀下，到處都一片黑暗。當下此地立刻陷入一團混亂，每一個部隊都急著想要衝進門內，結束這累人的行軍。巴拉多來的一群重裝強獸人衝散了山姆所在的隊伍，讓眾人陷入混亂之中。

　　雖然山姆已經累得無法思考，但他還是立刻抓住這機會拉著佛羅多，一起趴了下來；許多半獸人跟著絆倒，開始大聲咒駡。哈比人手腳並用的慢慢爬開，最後好不容易才翻到路邊的圍籬外。道路兩邊有幾呎高的圍籬，讓帶頭的士兵即使在黑夜或是大霧中，也可以有依循的路標。

　　他們動也不動地躺著，四周太黑，根本不可能找任何的掩護。不過，山姆覺得至少他們應該離開道路旁，找個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來，佛羅多先生！」他低語道：「再多爬一下子，你就可以躺著休息了。」

　　佛羅多擠出最後一絲力量，撐起上半身，又前進了二十碼左右。然後，他就摔進了眼前一個突如其來的凹坑中，像是死人一樣再也無法動彈。

６－３　末日火山

　　山姆將他破爛的半獸人披風墊到主人頭下，用羅瑞安的斗篷將兩人一起蓋住。在此同時，他的思緒不禁飄到那美麗的國度，想著超凡的精靈，希望由他們親手編織出來的衣物，或許能讓他們在這死寂的大地上隱藏行蹤。隨著部隊擠進艾辛口，那些咒駡和叫喊聲也都消失了。從這情況來研判，在這一團混亂之中，並沒有人發現他們兩個失蹤了。

　　山姆啜飲了一口水，讓佛羅多喝了一大口，當主人稍稍恢復了一點體力之後，他把一整片寶貴的乾糧都逼主人吃下去。然後，疲倦的兩人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感到恐懼，於是就這麼大剌剌地躺在地上睡覺。他們睡得並不安穩，之前滾燙的汗水變得冰冷，銳利的石頭讓他們全身疼痛，兩人還止不住打著哆嗦。一陣陣的冷風從黑門吹往西力斯葛哥，不斷把兩人身上的體溫奪走。

　　到了早晨，天色再度泛白，在高處依舊吹著西風，但在這暗黑大地的圍欄之內，空氣幾乎是完全停滯的，四周一片冰冷，卻又讓人喘不過氣來。山姆往凹坑外面打量，四周的所有地形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單調、死氣沉沉，附近的道路上空無一人，但山姆擔心不遠處的艾辛口，依舊有人監視著此地。陰沉的火山則是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氣勢矗立在東南方，山頭冒出大量的濃煙，在強風的吹送下它飄往東方的高空，從它的山側冒出濃密的黑雲，掩蓋了整塊大地；東北方幾哩處則是灰燼山脈，看起來像是陰鬱的灰色鬼魂一樣毫無生氣；北方的地平線上掛著低垂的烏雲，和地面的蒼涼比起來並不遜色。

　　山姆試著猜測確實的距離以及應該走的道路。「看起來至少有五十哩，」他瞪著那醜惡的火山，嘴裡嘀咕著：「如果本來要花一天，但以佛羅多先生現在的狀況，可能得拖上一整個星期。」他搖搖頭，仔細的思索著，但一種喪氣的想法卻逐漸在他心中累積。在他堅強的內心中，希望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在這之前，他總是樂觀的認為大夥都還有回家的機會；不過，現在，他終於認清了這苦澀的事實：即使在最樂觀的狀態下，他們的補給品也僅足以讓他們抵達目標；等到任務完成之後，他們會孤單地置身在一塊死寂、沒有食物、沒有清水的沙漠正中央。他們不可能回去了。

　　「原來這就是我出發時，覺得自己該做的工作，」山姆想：「協助佛羅多先生走出最後幾步，和他死在一起。好吧，如果這真的是我的使命，我必須完成它。可是，我真的好想再看見臨水路，還有小玫•卡頓和她的兄弟們，以及我們家老爹和馬利葛。如果佛羅多先生根本回不來，我實在不能想像甘道夫為什麼要派他來？當他死在摩瑞亞的時候，一切都不對勁了。我真希望他還活著，這樣他至少可以做些什麼。」

　　不過，當山姆的希望之火熄滅的同時，它也轉化成了一股新的力量。山姆平凡的小臉變得十分嚴肅，堅定的決心在背後支持著他，讓他全身覺得一陣戰慄。他似乎化成了某種不會失望、疲倦的鋼鐵怪物，連眼前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也無法讓他退縮。

　　他懷著更強的責任感把目光重新專注回眼前，研究著下一步該怎麼做。隨著光線漸漸增強，他驚訝地看見原先寬廣的平原上竟佈滿了碎石；事實上，整個葛哥洛斯平原都滿是大大小小的坑洞，彷彿當此地還是軟泥漿的時候，有無數的碎石落得滿地都是，打得到處都凹凸不平。最大的坑洞旁邊都有一圈的岩石包圍，還有許多裂隙從中間往外延伸。這塊土地的確可以讓人從一個掩蔽處無聲無息地來到下一個掩蔽，連最盡責的哨兵都很難發現這裡有任何人入侵。至少，如果這個潛入者十分強壯，不需要擔心飲食的問題，這裡對他來說就不會是太大的挑戰。因為，在兩人抵達終點之前，他們所必須面對的疲倦和飢餓，將會對他們的精神和意志構成最大的考驗。

　　山姆仔細思索了好幾遍之後，回到主人身邊。他不需要叫醒他，佛羅多雖然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雙眼卻瞪著天空。「好吧，佛羅多先生，」山姆說：「我剛剛觀察了附近，同時也好好地想了一下。路上沒有任何人，我們最好把握機會趕快離開。你還撐得住吧？」

　　「我撐得住，」佛羅多說：「我必須撐下去！」

　　兩人又再度出發了，這次，他們小心翼翼地隱藏行蹤，從一個凹坑躲到另一個凹坑，但目標總是北邊山脈的山腳。不過，當他們前進的時候，道路並沒有偏折，直到最後它才進入山區，消失在一片陰影中。現在，在這片荒涼的大地上沒有任何的人跡，因為黑暗魔君幾乎已經完成了所有部隊的調度。即使在他自己的國度中，他還是膽小地用夜色來掩護一切，憂心外界的風會再度和他作對，吹開他的面紗；除此之外，神秘的間諜潛入破壞的消息也讓他不敢大意。

　　哈比人走了好幾哩，最後才疲倦地停下來，佛羅多幾乎已經快累倒了，山姆看得出來，他沒辦法繼續這樣再走多遠了。在此之前，他們必須彎腰前進、躲躲藏藏，有時刻意迂迴，有時又必須加快腳步。

　　「我認為應該把握天沒黑之前走那條路，佛羅多先生，」他說：「我們必須信任自己的好運！上次我們差點完蛋，但結果並沒那麼糟糕。我們可以保持速度走上幾哩，然後再休息。」

　　他所冒的險比他所知道的還要大，不過，佛羅多滿腦子都是掙扎和抵抗魔戒的混亂，事實上，他也幾乎放棄了一切希望，根本懶得出意見。他們走回旁邊的道路，沿著通往邪黑塔的道路緩步前進。他們的好運這次並沒有出差錯，接下來一整天他們都沒有遇上任何人，等到夜色降臨之後，兩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魔多的黑暗中。整塊大地都籠罩在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中：因為西方將領們已經越過了十字路口，在魔窟谷口放火，準備燒盡一切邪惡的氣息。

　　就這樣，他們絕望的旅程繼續下去，魔戒持續往南，而人皇的旗幟則是不停往北。對於哈比人來說，每一天、每一哩都比之前更煎熬，他們的力量不停流失，腳下的土地也變得越來越邪惡。白天他們不會遇見任何的敵人，到了晚上，當他們不安地打盹時，偶爾會聽見旁邊的道路傳來腳步聲或是飽受鞭打的馬匹喘氣聲。不過，比這些都還要讓人害怕的是那一直不斷接近，像是一波波浪潮般打在他們身上的威脅感：那是坐在黑暗王座上，沉思著、考慮著應該如何征服世界的邪惡力量。它越來越近，剝奪人們的希望，如同世界末日般毫不留情地迫近。

　　最後，最恐怖的一夜降臨了。西方的將領們已經快要進入魔多那死氣沉沉的疆域，這兩名旅人則是陷入了徹底絕望的處境中。他們從半獸人的部隊中脫逃已經四天了，但每一天過的都像是一場越來越黑暗的噩夢一樣。在這最後一天，佛羅多沉默不語，只是彎腰駝背地走著，腳步非常不穩，彷彿他的眼睛已經無法看見腳下的土地。山姆猜得出來，除了兩人都必須忍耐的無比疲倦之外，他還必須承受魔戒對於身體和心靈的折磨。山姆注意到主人的左手，經常會無意識地舉起來，彷彿是為了遮擋攻擊或是躲避想要搜尋他們的邪眼；有時，他的右手會捧著胸口，慢慢的，隨著他恢復自制力之後，那手才會拿開。

　　在夜色再度落下之後，佛羅多抱著頭坐在地上，手臂疲倦地垂向地面，手指則會無意識地抽搐著。山姆看著他，直到夜色將兩人的身影完全掩蓋為止，他再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地沉思著。雖然他非常疲倦、滿心恐懼，但他的力量並沒有完全被消磨掉。精靈的乾糧有種特別的力量，否則他們早就自怨自艾地躺下來等死，不過，它卻無法完全滿足食慾，山姆有時腦海中擠滿了對食物的回憶，他只想要能夠拿著普通的麵包和肉，咬上幾口。雖然這精靈口糧並非完美，但只要旅行者完全不吃別的東西，只靠它來填飽肚子，它的效果就會更為增加。它可以加強意志力，讓人擁有更強的耐力，並且驅使肌肉和骨骼承受遠遠超越一般人極限的考驗。不過，此時他們必須要作出決定了！他們已經不能繼續走這條路了，因為它只會通往魔影的大本營；但火山卻在他們的右方，也就是正南方的方向，他們必須要轉頭了。不過，在火山和他們之間，依舊是一塊荒涼、冒著毒煙，遍地灰燼的殘破大地。

　　「水，水怎麼辦！」山姆嘀咕著。他已經把自己的配額減到不能再少，他覺得自己的舌頭似乎都已經腫了起來。但即使他這麼精打細算、極力強忍，手上的食物和清水還是剩下不多。他大概只剩半壺水，眼前卻還有好幾天要走，如果他們不是冒險走上這條路，可能好幾天前水就喝光了。這條道路的路邊興建有一些臨時儲水槽，主要是提供給倉皇趕路的部隊，在這缺水的地區使用的。山姆在其中一個槽裡找到一些酸臭、被半獸人弄得都是泥巴的水。不過，以他們目前的狀況來說，這水已經不算太壞了。糟糕的是，眼前恐怕還要走上好幾天，他們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水了。

　　最後，疲倦憂心的山姆只能將憂慮拋在一旁，沉沉睡去，他已經無能為力了；極端的壓力讓他半睡半醒，頭也暈暈沉沉的。他看見像是發光眼睛一樣的東西飄來飄去，還有鬼鬼祟祟的黑色身影，他還聽見了野獸或是飽受折磨的生物發出的哀嚎聲。當他被驚醒之後，卻又會發現四周還是空蕩蕩的。只有一次，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很確定自己在清醒的狀態下看見了發亮的眼睛；不過，它眨了眨，立刻就消失了。

　　夜晚過得十分緩慢，接下來的晨光也相當的微弱，因為當他們越來越靠近火山時，空氣也越來越污濁，從邪黑塔中由索倫所散發出來的黑暗讓狀況更雪上加霜。佛羅多躺著不動，山姆站在旁邊，心中有著萬般不願，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叫醒主人，請他再繼續走下去。最後，他彎下身撫摸著主人的眉心，對他低語道：「主人，醒來了！又該繼續走了。」

　　佛羅多彷彿是被起牀號叫醒一般俐落地彈了起來，看著南方。但是，當他的目光掃過火山和那沙漠時，他又退縮了。

　　「山姆，我辦不到，」他說：「這好重，好重啊！」

　　山姆在自己開口前，就猜到了這一點用也沒有，甚至只會造成更糟糕的反效果；但是，由於他對主人的憐憫之情，他不能不開口。「主人，那讓我替你分擔它的重量，」他說：「你知道的，只要我還有力氣，我會很樂意幫忙你的。」

　　佛羅多眼中突然亮起了狂野的光芒。「退開！不要碰我！」他大喊著：「我說過這是我的。滾！」他的手移動到劍柄上。不過，隨即，他的聲音變了。「不，不，山姆－－」他哀傷地說：「但你必須要明白，這是我的責任，沒有其他人能夠替我承擔。現在一切都太遲了，親愛的山姆，你再也沒辦法這樣幫助我了，我已經完全受它控制了。我沒辦法捨棄它，如果你想要把它拿走，我會發瘋的！」

　　山姆點點頭，「我明白，」他說：「但是，佛羅多先生，我之前一直在想，應該有其他的東西是我們可以放棄的。為什麼不減輕我們的負擔呢？我們必須筆直的朝向目標走，」他指著火山說：「沒必要再帶著任何多餘的東西。」

　　佛羅多也跟著看向火山，「沒錯，」他說：「我們在那條路上不會需要太多東西的，到了終點之後，我們根本就不再需要任何東西了。」他拿起半獸人的盾牌，將它丟在地上，緊跟著是他的頭盔；然後他掀開灰斗篷，解開沉重的腰帶，讓它落在地上……配劍也跟著一起落下。最後，他直接將黑色的破爛斗篷扯下，一把拋開。

　　「看，我不再是半獸人了，」他大喊著：「我也不會帶任何善良或醜惡的武器，抓得到我就來吧！」

　　山姆也照做了，將他身上所有的半獸人裝備全都丟掉，也把背包裡面的東西全拿了出來。在承受了這麼多磨難、走了這麼遠之後，背包裡面的一切，似乎都和他產生了特殊的情感和關係。最讓他難以割捨的是陪伴他度過這一切的廚具。一想到要把這些東西丟掉，他不禁淚眼汪汪。

　　「佛羅多先生，你還記得我們煮過的燉兔肉嗎？」他說：「我們那時還在法拉墨將軍身邊，我那天還看到了一隻猛獁！」

　　「不，山姆，我想我不記得了，」佛羅多說：「我知道這些事情曾經發生過，但是我想不起來其中的細節。我想不起食物的味道、想不起喝水的感覺、想不起風聲、不記得花草樹木的樣子，我連月亮和星辰的長相都忘記了……山姆，我赤身露體地站在黑暗中，在我和那火焰的圓圈之間沒有任何的阻隔。即使我張開眼睛，也只能看見它，其他的一切似乎都變淡了。」

　　山姆親吻著他的手。「我們越快把它丟掉，就越快可以休息！」他遲疑地說，找不出更好的話安慰別人。「光說不練是沒有用的，」他自言自語的將所有要丟掉的東西放成一堆。他不願把這些東西丟在曠野中，讓其他邪惡的生物發現。「看起來，那個臭傢伙已經把半獸人的衣服拿走了，我可不能讓他再配上一把劍！他空手就已經夠壞了，我更不可能讓他糟蹋我的鍋子！」話一說完，他就把所有的東西抱到附近一道巨大的裂隙旁，一股腦兒的將它們全丟進去。對他來說，他的寶貝鍋子落向地心的撞擊聲，就如同喪鐘一樣讓人心痛。

　　他回到佛羅多身邊，從精靈繩索上割下一小段當作主人的纏腰布，剩餘的部份則是被他寶貝地收了起來。除了這些之外，他身上只留著水壺和精靈乾糧，刺針則是還掛在他腰間，凱蘭崔爾賜給他的那個小盒子，則依舊藏在他胸前的暗袋中。

　　最後，他們轉向火山的方向，光明正大的不再考慮隱匿行蹤，一心一意只想要完成那唯一的目標。在這迷濛的白晝中，即使是在這塊疑神疑鬼的土地上，也沒有多少人能夠發現他們的蹤跡，除非對方就在他們附近。在黑暗魔君的所有奴僕中，只有戒靈能夠預先警告他這危機：兩名意志堅定的小傢伙，正一步步地走向他王國的核心。可是，戒靈和他們長著黑翼的坐騎，全都只有一個任務：他們集合在遠方，偵察和拖延西方將領的部隊，邪黑塔的全部意志也都集中在該處。

　　在山姆眼中，主人今天似乎又擠出了新的力量，或許不只是因為他們減輕身上負擔的關係。他們所走的第一程路比山姆預料的要快、要遠得多了。這裡的地形相當的崎嶇危險，但他們的進展卻非常不錯，火山的影像也越來越清晰。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色越來越暗，佛羅多又開始彎腰駝背，腳步變得比之前更為蹣跚，彷彿之前的趕路，已經榨乾了他身上最後的力氣。

　　當他們最後停下休息時，佛羅多只是說：「山姆，我口好渴！」然後就不說話了。山姆給了他一口水，水壺中只剩下最後一口。他自己則是忍著不喝，看著魔多的夜色又把兩人包圍。山姆滿腦子都想著關於水的回憶，他所看過的每一條小溪、每一座河川、每一個泉水；在陽光下、在樹林中潺潺流動的樣子，不停地折磨著他。他可以感覺到當他在臨水路泡腳時，腳趾間濕滑的泥巴，身邊則是卡頓一家的喬力、湯姆和尼伯斯，還有他們家的小玫。「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嘆氣道。「又在那麼遠的地方。如果真的有路可以回去，也是在那座火山之後了！」

　　他睡不著，只能不停的和自己說話。「好啦，別喪氣，今天的進展比你想像的還要好哪！」他安慰自己說：「至少一開始很不錯，我想我們大概已經走了一半了，只要再一天就好了。」然後，他停了片刻。

　　「別傻了，山姆•詹吉，」他自己的聲音回答道：「如果他能動的話，也不可能再走一天了。而且，你把大部份的食物和清水都給了他，你自己也快不行了。」

　　「我還可以走一整天，我會撐下去的。」

　　「堅持去哪裡？」

　　「當然去火山囉！」

　　「山姆•詹吉，在那之後呢？當你到了那邊，你要怎麼做？他已經不可能做任何事情了。」

　　山姆難過地發現，自己竟然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完全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佛羅多並沒有對他多解釋這次的任務，山姆只是依稀知道魔戒必須被丟進火焰中。「末日裂隙－－」他嘀咕著，那古老的名字出現在他腦海。「好啦，就算主人知道怎麼辦，你也不知道。」

　　「你看！」那聲音說：「一切都只是白費力氣，他自己也說了。蠢的是你，一直堅持、一直抱著希望，一直忍耐，如果不是因為你這麼頑固，你們兩個好幾天前就可以躺著等死了。看現在的狀況，你還是會死，可能更會生不如死，你不如現在就躺下來放棄一切吧，你反正也爬不上去的！」

　　「我會的，就算我只剩這個臭皮囊我也要上去！」山姆說：「就算會弄斷我的手腳，我用揹的也要把佛羅多先生揹上去。不要囉唆了！」

　　就在那時，山姆覺得地面開始晃動起來，他可以聽見、或是感覺到被囚禁在地底的雷聲震動。低垂的雲端反射出一道晦暗的紅光，然後就消失了，火山看來睡得也不安穩。

　　通往歐洛都因的最後一段旅程開始了，山姆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夠承受這麼痛苦的煎熬。他渾身痠痛，嘴更是乾到無法吞下任何食物。天色依然黑暗，不只是因為火山的濃煙，也因為似乎有一場風暴即將來臨，只有東南方的天空還有著微弱的光芒。最糟糕的是，空氣中充滿了惡臭的氣味，呼吸變得非常痛苦和困難，兩人的腳步也變得非常不穩，經常摔倒在地上。但是，他們的意志毫不動搖，依舊蹣跚前行。

　　火山逐漸靠近，直到最後，每當他們一抬起頭，那高聳邪惡的影像就佔據了整個視線；那是一座由灰燼、熔岩和火熱的岩石所堆積成的巨大高塔，它的身影直入雲霄，讓凡人只能驚嘆地看著它冒著煙氣的身體。迷茫難辨日夜的白晝終於結束了，在真正的黑暗降臨時，兩人終於來到了它的腳下。

　　佛羅多立刻趴在地上休息，山姆坐在他身邊，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雖然累，卻覺得身體輕了很多，他思緒似乎又變得更清楚了，他腦中不再有疑惑、不再爭辯。他已經知道了為了澆熄他希望所有可能的理由，他不會再受到動搖。他知道所有的險阻都將在眼前集合到一個高峯，第二天將會是末日的終曲，是悲劇的最後一幕，也是最後一天的掙扎。

　　但是，它究竟什麼時候會到來呢？夜晚似乎永無止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但周遭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山姆開始懷疑是否第二次鋪天蓋地的黑暗又降臨了，白晝再也不會來臨？最後，他握住了佛羅多的手。主人的手又冰又冷，不停地發抖。

　　「我不應該把毯子丟掉的！」山姆嘀咕著，他躺了下來，試著用身體溫暖主人。然後，一陣睡意襲來，他就這麼睡著了。

　　等待已久的白晝終於降臨，之前逐漸熄滅的微風原本是來自於西方，現在它改從北方吹來，強度也開始緩緩增強。隱而不見的太陽設法穿透了濃密的雲層，照射向兩名哈比人躲藏的地方。

　　「是時候了！最後一次了！」山姆掙扎著站起來。他彎身看著佛羅多，輕柔地搖晃著他。佛羅多發出呻吟，但仍奮力站了起來，不過，最後一個不穩又跪了下來。他困難地張開眼，看著眼前的末日火山，四肢並用的開始往前爬。

　　山姆看著他，內心流著淚，但他的眼睛已經流不出任何的液體。「我說即使弄斷手腳也會揹他，」他喃喃道：「我說得到做得到！」

　　「來吧，佛羅多先生！」他大喊著：「我不能替你拿魔戒，但是我可以把你和它一起揹起來。來！過來，佛羅多先生！山姆讓你騎一程。告訴他去哪裡，他就會去！」

　　佛羅多爬上他的背，手鬆軟地勾住他的手臂，兩腿則是穩穩地夾住山姆的腰。山姆困難地站直身，卻驚訝發現主人的身體並不重，他本來擔心自己可能沒有足夠的力氣揹起主人，更別提還要負擔那魔戒該死的重量，不過，實際的狀況和他的想像有很大的距離。或許是由於佛羅多沿路受盡折磨、身上的刀傷、蜘蛛的毒液、恐懼、哀傷和漫無目的的跋涉，讓他輕了很多；或許是山姆在絕望關頭所獲得的最後獎勵－－山姆竟然輕而易舉地將主人揹了起來，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夏爾的草原上揹著小孩子騎馬打仗。他深吸一口氣，踏上最後的旅程。

　　他們已經抵達了火山的北坡偏西的地方，那裡的灰色山坡雖然崎嶇，但卻並不陡峭。佛羅多一路上悶不吭聲，山姆只能憑著本能繼續前進，他只知道在自己的意志和身體崩潰之前，要儘量往上爬。他走了又走、爬了又爬，有時為了躲開陡峭的地形，必須繞路前進。最後，他變得步履蹣跚，像是扛著大殼的蝸牛一樣遲鈍地前進。當他再也激不起任何前進的意念、四肢也無法再支撐下去時，他輕輕地將主人放了下來。

　　佛羅多張開眼睛，吸了一口氣。他們的高度已經擺脫了惡臭的氣味和濃煙，呼吸變得比較輕鬆。「謝謝你，山姆，」佛羅多以沙啞的聲音說：「還要走多遠？」

　　「我不知道，」山姆說：「因為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他轉回頭去看看後方，然後抬頭望著前面，這才驚訝地發現之前的努力竟然讓他們走了這麼遠。孤高聳立的處境，讓火山看起來比實際高度高了很多，但它實際上並不比山姆和佛羅多攀過的伊菲爾杜斯高多少，它亂石遍佈的基底大約有三千呎高，其上的火山錐則是約莫前者一半左右的高度，緊接著就是那不停冒出濃煙、參差不齊的火山口。山姆已經爬到基底一半的高度，葛哥洛斯平原看來已經變得相當渺小，全掩蓋在煙霧和陰影之中。當他抬起頭仔細觀察時，如果他的喉嚨不是這麼乾澀，他幾乎想要興奮的大喊。因為，在這亂石遍佈，高低不平的斜坡上，他竟然看見了一條路！它從西方延伸過來，像條蛇一樣繞著火山轉，最後，才來到火山的西邊。

　　山姆沒辦法看清這條路確實的位置，因為它正處在最低的地方，被他眼前陡峭的斜坡給遮擋住了。不過，根據他的猜測，只要他再往上一小段路，他就可以踏上這條路。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或許他們真的可以爬上火山頂。「哈，路在那邊就是有道理的！」他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是這樣，我恐怕就真的被打敗了。」

　　這條路並不是為了山姆而建，他並不知道他眼前的是從巴拉多通往薩馬斯瑙爾，火焰之廳的索倫之路。這條路從邪黑塔巨大的西門出發，藉著一座巨大的鐵橋越過深淵，然後通過兩個冒煙的深坑，沿著斜坡通往火山的東邊。從那邊開始，這條路由南向北環繞整座火山，來到火山錐上部的一個黑暗入口。這裡距離火山口還很遠，但卻可以直視索倫要塞中最重要的魔眼之窗。這條路經常由於火山的爆發而受到破壞或阻擋，不過，數量龐大的半獸人會快速地修好這條路。

　　山姆深吸一口氣，眼前的確有條路，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麼樣越過斜坡，首先他必須讓自己痠痛的背部好好休息一下。他躺在佛羅多身邊，兩人都沉默不語。慢慢的，天光越來越明亮，山姆卻突然間感到一股莫名的急迫感，他似乎聽到有人對他大喊：「快點，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他逼著自己站起來，佛羅多似乎也感應到了這召喚，掙扎著跟著跪起來。

　　「我可以爬過去，山姆。」他喘氣道。

　　因此，他們兩個人就一步一步，像是小蟲子一樣艱辛地往上爬。他們好不容易才來到那條路上，慶幸地發現這條路是用碎石和灰燼所鋪成，十分平坦、相當寬闊好走。佛羅多辛苦的站起來，卻似乎受到某種力量的引誘，緩緩地轉過頭去看著西方。索倫的陰影高掛在天空，但卻似乎受到外界吹來的風打攪，或是由於自己內部的混亂－－總之眼前的雲朵開始翻滾，一瞬間露出了無比黝黑，高聳，巴拉多要塞的鋼鐵尖塔。尖塔只出現了一刹那，但彷彿有道暗紅的火焰從極高的地方勁射而出，那是一隻血紅邪眼的目光。邪眼看的並不是他們，它的目標在北方，在那些膽敢以小搏大的西方將領身上。它所有的邪惡意志全都集中在該處，準備施以最後、最致命的一擊！但是，佛羅多一看到那景象，立刻彷彿挨了致命一擊般的倒了下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胸前的項鍊。

　　山姆跪在他旁邊，他可以聽見佛羅多虛弱的低語著：「山姆，救救我！救救我，山姆！抓住我的手！我控制不住……」山姆握住他的手，將它合起來，親吻它們。他腦中突然間有了個想法：「他發現我們了！一切都完了，很快就完了。山姆•詹吉啊，這就是一切的結局了！」

　　山姆再一次的將佛羅多揹起來，讓他的手掛在自己的胸前，主人的腳則是無力的垂著。然後，山姆低下頭，沿著斜坡奮力往上走。這並不像他之前以為的那麼好走，幸好，當山姆和佛羅多還在西力斯昂哥時，爆發的岩漿多半都是往西邊和南邊的斜坡流，路的這邊並沒有被擋住。但是，道路上還是有許多落石，也有很多巨大的裂口，它在往東攀升了一段距離之後，轉了個大彎，往西邊繼續前進。道路轉彎的地方剛好切穿了一塊飽經風霜的巨石，可能是在無數個紀元之前火山爆發的結果。揹著千斤重擔的山姆，氣喘吁吁地繞過這個大彎，正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從眼角似乎看見了有什麼黑呼呼的東西從大石上落了下來，似乎是懸崖上掉落的石塊。

　　突如其來的重量擊中了他，將主人的身體從他背上扯開。此時，他立刻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他的耳邊傳來了一個讓人痛恨的聲音。

　　「可惡的主人！」它嘶嘶的說道：「可惡的主人騙我們；騙了史麥戈，咕魯。他不能去那邊。他不能弄壞寶貝。把它給史麥戈，嘶嘶的，把它給我們！給我們！」

　　山姆雙手一使力，拼命地站了起來，他立刻抽出寶劍，對眼前的情況卻束手無策。咕魯和佛羅多糾纏在一起，咕魯正撕扯著他的主人，試著要抓住魔戒的鍊子，而這或許是唯一能夠激起槁木死灰的佛羅多反擊的情況：敵人的攻擊，想要從他手中把寶貝奪走。他用連山姆都驚訝不已的狂暴怒氣反擊，連咕魯都沒有料想到這一點；但即使如此，如果咕魯還和當初一樣，這也並不會造成什麼不同。但是，咕魯在極端的慾望和恐懼下走了這麼漫長、艱辛的一段路，這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所帶來的煎熬，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變得骨瘦如柴，全身只剩下骨架外面包著的鬆鬆外皮，他的眼中閃著狂野的光芒，但那力氣已經遠遠不如以往。佛羅多一把將他甩開，渾身顫抖地站起來。

　　「退下，退下！」他捧著胸口，隔著衣服緊抓著魔戒。「退下，你這個傢伙，離開我面前！你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你再也不能出賣我，或殺死我了！」

　　突然間，就如同在愛明莫爾時一樣，山姆看見了這兩個人與外表不同的形象：一個畏畏縮縮的身影，被徹底打敗、可憐兮兮的生物，體內幾乎被剝奪了一切生命的跡象，但卻滿心只是貪婪的慾望和憤怒；而在他眼前的則是嚴厲、不再心軟，披著白袍的身影，他的胸前有著一輪火焰，從那火焰中發出了一個命令的聲音－－

　　「離開此地，不要再阻撓我！如果你膽敢再碰我，你就必將落入末日的火焰中。」

　　那畏縮的身影退了開來，閃爍的眼中有著恐懼，但卻也同時充斥著無比的渴望。

　　如同來時一樣突然的，那影像消失了，山姆的眼前是不停喘息、手放在胸口的佛羅多，咕魯雙手著地的跪著，趴在主人的腳前。

　　「小心！」山姆大喊：「他會偷襲你！」他拿著寶劍衝向前。「快點，主人！」他呼吸急促地說：「繼續走！繼續走！沒時間了。我來對付他，你先走！」

　　佛羅多看著他，眼中露出迷濛的神情，彷彿自己身在遠方。「是的，我必須繼續，」他說：「再會了，山姆！這是真正的結局了。在末日火山上，末日將會降臨。再會了！」他轉過身，抬頭挺胸地繼續往上走。

　　「終於！」山姆說：「我終於可以對付你了！」他高舉著寶劍衝向前。但咕魯並沒有站起來，他趴得更低，開始呻吟。

　　「不要殺我們，」他啜泣道：「不要用那可怕的鋼鐵殺我們！讓我們活下去，是的，再活久一點就好了。失落了，迷失了！我們迷路了。寶貝消失之後，我們也會死，是的，會變成灰。」他用細瘦的手指扒著地面。「灰塵！」他嘶嘶的說道。

　　山姆的手開始顫抖，他憤怒的腦海中只想得起那邪惡的影像。殺死這個邪惡的生物並沒有什麼不對的，罪有應得的他根本早就該死許多次了，而且，這也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阻止了他：眼前這個可憐兮兮、飽受煎熬、趴在地上的生物讓他狠不下心。雖然只是短暫的幾天，但他自己也曾經擁有過魔戒；現在，他勉強可以體會到咕魯心身所受到的煎熬，他被魔戒所奴役，這輩子再也不可能知道什麼叫作平安與祥和，山姆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描述現在的心情。

　　「喔，可惡，你這個臭傢伙！」他說：「走開！離開這裡！我不相信你，你還是趕快走吧。不然我真的會傷害你，是的，用這個可怕的鋼鐵傷害你。」

　　咕魯四肢著地的退了幾步，接著轉過身；正當山姆準備賞他一腳時，他一溜煙的沿著小徑逃跑了。山姆不再管他，他突然間想起了主人。他抬頭看著眼前的道路，卻看不見主人的蹤影，他拔腿就跑，想要趕快追上佛羅多。不過，如果他這時回過頭，就會發現咕魯又轉過身來，眼中冒著瘋狂的光芒，疲倦但卻快速地跟在後面，像是道陰影般敏捷地在岩石間穿梭。

　　道路繼續往上攀升，很快的，它就往東又轉了一次，沿著火山錐的頂部繞向山側的幽黑大門，也就是薩馬斯瑙爾的入口。太陽從遠方升起，穿越了一切煙霧和障礙，發出暗紅色的光芒；但火山四周的魔多大地卻依然死氣沉沉，彷彿都在屏息等待那致命的一擊落下。

　　山姆大口喘氣的看向門內，門內又黑又熱，隱隱然有種沉悶的響聲傳出。「佛羅多！主人！」他大喊著，裡面沒有回應。他呆立在門口，心中忐忑不安，接著一頭闖了進去，一個影子緊跟在後面。

　　一開始他什麼也看不見，在這急迫的時刻，他抽出了凱蘭崔爾的星光，但是，在他顫抖的手中，這東西不再射出足以穿透黑暗的光芒。他來到了索倫國度的核心，這是在他全盛時期所使用的熔爐，也是他力量最強大的地方，在這裡，一切其他的力量都必須低頭退讓。他在黑暗中恐懼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間一道紅光往上衝，撞上了高處的洞頂。這時，山姆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在火山錐中的一條隧道內，在前方不遠之處有許多裂隙，這也是紅光的來源。刺眼的紅光有時大盛，有時又黯淡的退回黑暗中；同時，洞穴中還充滿了彷彿是巨大機器運轉的低沉隆隆聲響。

　　光芒再度大盛，就在末日裂隙的邊緣，站著佛羅多孤單的身影，他渾身僵硬、動也不動，彷彿已經被化為石像。

　　「主人！」山姆大喊道。

　　佛羅多抽搐了一下，用十分清楚的聲音說話了；事實上，這聲音比佛羅多以前所用過的聲音都要清楚、都要有力。那聲音在末日火山的洞穴中，以驚天動地的氣勢朗聲說道：「我來了，」他說：

　　「但我決定不執行我來此的目的－－我不做了，魔戒是我的！」突然間，當他正準備將魔戒套上時，他消失在山姆的視線中。山姆倒抽一口冷氣，但他還沒時間驚呼出聲，因為就在那一瞬間，許多事情發生了。

　　在遠方，當佛羅多戴上魔戒，宣佈接收它的力量時，即使這是在黑暗國度的核心火焰之廳，巴拉多的力量也大為震動，邪黑塔從地基到塔尖都開始劇烈的震盪。黑暗魔君突然間意識到了對方的存在，邪眼穿透所有的陰影，越過平原，來到他自己打造的門前。一瞬間，他自己的愚昧和疏忽都顯露在火光下，敵人的計謀也全都被揭穿了！他的怒火驟然暴升，但恐懼也如同致命的黑煙一般讓他窒息，因為，他知道現在他命懸一線、權傾天下的國度可能在瞬間土崩瓦解。

　　他的意志從所有的計謀、一切的陷阱、四周的戰場和將領的心中撤離了；整個國度都為此震撼不已，他的奴隸驚慌恐懼，部隊停止前進，將領失去了鞭策、操弄他們的力量，只感到無比絕望，因為他們被遺忘了！魔王用來掌控、監視他們的全部力量，都轉而投入末日火山中。在他的召喚下，戒靈們慘嚎一聲，用比風還快的速度急速回防，絕望地想趕回這一切危機的根源。

　　山姆站了起來，他覺得頭暈目眩，傷口中的血液流進他眼中，他奮力往前一撲，卻看見了一個奇怪而恐怖的景象－－站在深淵邊緣的咕魯，正在和一個隱形的敵人搏鬥；他不停地前後搖晃著，在這麼靠近裂隙的地方，他有幾次險些摔落火山中。他摔倒在地上，立刻爬起來，接著又摔倒；在這段過程中，他只是不停的發出嘶嘶聲，一句話也不說。

　　底下的火焰憤怒地甦醒過來，紅光照耀著整個洞穴，四周全都被染得一片血紅、酷熱難耐。山姆突然間看見咕魯的手移近他的嘴巴，白森森的利齒一閃，迅即一咬－－佛羅多慘叫一聲，緊接著就現出身形，跪倒在深淵的邊緣。咕魯則像是瘋了一般高舉著魔戒，在深淵的邊緣狂舞著，戒指中還連著一根血淋淋手指……魔戒發出刺眼的光芒，彷彿它是由純粹的火焰所打造而成的。

　　「寶貝，寶貝！寶貝！」咕魯大喊著：「我的寶貝！喔，我的寶貝！」正當他全心全意都在欣賞手上的戰利品時，不慎一腳踏了空，在裂隙邊緣試圖保持平衡，拼命揮舞著雙手；最後，尖叫著落了下去－－從那深淵中傳來他最後一聲淒厲的『寶貝』，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一陣怒吼，和極為混亂的眾多聲響交雜在一起，火焰激射而出，舔食著洞頂；原先的波動成了驚人的巨震，整座火山不停地搖晃。山姆跑到佛羅多身邊，扶著他奔出門外，就在那薩馬斯瑙爾的門口，俯瞰著魔多平原的地方，他感到無比震撼與恐懼，呆立著望向遠方－－

　　他的眼前掠過一道狂捲的烏雲，在那之中是高塔和要塞，與山丘一樣高，座落在一座陡峭的高山頂，俯瞰著許多的洞穴，有極大的廣場和地牢，不見天日、犯人插翅難飛的監獄，鋼鐵和精金打造的大門……然後，一切都消逝了。高塔崩垮，高山落下，牆壁粉碎融化、跌落地面，濃密的煙塵和霧氣沖天直上，直到頂端撞擊到高空，又如同暴雨一般落灑回地面……最後，大地傳來了悶響，漸漸轉變成怒吼，地動山搖，平原炸開了多處裂口，歐洛都因噴發了！火焰從它的頂端直衝雲霄，天空中雷鳴電閃，滂沱的黑雨如同洪水一般直灌而下……在這風暴的正中心，戒靈們像是利箭一般撕裂雲層和濃煙，卻如同大地一般剝落、熔融，消失在空氣中。

　　「山姆•詹吉，看來這就是結局了！」一個聲音從山姆身邊冒出來，臉色蒼白的佛羅多就站在那邊，卻已經恢復了正常，他的眼中只剩下祥和，沒有壓抑、沒有瘋狂、沒有恐懼。他的重擔已經卸下了，這又是山姆在夏爾時最親愛的主人了。

　　「主人！」山姆大喊著跪了下來。在這天崩地裂的關頭，他只覺得興奮、無比的愉悅。重擔毀滅了，主人得救了，恢復正常了，他自由了！接著，山姆才注意到那隻流血的手。

　　「你的手哪！」他說：「我沒有東西可以包紮，連上藥也不行。我寧願用自己的一整隻手跟他換。不過，他已經走了，永遠的離開了。」

　　「是的，」佛羅多說：「你還記得甘道夫說的話嗎？『即使咕魯，都可能還有他的使命要完成。』山姆，如果沒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摧毀魔戒。整個任務可能會前功盡棄，甚至是落到悲慘的下場。我們就原諒他吧！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很高興你在我身邊，山姆，這是一切事物的終結。」

６－４　可麥倫平原

　　魔多的部隊將山丘四周包圍得滴水不漏，西方將領們面對的，是一片充滿了殺氣和敵意的海洋，太陽發出紅光，在戒靈的翅膀之下，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大地。亞拉岡站在王旗旁，沉默嚴肅地觀察著，彷彿是在觀看著過去或是遙遠未來的哲學家；但隨著夜色漸漸落下，他的雙眼也跟著暴射出精光。甘道夫站在山頂，他渾身潔白、冰冷，沒有陰影可以沾染上他。魔多的部隊如潮水般的淹殺而至，兵器敲擊的聲音震耳欲聾。

　　甘道夫彷彿突然間看見了什麼預兆，他挪動身體，轉過身，看著蒼白、清澈的北方天空。然後，他舉起手，用蓋過這一切的雄渾嗓音大喊道：『巨鷹來了！』許多聲音回應著：『巨鷹來了！巨鷹來了！』魔多的部隊困惑地抬起頭，不知這究竟是什麼預兆。

　　風王關赫的確降臨了！牠的兄弟蘭楚瓦也跟著駕到。牠們是北方巨鷹中最尊貴的統治者，也是古老的索隆多子嗣中最強大的鷹王。在中土世界初誕生不久，索隆多就在圍環山脈的絕頂上建造牠的巢穴，是天下間最尊貴的生物之一；跟隨在牠們之後的是北方山脈中所有的巨鷹，乘著強風俯衝而下。牠們從高空驟然出現，朝著戒靈直衝，巨大的翅膀帶起了如同颶風般的波動。

　　聽到邪黑塔所傳出的命令後，戒靈轉身就逃，消失在魔多的黑影中。就在這同一時刻，魔多的部隊軍心瞬間渙散，他們的心中充滿疑惑，笑聲跟著中斷，全都陷入不知所措的困境中。原先驅趕他們，讓他們心中充滿仇恨、憤怒的力量動搖了，他的意志遺棄了他們；看著敵人的眼神，他們只能夠看見致命的光芒，也因此感到無比的恐懼。

　　西方眾將們同時振臂高呼！在這讓人窒息的黑暗中，他們心中充滿了新的希望。從這被包圍的山丘上，剛鐸的騎士、洛汗的驃騎、北方的遊俠全都攜手同心的衝向敵人，銳利的長槍殺出一條血路。但就在此時，甘道夫高舉雙臂，再度用雄渾的聲音大喊道：

　　「住手，西方的人們哪！等一等！這是末日將臨的時刻……」

　　正當他開口的時候，地面開始劇烈的震動，從黑門後高塔外的庭園上，冒出了濃密的黑煙，之間穿梭著熾烈的火焰。大地發出哀鳴，不停地晃動，牙之塔緩緩傾斜，轟然一聲墜落下來，巨大的橋樑崩壞，黑門化成一堆廢墟……從遙遠的地方、從雲端，不約而同地傳來了萬物毀滅的悶響－－

　　甘道夫大喊著：「索倫的國度已經毀滅了！魔戒持有者完成了使命！」當眾將一齊望向魔多的時候，他們發現從那塵雲中伸出了一團巨大的、彷彿足以吞沒一切的黑影，它頂端冒著眩目的電光，將整個天空完全遮蔽；龐大的身軀朝向這世界延展，伸出一隻恐怖、懷著殺氣的巨手，但這只是垂死的掙扎。一陣強風吹來，這一切都被吹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靜默。

　　眾將低下頭，當他們再度抬起頭時！看哪！所有的敵人四散奔逃，魔多的部隊像是烈陽下的冰雪一樣快速的融化，這些妖物如同蟻穴被搗爛的螞蟻一般，不分東南西北的亂竄；索倫旗下的半獸人、食人妖和受到魔法控制的野獸，全都面臨著同樣的命運。牠們如無頭蒼蠅般的沒命狂奔，有些自相殘殺，有些慘叫著跳入深淵，有些則是躲進不見天日的洞穴中。不過，原先居住在盧恩內海和哈拉德的人明白這場戰鬥必敗無疑，也見識到了西方眾將的英勇和榮光。那些投身邪惡已久的人們，雖然痛恨西方，但仍然是自傲、勇敢的戰士，他們集結兵力，決定奮戰到底。不過，大部份的士兵還是往東奔逃，有些則是丟盔棄甲，向眼前的敵人投降。

　　甘道夫把這一切指揮作戰的事物，都交給亞拉岡和其他的貴族，他自己則是站在山頂上大喊；風王關赫俯衝而下，棲息在他身邊。

　　「關赫老友，你曾經載過我兩次，」甘道夫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三次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我不會比當年在西拉克西吉爾山峯重生時重上多少。」

　　「我願意送你一程！」關赫回答：「即使你是用石頭做的，我也願意送你到任何地方。」

　　「那就來吧，請你的兄弟和另外一隻最快的巨鷹和我們一起來吧！我們需要的是比風還要快的速度，必須超越那些戒靈才行！」

　　「北風吹拂，但我們還是可以超越它。」關赫說。牠抓起甘道夫，飛快地往南飛，蘭楚瓦和年輕的曼奈多緊跟在後。牠們越過了烏頓和葛哥洛斯平原，目睹了底下的慘狀，末日火山就在他們的面前爆發，噴出熾熱的岩漿。

　　「我真高興你在我身邊！」佛羅多說：「我們可以一起經歷這結局，山姆。」

　　「是的，主人，我就在你身邊！」山姆將佛羅多受傷的手，輕柔地放到他胸口。「你也和我在一起，我們的旅程終於結束了。不過，走了這麼遠，我不想就這麼放棄。如果你瞭解我的話，這不像我的風格。」

　　「或許吧，山姆，」佛羅多說：「但這就像這個世界的一切一樣。希望消逝，終局到來，我們只須要再等一下子就好了。我們已經被困在這即將毀滅的地方，根本無路可逃了！」

　　「好吧，主人，我們至少可以離這個危險的地方遠一點，對吧？來吧，佛羅多先生，我們先沿著小徑走下去吧！」

　　「好吧，山姆，如果你想走，我就跟你一起走。」佛羅多說。兩人沿著蜿蜒的小徑一路往下走。正當他們朝著山腳前進時，火焰之廳冒出了大團濃煙和蒸汽，山的那一側整個被炸開，大量的岩漿沿著東坡流淌而下。

　　佛羅多和山姆再也走不動了，他們最後一絲意志和最後一絲體力都在快速流失中。他們已經走到了山腳下灰燼堆出來的小丘旁，從那之後就無路可走了，那已經成了岩漿海中一座即將毀滅的小島。四周的大地全都開始龜裂，惡臭的黑煙源源不絕的冒出，他們身後的火山開始震動，山的邊坡裂了開來，黏稠的岩漿沿著山坡朝向他們呼嘯流來，兩人很快就會被吞沒，一陣熾熱的火山灰落了下來－－

　　兩人站著面對這一切，山姆依舊溫柔地撫摸著主人的手。他嘆氣道：「佛羅多先生，我們所身處的這個故事還真是壯烈啊，對吧？」他說：「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夠聽別人說這個故事，你猜他們會不會說：『接下來就是九指佛羅多，和那末日魔戒的故事』？然後每個人都會安靜下來，屏息以待，就像我們在瑞文戴爾聽到獨臂貝倫和那精靈美鑽的故事時一樣。我真希望我可以聽聽看！我也好想要知道在這之後，故事到底會怎麼樣！」

　　即使在他不停的說話，希望能趕走臨終前的恐懼時，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北方。北方的烏雲已經裂開了大洞，清澈的北風從那裡吹來，將黑暗和毀滅的塵雲全都吹開。

　　此時，關赫銳利的眼睛看見了他們，牠乘著風勢俯衝，並且在空中盤旋著：眼前是兩個矮小、孤單的身影，手牽著手站在小丘上，四周則是天搖地動，岩漿迅速逼近。正當牠俯衝而下時，兩個人影倒了下來－－或許是由於高熱和黑煙、或許是由於絕望和恐懼，兩人並不打算親眼目睹自己生命的終結。

　　兩人肩並肩的躺著，關赫衝了下來，蘭楚瓦和曼奈多跟著瞄準目標。兩個受盡折磨的旅人，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就悠悠地被帶離了這黑暗和火焰互相毀滅的恐怖之境。

　　當山姆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牀上，頭頂上則是搖曳生姿的綠葉，陽光穿透這翠綠的屏障，將一片綠光和金光慷慨灑下，空氣中溢滿了甜美的氣息。

　　他想起了這氣味：這是伊西立安的香味。「天哪！」他思索著：「我究竟睡了多久？」這味道讓他回到了在那溪邊陽光下做菜的時刻，在那之後的經歷彷彿都只是一場噩夢。他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氣。「哇，真是好一場夢啊！」他喃喃自語道：「我真高興可以醒過來！」他坐了起來，發現佛羅多正安詳地睡在他身邊，一隻手放在枕頭下，一隻手放在胸口－－那是右手，第三根指頭不見了。

　　一切突然間都回到山姆的腦海中，他大喊一聲：「這不是夢！我們到底在哪裡？」

　　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說了：「在伊西立安哪，你們在人皇的照顧下，他在等你們呢！」穿著白袍的甘道夫走了出來，他的鬍子像是純白的雪一樣在陽光下閃爍著。「好了，山姆衛斯先生，你覺得怎麼樣？」他說。

　　山姆躺了回去，張大著嘴，又驚又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他才好不容易擠出幾句話：「甘道夫！我以為你死了！不過，我也以為我死了。所有傷心的事情難道都是幻覺嗎？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道巨大的陰影離開了。」甘道夫說，然後他笑了，那聲音像是音樂、像是久旱之後的甘霖。山姆一邊聽著，一邊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有許多許多天，不曾聽到人們因為歡愉而發出的笑聲了！這在他的耳中聽起來，像是出生以來所有快樂的總和，但他自己卻忍不住哭了起來。然後，他停了下來，覺得心頭的重擔全都隨之消散，笑著跳下牀來。

　　「你問我覺得怎麼樣？」他大喊著：「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覺得，我覺得－－」他揮舞著手臂：「我覺得好像是寒冬之後的春天，陽光灑在綠葉上，像是號角、豎琴和所有我聽過的音樂加起來一樣！」他停了下來，轉身看著主人。「佛羅多先生怎麼樣呢？」他說：「他的手受傷了，我希望他沒別的問題，這段時間他真是可憐哪！」

　　「是啊，我沒別的問題，」佛羅多也笑著坐了起來。「山姆，你這個愛睏鬼，我又因為等你睡著了。我今天一早就醒過來，現在一定快中午了。」

　　「中午？」山姆試著推算日子。「哪一天的中午？」

　　「新年的第十四天，」甘道夫說。「或者可以說是夏墾曆法的四月八日。（註１）在剛鐸，此後的元旦都會從三月二十八日－－，索倫被推翻的那天開始計算，你也是在那天脫離火海，回到人皇的懷抱中。他之前醫好了你，現在他在等你呢！你應該和他一起用餐，等你盥洗完畢，我就會帶你過去。」

　　「人皇？」山姆說。「什麼人皇，他是誰？」

　　「是剛鐸和西方大地的人皇，」甘道夫說：「他已經收回了所有古代的領地，他很快就可以登基了，但他在等你。」

　　「我們該穿什麼？」山姆慌張地說，因為他只看見他們之前破爛的衣服疊在牀邊。

　　「你們去魔多所穿的衣服，」甘道夫說：「佛羅多，即使是你們在那黑暗大地上所穿的半獸人衣物，也應該保留下來，沒有任何的高貴絲綢，或是戰士的精工鋼甲可以和它們相比。等一下我再替你們找一些別的衣服來穿。」

　　然後，他對著兩人伸出手，他們看見其中一隻手中閃爍著光芒。「你拿著的是什麼？」佛羅多驚呼道：「該不會是－－？」

　　「是的，我帶了兩個寶物給你們，是在我救你們出來的時候，在山姆身上找到的。凱蘭崔爾女皇的禮物，佛羅多，這是你的玻璃管；山姆，這是你的小盒子，你們應該會很高興吧！」

　　當他們梳洗完畢之後，先隨意吃了頓點心，然後才跟著甘道夫離開。他們走出了之前所在的柏樹林，來到一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草地，附近則是看來相當尊貴、有著鮮紅花朵的樹木。他們可以聽見身後傳來流水的聲音，一條小河從眼前的花牀間流過，穿越了草地旁的高大樹木，遠方還有著水波反射的光芒。

　　當他們來到森林中的這塊空地時，他們驚訝地發現穿著閃亮盔甲的騎士，和黑銀色制服的衛隊站在這裡，這些人都尊敬地向他們鞠躬；接著，一聲長長的號角吹響，他們還是沿著小溪旁的樹林繼續前進。就這樣，他們來到了一塊廣大的綠地上，在那之後是條泛著銀光的小河，中間則是一個長滿樹木的小島，岸邊停著許多的船隻。他們所站的地方聚集了許多人，秩序井然的排列著。當哈比人走近時，人們紛紛拔劍，敲擊著長槍，吹響號角，用許多不同的語言、不同的音調大喊著：

　　半身人萬歲！讚頌他們的偉大！
　　Cuio I Pheriain anann！Aglar'ni Pheriannath！
　　讚頌他們的偉大，佛羅多和山姆衛斯！
　　Daur a Berhael, Conin en Annûn！Eglerio！
　　讚美他們！
　　Eglario！
　　A laita te, laita te！Andave laituvalmet！
　　讚美他們！
　　Cormacolindor, a laita tárienna！
　　讚美他們！魔戒持有者，讚頌他們的偉大！

　　佛羅多和山姆漲紅了臉，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靦腆地往前走。接著，他們注意到在這歡聲雷動的人群中，有三個王座安置在綠色的草地上。右邊的座位後方，插著一面畫有一匹自由奔馳的白色駿馬，馳騁在綠地上的旗幟；左邊的旗幟則是一艘銀色的天鵝船鼓浪前進，航行在藍海之上；在兩者之後，最高的王座後插著的是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上面是一株盛開的白樹聳立在黑色大地上，之上則是閃耀的皇冠和七顆耀眼的星辰。在那王座上坐著一名披著鎖子甲的戰士，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柄巨劍，但他並沒有戴任何的頭盔。當他們走近時，他站了起來，兩人這才認出對方。他變了許多，變得十分威嚴、滿臉笑意，渾身散發著王者之氣，但不變的還是那黑髮和灰眸子。

　　佛羅多奔向前，山姆緊跟在後。「哇！這可真是太棒了！」他說：「如果你不是神行客，我就是還在作夢了！」

　　「是的，山姆，我是神行客，」亞拉岡說：「從布理到這邊可真是好長的一段距離啊，對吧？你那時一點也不喜歡我的長相，還記得嗎？對我們來說這都是條漫漫長路，但其中以你們兩位的最為黑暗。」

　　接著，山姆大為驚訝地發現，對方竟然向他們屈膝為禮，牽著兩人的手，佛羅多在右邊，山姆在左邊。亞拉岡領著兩人來到王座上，讓他們一人坐在一邊，接著，他轉過身，對雲集的人們大呼：「讚頌他們的偉大！」

　　當眾人的歡呼和掌聲終於平靜下來時，心滿意足的山姆，終於高興地看見剛鐸的吟遊詩人站了出來，單膝跪下，請求王上恩准他開口歌唱。注意啦！他唱道：

　　「各位！貴族、騎士、奮戰不懈的人們，國王和王子、剛鐸的人們、洛汗的驃騎、愛隆之子、北方的遊俠、精靈和矮人，夏爾的人們，以及西方所有的自由之民們，請聽我的故事。我將會吟唱那九指佛羅多和末日魔戒的故事……」

　　當山姆聽見這歌謠的名稱，立刻高興地哈哈大笑，他興奮地站起來大喊：「喔，真是太棒，太棒了！我的願望全都成真了！」然後他忍不住喜極而泣。

　　所有的賓客們也是有的歡笑、有的飲泣，在眾人激動的情緒中，吟遊詩人的歌聲如同銀鈴般響起，大夥全都安靜下來。他有時用精靈的語言、有時以通用語，描述著整場偉大的冒險，直到所有的人心中都充滿了那甘醇的話語。他們的歡愉像利劍一樣切開了陰霾，所有人的情緒都混雜著歡喜和哀傷，眼淚成了浩劫餘生的人們最甜美的祝福。

　　最後，太陽越過中天，樹木的陰影也斜向東方。「讚頌他們的偉大！」吟遊詩人跪了下來，行禮道。亞拉岡站起身，所有的賓客也跟著同時起立，眾人全都進入準備好的帳篷中，用美酒和佳餚慶祝這重生的喜悅。

　　佛羅多和山姆被帶到另一座帳篷中，他們脫下了舊衣服，僕人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收起，遞給他們嶄新的衣物。甘道夫走了進來，佛羅多驚訝地發現，他的臂彎中竟然抱著他在魔多被奪去的配劍、斗篷和秘銀甲。除了這些之外，甘道夫則是帶給山姆另一件鎖子甲和重新縫補好的精靈斗篷，然後，他將兩柄寶劍放在兩人面前。

　　「我不想要帶劍。」佛羅多說。

　　「至少今晚你應該配一把。」甘道夫回答。

　　佛羅多收下了山姆在西力斯昂哥放在他身邊的寶劍，「我把刺針送給山姆了。」他說。

　　「不，主人！比爾博先生是把它送給你的，而那鎖子甲是和它配一套的，他不會希望其他人穿戴它的。」

　　佛羅多最後只得讓步，甘道夫充當他們的侍從，竟然跪下來替兩人別好腰帶和配劍，然後將銀色的冠冕套到他們頭上。當他們打扮妥當之後，立刻前往參加那盛大的宴會，他們和甘道夫、洛汗的伊歐墨王、印拉希爾王子和所有的將領，以及金靂和勒苟拉斯坐在同一桌。

　　在默禱之後，兩名隨扈替眾人送上美酒，至少，佛羅多以為他們是隨扈。一人穿著米那斯提力斯衛戍部隊的黑銀制服，另一人穿著白色和綠色的衣物。山姆覺得很好奇，為什麼這樣的少年會在這麼多重要人物的部隊中服役？接著，等到他們靠近時，他才驚訝地發現：「哇！佛羅多先生你快看！看這邊！這可不是皮聘嗎？我該說皮瑞格林•圖克先生；這是梅里先生！他們長得好高啊！天哪，我想這下子要說的故事，絕對不只是我們兩個的了！」

　　「的確，」皮聘轉向他們說：「等這場宴會結束，我們馬上就會找你們聊天。現在你可以找甘道夫談談，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守口如瓶了，不過他現在開口都是大笑比較多。梅里和我現在很忙，兩位應該也看得出來，我們是王城和驃騎直屬的騎士。」

　　最後，這快樂的一天終於結束了，當太陽下山，圓月緩緩穿過安都因的迷霧而升起時，佛羅多和山姆坐在搖曳的樹下，嗅著伊西立安的芬芳；他們和梅里、皮聘以及甘道夫一路聊到深夜，過不了多久，金靂和勒苟拉斯也加入了他們。佛羅多和山姆這才知道，當他們在拉洛斯瀑布附近分離之後，遠征隊發生了什麼事情；除此之外，他們還有許多想要知道、想要問清楚的故事。

　　半獸人、會說話的樹木、一望無際的草原、奔馳的騎士、閃著幽光的洞穴、白色的高塔、黃金的宮殿、戰鬥、黑色巨艦，這所有的景象都一個接一個的掠過山姆腦海，直到他覺得腦袋再也裝不下為止。不過，他最驚訝的還是皮聘和梅里長高的程度，他讓他們和佛羅多及自己背對背的站著，他不禁搔了搔頭，「你們這種年紀還會發育！」他說：「我看哪，你們至少高了三吋，不然我就變成矮人了。」

　　「你可不是矮人哪，」金靂說：「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凡人喝了樹人的飲料，可不會只像喝了杯啤酒一樣那麼簡單啊。」

　　「樹人飲料？」山姆說：「你又提到樹人了，我實在無法想像他們是什麼。天哪，我們要搞清楚這些東西得花好幾個星期哪！」

　　「的確是好幾個星期，」皮聘說：「而我們還得把佛羅多關在米那斯提力斯，強迫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寫下來，否則到時他會忘記一大票事情，可憐的老比爾博會很失望的！」

　　最後，甘道夫站了起來，「王之手是醫者之手，親愛的朋友們，」他說：「但他幾乎用盡所有的力量才把你們從生死邊緣救回來，讓你們陷入甜美的夢境中。雖然你們已經熟睡了很久，但現在又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不只是山姆和佛羅多，」金靂說：「還有你，皮聘，光是衝著你讓我們東奔西跑所費的功夫，我不喜歡你也不行。我也實在無法忘記，在最後一戰時是怎麼在山丘上撿到你的，如果不是矮人金靂，你可能早就完蛋了，不過，至少我現在可以從一大堆屍體中分辨出哈比人的腳了。當我把你救出來之後，我還真的以為你死了，差點就把自己的鬍子給拔光。你下牀走動也不過才一天而已，你該上牀了，我也是。」

　　「至於我，」勒苟拉斯說：「我想在這塊美麗土地上的森林中漫遊，這樣就算是休息了。在未來，如果我的主上容許，我們的一部份同胞可以搬到這裡來。當我們來的時候，這裡將會受到我們的祝福，至少暫時如此。暫時的意思是一個月、一生、人類的一百年。安都因就在附近，而它一路流向大海。向大海！」

　　向大海，向大海！白色的海鷗鳴叫哪！
　　風兒吹動，浪花飛揚啊！
　　往西，往西，圓圓的太陽正落下。
　　灰船，灰色的巨艦，你聽見他們的呼喊嗎？
　　是否就是我那先離開同胞的聲音？
　　我會的，我會離開那生養我的森林；
　　我們的時代正要結束，我們的日子已經過去啦！
　　我會孤單的航向那大海呀！
　　最後的海岸上浪花飛濺呀！
　　消失的島嶼上聲音甜美啦，
　　在伊拉西亞，在人類永尋不到的精靈之鄉，
　　樹葉永不凋落，是我同胞永恆的故鄉！

　　勒苟拉斯邊唱著歌，邊走進了樹林。

　　其他人也跟著離開了，佛羅多和山姆回到牀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他們又同樣滿懷希望、安詳的起來。他們在伊西立安徜徉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眾人所紮營的可麥倫平原就在漢那斯安南附近，在夜間可以聽見那瀑布從門口落下，在凱爾安卓斯旁進入大河安都因。哈比人到處探險，重新體驗那些他們之前曾經到過的地方。山姆總是希望能夠在某處的秘密森林內，再度發現那猛獁的蹤跡。當他知道在剛鐸的攻城戰中出現了很多這種巨獸，但現在已經全被殺死後，他有些失落的感覺。

　　「算啦，我想一個人同時也只能在一個地方，」他說：「但看來，我真的錯過了很多精采的部份！」

　　此時，部隊已經準備好開拔回米那斯提力斯，疲倦的人已經恢復體力，傷者也都康復了。有些人還是必須持續的追剿那些東方和南方的部族，直到他們都被消滅為止。最後，這些人還深入魔多，摧毀了北方的要塞。

　　不過，當五月漸漸逼近的時候，西方的眾將領又再度出發了。他們搭著船，帶著所有的部下沿河而下，來到奧斯吉力亞斯。他們在那邊停留了一天，第二天就來到了帕蘭諾平原，再度看見那明都陸安山下潔白的高塔，也是剛鐸的王城，西方皇族最後的遺跡。米那斯提力斯穿越劫火，即將迎接新的時代。

　　他們在平原上紮營，準備等待第二天清晨。這是五月前的最後一天，在第二天日出，人皇將回到他的王都。

【註】
１　夏爾的曆法中三月有三十天。

６－５　宰相與人皇

　　剛鐸全城都處在恐懼和疑慮中，晴朗的天空似乎只是對絕望的人們嘲笑，他們每天清晨都無奈的等著噩耗傳來。他們的王上被燒成焦炭，洛汗國的驃騎王屍體正在要塞中。曾經在夜晚造訪此城的人皇又再度出戰，去面對那沒有任何力量或是武勇足以抗衡的黑暗，而且，毫無音訊。在部隊離開了魔窟谷，往北進入山區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的流言和信差，將消息帶出那陰沉的東方。

　　在將領們離開兩天之後，王女伊歐玟命令照顧她的女人將衣服帶來，她不聽勸阻，執意要離開病牀。當她穿好衣服，將手臂用亞麻布固定好之後，就直接去找醫院的院長。

　　「大人，」她說：「我覺得很不安，我也不能繼續在病牀上躺下去。」

　　「王女，」他回答道：「妳身體還沒康復，上級交代我必須特別照顧妳。他交代我，妳至少還有七天才能下牀。我請妳回去好好休息。」

　　「我已經好了，」她說：「至少我的身體都好了，只有左手臂還不太靈光，但也沒多大問題了。如果沒有事情可以讓我做，我可能反而會病倒。沒有任何戰場上的消息嗎？那些女人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任何的消息，」院長說：「我們只知道部隊已經離開了魔窟谷，人們說那個從北方來的人是他們的總帥。他的確是個很尊貴的王者，也是個醫者；我實在很難理解，為什麼醫人的手也要拿劍呢？剛鐸現在沒有這種人，但如果古老的傳說是真實的，或許過去曾經有這樣的角色。許多許多年以來，我們這些醫者都只想著要怎麼縫補被刀劍所弄出的傷口，即使沒有戰爭，我們也沒有任何休息；就算世界和平，這世間還是有許多的病痛需要我們。」

　　「只要對方有敵意，戰火馬上就會被點燃，院長大人，」伊歐玟回答道：「沒有刀劍的人還是可能死在刀劍之下。難道當黑暗魔君集結大軍時，你覺得剛鐸的人民應該出去收集藥草？就算身體治好了，也不見得會帶來幸福；即使痛苦的戰死沙場，也不見得總是不幸。在這黑暗的時刻，如果能夠的話，我寧願選擇後者。」

　　院長看著她，她抬頭挺胸地站著，蒼白的臉上有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當她透過窗戶看向東方時，她的雙拳緊握。院長嘆了口氣，搖搖頭，片刻之後，她又轉回頭來。

　　「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她說：「這座城現在是誰當家？」

　　「我不太清楚，」他回答道：「這些事情不歸我管。有一名驃騎的將領留守，而胡林大人則是負責管理剛鐸的人們。不過，照理來說，剛鐸的宰相還是法拉墨大人。」

　　「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就在這裡，王女。他受了重傷，不過也在漸漸康復中。但我不知道－－」

　　「你願意帶我去找他嗎？這樣你就可以知道了。」

　　法拉墨正孤單的在醫院的花園中散步，陽光溫暖他的身體，他覺得血管中又充滿了活力。但是，當他看向城牆外的東方時，他依舊覺得心情沉重。當院長走來時，他轉過身看見了洛汗的王女伊歐玟。他心中立刻充滿了同情，因為他看見她身上的傷，從她的表情中，更可以明顯的看出她的不安和哀愁。

　　「大人，」院長說：「這位是洛汗的王女伊歐玟。她和驃騎王一起並肩作戰，受了重傷，現在暫住在這裡。不過，她覺得不滿意，想要和王城的宰相談談。」

　　「大人，不要誤會他了，」伊歐玟說：「我不滿的不是照顧不周，對於想要療養的人來說，沒有別處可以比得上這裡。但是，我不能躺在病牀上，整日無所事事的被囚禁在這裡。我想要戰死沙場，但我沒有如願以償，而世間的戰火卻還未熄滅。」

　　法拉墨比了個手勢，院長行禮之後就離開了。「王女，妳覺得我能怎麼辦？」法拉墨說：「我同樣也是醫生的俘虜。」法拉墨看著她，在同情心的強烈加溫下，他覺得對方美麗和哀傷交雜的氣質讓他心痛不已。她看著他，從他的眼中看到那沉重的溫柔；但是，由於她自小在驃騎群中長大，伊歐玟也明白，眼前的男子沒有任何驃騎在戰場上能夠抵擋。

　　「妳想要如何？」他又說了：「如果這在我的權限之內，我會儘量協助妳的。」

　　「我希望你能夠對這院長下令，命令他讓我走。」她說。不過，雖然她的話中依然充滿了自信，但她內心卻動搖了，有史以來第一次，她對自己的信念有了懷疑。她擔心眼前的這名既剛強卻又溫柔的男子，可能認為她無理取鬧，只是意志不堅強，無法承擔任務直到最後。

　　「我自己也是在院長的管理之下，」法拉墨回答：「我也還沒有繼承王城的管理權。不過，即使我繼任宰相，我也還是會聽他的建議，在他的專業範圍內不會忤逆他，除非真有必要。」

　　「但我不需要療養，」她說：「我想要和我哥哥伊歐墨一樣騎向戰場，更希望能夠效法驃騎王希優頓，光榮的馬革裹屍。」

　　「太遲了，王女，即使妳還有力氣，現在也已經追不上他們了！」法拉墨說：「不過，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戰死的命運最後可能都將到來。如果妳把握現在的時間，聽從醫者的指示照顧自己，到時妳會有更好的身體去面對它，妳和我都必須要承受這漫長的等待。」

　　她沒有回答，不過，法拉墨可以看出來她心中有某種東西軟化了，似乎是冰霜在早春的太陽下融解了。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淚水，如同雨滴般掛在臉頰上。她自信的面孔稍稍低了下去，然後，她小聲的，彷彿是在對自己說話：「可是醫生還要讓我再躺七天，」她說，「我的窗戶又不是朝向東方。」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名哀傷的少女。

　　法拉墨笑了，他心中卻充滿了同情。「妳的窗戶不是朝向東方？」他說。「這點我可以補救。我會對院長下令。王女，只要妳答應留在這裡接受照顧、好好休息，妳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花園裡散步，妳可以盡情的往東看，直到我們的希望之火全都熄滅為止。我也會在這裡散步，同樣也是看著東方。如果妳看到我的時候，願意和我說說話，或一起散步，我會比較放心。」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雙眼，蒼白的臉頰染上了紅霞。「大人，我要怎麼減輕您的憂慮？」她說：「我不想和活著的人說話。」

　　「你願意聽實話嗎？」他說。

　　「請說。」

　　「那麼，洛汗的伊歐玟哪，我實說吧，妳很美麗。在我們的山谷和丘陵中，有著許多漂亮的花朵，以及更加甜美的少女，但是，在我所看過的花朵和少女中，全都比不上妳的美麗和哀傷。或許，我們只剩下幾天的壽命，而我希望能夠堅定的面對那一切的結局。如果我還能夠在太陽下看見妳的身影，這將可以讓我安心許多。妳和我都曾經在魔影之下奮戰，也是同一雙手將我們救了回來。」

　　「唉，請不要把我算在內，大人！」她說：「我的身上還是有著魔影的痕跡，請不要寄望我可以安撫您的傷口！我是名女戰士，我的手並不溫柔。不過，我還是感謝您的好意，讓我可以不用呆坐在房間中，我將會在宰相的允許下四處走動。」她向他行了個禮，走回屋內。此後許久，法拉墨依然孤單的在花園中踱步，但是，他的目光停留在屋內的時間遠比望向東方的時間要長。

　　當法拉墨回到房間內之時，他召喚院長前來，從他的口中聽說了洛汗王女的所有事蹟。

　　「不過，王上，」院長說：「您可以從和我們一起的半身人口中聽到更多，因為他那時和驃騎王一起出戰，據說王女就在後面。」

　　就這樣，梅里來到法拉墨身邊，他們一起聊著天，法拉墨知道了很多，甚至連梅里沒有說出口的也讓他給推測了出來，他明白了為什麼洛汗的伊歐玟會這麼不安、這麼哀傷。在那美麗的傍晚，法拉墨和梅里在花園中散步，但她卻沒有出現。

　　不過，第二天一早，當法拉墨離開房間時，他看見了站在城牆上的她。她一身雪白，在陽光中讓人難以逼視。他喚了一聲，她就走了下來，兩人並肩在草地上漫步，或是坐在樹下聊天。院長從窗戶窺探著，心中感到非常的高興。畢竟，他是一名醫者，明白有些事情比藥石都還適合治療人們的內心；而且，即使在這局勢動盪的黑暗年代，能夠看見有美好的事物，隨著時光流逝而不停的滋長，也讓人覺得十分高興。

　　就這樣，這是王女伊歐玟第一次見到法拉墨之後的第五天。兩人又再一次的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部隊依舊沒有任何的消息，所有的人都覺得心情低落。天色也不再晴朗，天氣很冷，夜裡漸漸增強的北風吹撫著大地，大地看起來一片蒼茫。

　　他們穿著保暖的衣物和厚重的斗篷，伊歐玟一整天都穿著深藍色的披風，在領口和下襬點綴著星辰。這是法拉墨送給她的衣服，他覺得這衣服讓她看起來非常美麗和尊貴，特別是當她站在他身邊的時候。這件披風是織給他母親，安羅斯的芬朵拉斯所穿的。早逝的母親對法拉墨來說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但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感到哀傷的時刻。對他來說，母親的袍子十分適合美麗而哀傷的伊歐玟。

　　在這件披風下，伊歐玟打了個寒顫，看向北方灰沉沉的大地，看著這陣風的來處，那清澈、冰冷的天空。

　　「妳在看什麼，伊歐玟？」法拉墨問。

　　「黑門不就在那邊嗎？」她說：「他一定會知道他們來了！自從部隊離開之後已經七天了。」

　　「七天，」法拉墨說：「請妳原諒我的唐突：這七天讓我感受到從未體會的歡欣和痛苦。妳的出現讓我感到歡欣，但是，因為這世間變得越來越黑暗、越來越邪惡而讓我感到痛苦。伊歐玟，我不願意讓這世界就這樣結束，拱手讓出我才找到的幸福。」

　　「大人，你所找到的幸福？」她回答，她的神情凝重，但眼神卻是無比的溫柔。「我不知道你在這些天裡面，究竟找到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來吧，朋友，別說了！我們別談這個了！我正站在生死邊緣，腳前是黑暗的深淵，但我卻不知道背後是否有光明，因為我還不能回頭，我在等待末日的預兆。」

　　「是的，我們都在等待末日的徵兆。」法拉墨說。兩人不再交談，就在此時，風似乎停了，陽光黯淡下來，太陽也變得軟弱無力，城中和世間的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連一絲風吹草動都沒有，甚至連他們自己的呼吸聲都消失了，他們的心跳彷彿也停止了。

　　兩人的手不由自主的緊緊握住彼此，他們就這樣等待著未知的命運。在遠方的山脈之後，似乎有團巨大的黑暗之氣升起，像是浪潮一般準備吞沒世間，其上還有著刺眼的閃電。然後，大地傳來一陣震動，整座城牆開始搖晃。一聲幽幽的嘆息聲傳遍四周，兩人的心臟又再度開始跳動。

　　「這讓我想到了努曼諾爾。」法拉墨驚訝地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

　　「努曼諾爾？」伊歐玟問道。

　　「是的，」法拉墨說：「也就是西方皇族奠基的地方，黑暗的浪潮淹沒了綠色大地和山丘，帶來避無可避的黑暗，我經常會夢到這情況。」

　　「那麼，你認為黑暗即將降臨？」伊歐玟說：「無可避免的黑暗？」她向他靠近了些。

　　「不，」法拉墨看著她的面孔，「這只是我腦海中的影像，我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的理智告訴我黑暗降臨，末日在即。但是我的內心否定了這想法，我的四肢輕飄飄的，無法否認的歡愉和希望充滿了我全身。伊歐玟、伊歐玟，洛汗的白色公主啊，在這一刻，我不相信有任何的黑暗會停留！」他低下頭，吻上她的前額。

　　當兩人站在剛鐸王城的高牆上時，一陣強風吹起，他們漆黑和金黃的長髮被風吹動，糾纏在一起。暗影離去，陽光再現，光明遍灑大地，安都因的河水反射著銀光，城中的所有居民全都不約而同的高聲歡唱，但卻不明白這愉悅來自何方。

　　在太陽往西方落去之前，一隻巨鷹飛來，帶來了西方之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歌唱吧，雅諾之塔的人們，
　　索倫的國度已瓦解，
　　邪黑塔已經崩潰。

　　歌唱吧，歡慶吧！衛戍之塔的人們，
　　你們的堅持沒白費，
　　黑門終被破，
　　人皇勝利通過，
　　他將凱旋。

　　歌唱吧，慶祝吧，西方的孩子們，
　　人皇將再臨，
　　他將重回你們身邊，
　　一生一世不改變。

　　枯萎聖樹將再起，
　　他將種其於高處，
　　王城必須受祝福。
　　所有的人們，歡唱吧！

　　王城上上下下全都高歌歡唱。

　　接下來的日子無比的晴朗，春夏交際，剛鐸的土地上生氣蓬勃，凱爾安卓斯派來的信差通知一切順利，王城準備歡迎人皇回歸。梅里被召喚前往奧斯吉力亞斯，和許多貨物一起溯流而上，前往凱爾安卓斯。但法拉墨並沒有去，康復後的他接掌了宰相的責任，雖然這只是短暫的時間，但他還是必須負責料理一切，替即將取代他的人鋪路。

　　雖然她的哥哥請求她跟著一起前往，但伊歐玟並沒有前往可麥倫平原。法拉墨覺得有些疑惑，但他由於公務繁忙，一直沒有見到她。她依然留在醫院中，孤單的在花園中散步，臉色又變得更為蒼白，整個王城中似乎只有她還依然哀嘆。院長覺得十分煩心，他把這情況告訴了法拉墨。

　　法拉墨立刻前來見她，兩人再度並肩站在城牆上，他問她說：「伊歐玟，妳的哥哥在可麥倫平原上等著和妳慶祝勝利，妳為什麼在此流連？」

　　她說：「難道你不明白嗎？」

　　他回答：「可能有兩個原因，但我不確定是哪一個。」

　　她立刻回答：「我不想要玩猜謎，說清楚！」

　　「如果妳堅持的話，好吧，」他說：「妳不去的原因是找妳的只有妳哥哥，旁觀亞拉岡大人的榮光並不會讓妳覺得高興；或者，是因為我不去，妳想要留在我身邊。或許這兩個原因都有，妳不能下定決心。伊歐玟，妳是不愛我，還是不願意愛我？」

　　「我希望另一個人能夠愛我！」她回答道：「但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我知道，」他說：「妳想要獲得亞拉岡大人的愛，因為他的地位崇高、出身又好，妳希望能夠分享無比的榮耀，讓妳脫離這平凡人的生活。妳就像是士兵景仰大將一般的愛他，因為他的確是天生的王者，也是當世最有資格統御天下的人。當他只能夠給予妳同情和諒解時，妳寧願什麼都不要，只想要光榮戰死在沙場。伊歐玟，看著我！」

　　伊歐玟定定的看著法拉墨，法拉墨開口道：「不要輕視一顆溫柔的心所產生的同情，伊歐玟！但我給妳的不是同情，妳自己就是一名高尚而勇敢的女子，早已因此而獲得留名青史的資格，我認為妳是一名美麗超越了精靈語言所能描述極限的女子，我愛妳！我曾經同情妳的哀傷，但是，即使妳不再哀傷、不再恐懼、不再匱乏，即使妳成為剛鐸的皇后，我還是會愛妳。伊歐玟，難道妳不愛我嗎？」

　　伊歐玟的心意改變了，或者可以說，她終於明白自己真實的想法。她的寒冬結束了，太陽普照在她的心中。

　　「我站在米那斯雅諾，太陽之塔上，」她說：「看哪！陰影已經離開了！我將不再扮演女戰士的角色，也不再和驃騎們共馳，或是以殺戮為樂。我將會成為醫者，熱愛所有的生靈。」再一次的，她看著法拉墨。「我不再想要成為皇后！」她說。

　　法拉墨高興的笑了：「好極了！」他說：「因為我也不是皇帝，但是，如果洛汗的白色公主願意，我將會迎娶她。如果她願意，我們可以越過大河，在這和平的年代中居住在美麗的伊西立安，蓋一座小小的花園。如果白之女出現，那裡的萬物都會欣欣向榮、茁壯滋長。」

　　「剛鐸的男人，那我必須離開自己的同胞囉？」她說：「你願意讓你驕傲的子民在背後說你：『我們的貴族竟然收服北方女戰士為妻子！難道努曼諾爾沒有配得上他的女人嗎？』」

　　「我不在乎！」法拉墨說。他牽著她的手，在燦爛的陽光下吻了她，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站在高牆上，站在眾人的目光下。的確，很多人看見他們牽手站在高牆上，容光煥發地走入醫院。

　　法拉墨對醫院的院長說：「這是洛汗的王女伊歐玟，她已經痊癒了！」

　　院長開口了：「那我必須請她出院，和她道別，希望她再也不要受病痛的折磨。我將照顧她的責任交給宰相，直到她兄長回來為止。」

　　但伊歐玟說了：「雖然現在我可以離開了，但我寧願留下來，對我來說，這是個難忘的地方。」她一直留在那邊，直到伊歐墨王歸來。

　　王城中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眾多的人們蜂擁前來王城，因為這消息已經傳遍了全剛鐸，從明瑞蒙、皮那斯傑林和遠方的海邊，所有能夠抽身前來王城的人都儘快的趕來。美麗的女子和小孩也戴著許多花朵，再度回到王城中；從多爾安羅斯來了全大陸琴技最好的豎琴手，還有從蘭班寧來的六弦琴、橫笛、長號的樂手，以及聲音清朗的歌手。

　　最後一天傍晚，從城上可以看見城外的帳篷，一整夜城中都燈火通明，人們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當太陽從東方的山中升起時，該處的陰影不再；全城所有的鐘聲齊鳴，全部的旗幟都迎風招展，淨白塔上的宰相旗幟在陽光下銀白賽雪，莊嚴的升起了最後一次。

　　西方眾將領著部隊朝向城中進發，人們看見他們秩序井然的行進，盔甲在太陽下閃著銀光。他們來到了城門前，在距離城牆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雖然所有的門全都敞開，但在城的入口設下了一道屏障，穿著銀黑色制服，拿著出鞘長劍的守衛站在那裡。在那之前站著攝政王法拉墨，還有鑰匙的看管者胡林，以及剛鐸的其他將領；洛汗的王女伊歐玟領著元帥艾海姆和許多名驃騎，在大門的兩邊擠滿了穿著各式各樣衣服，手持鮮美花朵的人們。

　　在米那斯提力斯城牆前的通道，擠滿了剛鐸和洛汗的騎士，旁邊則是圍觀的群眾。穿著銀灰色衣服的登丹人從部隊中走出，眾人紛紛安靜下來，亞拉岡緊跟在後。他穿著鑲銀的黑色盔甲，披著一件純白的披風，領口則是用精光閃耀的綠色寶石別上，但他的頭上沒有頭盔，只有一枚用銀鍊別在前額的寶石。他身邊的是洛汗的伊歐墨、印拉希爾王、穿著白袍的甘道夫，以及讓許多人大吃一驚的四名矮小身影。

　　「不，表妹！他們不是小孩，」攸瑞絲對從鄉下趕來的親戚說：「他們是派里亞納，是從遠方的半身人國度來的，據說他們是那裡威名遠播的王子。我早就該知道了，我曾經在醫院照顧過一名，他們個子雖小，但都很勇敢。對啦，我跟妳說喔，其中還有一名半身人，只帶著隨從就這麼長驅直入那黑暗的國度，靠著自己的力量打敗了黑暗魔君，燒掉了他的高塔，這真是難以相信哪！城裡面都是這麼說的。我猜應該就是那位和我們的精靈寶石走在一起的人，我聽說他們是非常好的朋友。精靈寶石大人也真是個奇人，不過他說話可是不怎麼留情的，但他有顆好心腸，而且他還有一雙能醫治人的手。『王之手就是醫者之手！』我說，他們是這樣才發現的。還有米斯蘭達，他對我說：『攸瑞絲，人們將不會忘記妳所說的話，』然後－－」

　　但攸瑞絲並沒有機會把她的話說完，因為那時號角聲響起，人們再度靜默下來。法拉墨和胡林從城門中走了出來，身後只有四名穿著要塞制服的男子，他們拿著一個巨大的拉比西隆樹所打造的箱子，黑色的箱子鑲著銀邊。

　　法拉墨走到亞拉岡面前，跪了下來。「剛鐸的最後一任宰相，請您接收他的職權！」他遞出一柄白色的權杖，亞拉岡收下權杖，又將它退了回來，說道：「你的任務還沒結束，它將永遠是你的，並且會由你的子孫繼承，只要我的皇朝還存在一天，就會是如此！請收下你的權杖！」

　　法拉墨站直身，用清朗的聲音宣佈道：「剛鐸的人們哪，請聽這個國家的宰相宣佈！注意！終於，我國的人皇歸來了。這位是亞拉松之子亞拉岡、亞爾諾的登丹人首領、西方部隊的總帥、北方之星的主人、重鑄聖劍的持有者，他凱旋歸來，雙手醫治人們的傷痛。他是精靈寶石，埃西鐸之子瓦蘭迪爾的直系後裔伊力薩，努曼諾爾之伊蘭迪爾的血脈。他應該成為人皇，居住在王城中嗎？」

　　所有的群眾異口同聲的大喊：『好！』

　　攸瑞絲對親戚說了：「這只是我們的傳統啦，因為他之前已經進來過了，他對我說－－」她又被打斷了，因為法拉墨再度開口：

　　「剛鐸的人們，根據傳統，人皇應該在他父親死前從他的手中接過皇冠；但如果堅持如此，他必須要單身進入祖先的陵墓，從他的墓穴中取出皇冠。但是，既然時代已經不同了，我以宰相的職權從拉斯迪南拿出了最後一任人皇伊亞諾的皇冠，他是許多許多年前統治剛鐸的皇室血脈。」

　　守衛們走向前，法拉墨打開箱子，拿出一頂古老的皇冠。那形狀看起來和要塞守衛的頭盔形狀類似，只是它更華麗，是純白色的，兩邊的翅膀是由白銀和珍珠所鑲成，模仿海鳥的翅膀，因為這是渡海而來的皇族象徵，冠冕上鑲著七枚鑽石，在正中央則是一枚散發著火焰一般光芒的寶石。

　　亞拉岡收下皇冠，高舉著它大喊道：

　　Et Eärello Endorenna utúlien. Sinome maruvan ar Hildinyar tenn'Ambar-metta！

　　這是當伊蘭迪爾乘著風越過大海來到此地時所說的話：「我越過大海，來到了中土大陸，我和我的子嗣將居住此地，直到世界末日。」

　　讓眾人訝異的是，亞拉岡並沒有將皇冠戴上，他反而將它遞給法拉墨，並且說：「我是在許多人的努力和犧牲下才能重獲這王位，為了感謝大家，我希望魔戒持有者能將皇冠遞上，讓米斯蘭達替我戴上；希望他願意這麼做，因為他是在背後推動一切的功臣，這是他的勝利！」

　　佛羅多走向前，從法拉墨手中接過皇冠，並將它交給甘道夫；亞拉岡跪了下來，甘道夫將皇冠替亞拉岡戴上，並且大喊：「人皇統治的日子又再回來了，願主神祝福你們！」

　　當亞拉岡再度起身時，人們都張口結舌的瞪著，因為，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現出真面目。他和遠古的帝王一樣高大，壓過附近的所有人們，他看起來歷盡風霜，但卻正值壯年，臉上有著睿智，手中有著力量和醫治人們的能力，他周身散放著光芒。法拉墨大喊著：「人皇駕到！」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號角齊鳴，伊力薩王走到門前，胡林將屏障推開；在悅耳的音樂聲中，人皇穿越了遍地鮮花的街道，來到了要塞，直接走了進去。要塞頂端的肩塔展開了聖樹和星辰的旗幟，人皇伊力薩的統治就此展開，將會有許多歌曲歌頌這偉大的一刻。

　　在他統治的期間，這座城市變得更為美麗，甚至超越了剛興建時的雄偉；城中遍植樹木和噴泉，大門是由秘銀和鋼鐵鑄造，街道上鋪著白色的大理石。山中的子民努力工作，森林的子民歡欣鼓舞地來到這裡，一切的創傷都被醫治。屋子裡充滿了男人、女人和孩子的笑語；不再有閒置的房屋和空曠的建築，在第三紀元結束的年代裡，這裡保留了過去的記憶和榮光。

　　在人皇加冕之後的日子中，他在大殿中宣佈了許多政令。使節從各地趕來，他們來自東方、南方，以及幽暗密林和西方的登蘭德。人皇饒恕了那些投降的東方人，並且讓他們自由離開，他和哈拉德的居民簽訂和約，魔多的奴隸也被釋放，將內陸海諾南附近的土地賞賜給他們屯墾；許多人來到他面前接受表揚和戰功的賞賜，最後，衛戍部隊的隊長，帶著貝瑞貢前來接受審判。

　　人皇對貝瑞貢說：「貝瑞貢，在你的劍下，皇家的禁地灑上鮮血，而且，你也在未經准許的狀況下離開了自己的崗位。在過去，這些罪名足以讓你送命，因此，我必須宣佈你的命運。」

　　「由於你在戰爭中的英勇，我饒恕你的一切罪名，更因為你是因敬愛法拉墨大人才會這樣做。不過，你還是必須離開要塞的衛戍部隊，離開米那斯提力斯。」

　　貝瑞貢的臉上瞬間沒了血色，他受到重重一擊，不禁低下頭。但人皇又說了：「因為，你將加入聖白部隊，伊西立安王法拉墨的禁衛軍，你將擔任這部隊的隊長，並且居住在艾明亞南，終身效忠這位你犧牲生命拯救的君王！」

　　貝瑞貢在接受了人皇的大赦和判決之後覺得十分高興，立刻跪下來親吻他的手，心滿意足地離開。亞拉岡將伊西立安賜給法拉墨，成為他的封地，請他居住在艾明亞南，在王城的視線範圍中。

　　「因為，」他說：「魔窟谷的米那斯伊西爾應該徹底摧毀，雖然日後它將會恢復舊觀，但人們會有許多年無法居住在該處。」

　　最後，亞拉岡和洛汗的伊歐墨互相擁抱，亞拉岡說：「我們之間沒辦法用那俗氣的賞賜和給予來論斷，因為我們是好兄弟。年少的伊歐從北方前來的正是時候，從來沒有任何的聯盟是這樣受祝福的，也沒有任何一方曾讓另一方失望，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我們已經將留名青史的希優頓，暫時停靈在我們皇朝的陵墓中，如果你願意，他會永遠和我朝的統治者一起安息；或者，如果你覺得不妥，我們也可以送回洛汗，讓他和子民們團聚。」

　　伊歐墨回答：「從我們在草原上相遇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十分的尊敬你，這敬愛將永不褪色。但是，我必須先回到自己的國度，有許多我必須重建、必須規劃的。至於先王，當我們都準備好的時候，我們會回來迎接他的，就讓他先在這裡休息一陣吧。」

　　伊歐玟對法拉墨說：「我必須先回到我的國家，再看看它，並且協助我哥哥重建一切。等到我敬愛如父的那位回到國內之後，我會回到你身邊。」

　　慶祝的日子結束了，洛汗的驃騎準備妥當，向家園進發；四周都是夾道歡送的群眾，一路從城門到帕蘭諾平原的外牆。居住在遠方的人們也趕回來一同慶祝，城中還有許多的人們努力的付出，希望能清除戰爭所留下來的一切醜陋傷痕。

　　哈比人依舊留在米那斯提力斯內，勒苟拉斯和金靂陪伴著他們，亞拉岡不希望見到遠征隊再度解散。「萬事萬物都會結束，」他說：「但我請你們再稍等一下，因為你們和我一同努力的目標還沒全部完成。我這輩子一直等待的一天就快來臨了，當它到來時，我希望所有的朋友都在身邊！」但他不願意進一步透露有關那一天的細節。

　　在那一陣子，因魔戒而聚集的同伴們與甘道夫一起住在美麗的屋內，他們自由自在的四處閒逛。佛羅多對甘道夫說：「你知道亞拉岡說的是什麼日子嗎？我們在這邊很高興，也不想要走，但時光飛快流逝，比爾博還在等我，而夏爾畢竟是我的故鄉。」

　　「說到比爾博，」甘道夫說：「他也在等同一天，因此他知道是什麼拖延了你們。至於時光流逝的這部份，現在才不過是五月中，盛夏還沒到來；雖然一切似乎都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對於那些花草樹木來說，你才不過離開一年而已。」

　　「皮聘，」佛羅多說：「你不是說甘道夫不像以前一樣神秘兮兮嗎？我想那時他只是太累了，現在又變回老樣子啦。」

　　甘道夫說了：「許多人喜歡先知道桌上會有什麼菜，但那些努力準備佳餚的人們，則是喜歡保密，因為驚喜往往會讓人們更高興，亞拉岡自己則是還在等待同樣的徵兆。」

　　有一天，甘道夫消失了，眾人都很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甘道夫前一晚悄悄地將亞拉岡帶出城，帶他來到了明都陸安山的南邊山腳；他們在那邊找到了一條古代鋪設的道路，已經有許多年沒有人跡，因為它通往山中只有人皇可以前往的聖地。他們沿著極陡的斜坡往上，最後來到了積雪山巔之下的一塊高地，從這裡可以俯瞰王城後的懸崖，兩人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土地，等待著晨光緩緩到來。

　　他們看見腳下的高塔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錐般閃耀，安都因河谷美麗得如同園圃一般，闇影山脈則是籠罩在金色的迷霧中。他們視線掃向艾明莫爾，拉洛斯瀑布像是遠方的星辰一樣閃耀，另外一邊則是大河如同緞帶般延伸向佩拉格，在那之後則是隱隱反射著的光芒，那應該是大海的位置。

　　甘道夫說了：「這是你的國度，也是將來更廣闊疆域的核心。這世界的第三紀元已經結束了，新紀元開始了，你的工作是規劃好一切的開始，儘可能的保留一切善的事物，雖然有許多事物可以留存下來，但也有許多必須從此消逝。精靈三戒的力量也消失了，你所看到的地方，和四周的所有土地，都將成為人類居住的地方。這將是人類稱霸的時代，古老的種族將隱於歷史之中，或是離開這世界。」

　　「我很清楚，老友，」亞拉岡說：「但我依然願意聆聽您的教誨。」

　　「不會太久了，」甘道夫說：「我是屬於第三紀元的，我是索倫的敵人，而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我很快就會離開，接下來的重責大任將會由你和你的子孫來承擔。」

　　「但我的壽命有限，」亞拉岡說：「我只是個凡人，雖然我繼承了西方皇族純粹的血統，讓我可以擁有比一般人長的壽命，但這只是轉眼一瞬，當現在還在母親子宮內的嬰兒也成為老者時，我也將和他們一同衰老。那時，如果我的願望不能實現，誰能統御剛鐸、能夠滿足萬民的期待？聖泉宮內的聖樹依舊枯萎，我什麼時候可以看到一切已經改變的徵兆？」

　　「轉過頭去，看著荒涼和冰冷的地方！」甘道夫說。

　　亞拉岡轉過頭，眼前是積雪覆蓋之下的山坡；當他仔細看去，他才發現在這一片荒蕪中，有一樣生機蓬勃的事物。當他越走越近時，發現就在積雪的邊緣，有株不過三呎高的小樹，它已經冒出了長而優雅的樹葉，在它的頂冠上有許多白色的花朵，像是在陽光下的積雪一般反射著光芒。

　　亞拉岡大呼一聲：「Yê！Utúvienyes！我找到了！啊！這是那最古老聖樹的幼苗！它怎麼會來到這裡？它看來才不過生長了七年左右。」

　　甘道夫走到他身邊，說道：「這的確是美麗的聖樹之子嗣，它是世間僅存的一株，樹中之王。誰知道它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這是個古老的地方，在王者消失、庭園中的聖樹枯萎之前，或許有人將果實帶到此地。根據傳說，聖樹極少結果，但它們的果實卻都可以休眠許多年，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度甦醒。記住，如果它再度結果，請你將它種下，不要再讓聖樹的傳承斷絕。它一直隱藏在山中，就像伊蘭迪爾的子嗣躲藏在北方的荒原中一樣。但是，人皇伊力薩，聖樹寧羅斯的傳承可比你的家譜要悠久多了！」

　　亞拉岡輕柔地碰觸那小樹，看哪！它似乎紮根並不深，一下子就離開了土地。亞拉岡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它回到要塞中，枯萎的老樹被呵護地挖起，他們並不將它燒毀，而是讓他和眾王們一起安息在拉斯迪南。亞拉岡將新樹在噴泉旁種下，它高興地開始生長，等到六月時，它已經開滿了花朵。

　　「我已經看到預兆了！」亞拉岡說：「那一天不遠了。」他派出瞭望員站在城牆上時時觀望。

　　在夏至之前，信差從阿蒙丁山上趕來王城，通報有一群美麗的騎士從北方而來，他們已經靠近了帕蘭諾之牆。人皇說道：「他們終於來了，全城做好準備！」

　　就在那夏至前夕，當天空澄藍得如同寶石一般，白色的星辰在東方閃爍時，西方依舊金黃一片，清涼的空氣中充滿了芬芳，騎士們終於來到了米那斯提力斯的門前。伊羅何和伊萊丹拿著銀色的旗幟一馬當先，然後是葛羅芬戴爾以及伊瑞斯特和瑞文戴爾的所有居民。緊接在後的是凱蘭崔爾女皇和羅斯洛立安之王凱勒鵬，他們騎著白馬，率領著許多美麗的子民一同前來，這些精靈披著灰色的斗篷，髮間鑲著美鑽；最後，則是精靈和人類之中獨一無二的愛隆，他手中拿著阿努米那斯的權杖，在他身邊則是一匹灰色駿馬，上面載著他的女兒亞玟，同胞眼中的暮星。

　　佛羅多看著她光彩耀人的到臨，她的前額點綴著星辰，渾身散發著香氣，無比動人。他對甘道夫說：「我終於明白我們在等什麼了！這就是真正的結局。從此之後，不只白晝會受到祝福，連黑夜也都將變得無比美麗，人們不再害怕！」

　　人皇出來迎接賓客，他們紛紛下馬；愛隆交出權杖，將他女兒的手交給人皇，兩人一起走進王城，天空中的所有星斗全都綻放出光華。伊力薩王亞拉岡就在夏至那天，在剛鐸的王城中娶了亞玟•安多米爾，他們漫長的等待和努力終於到了終曲。

６－６　眾人別離

　　當歡欣慶祝的日子結束之後，也到了伙伴們歸鄉的時候了。佛羅多去找與皇后亞玟一起坐在噴泉邊的伊力薩王，她唱著瓦林諾的歌曲，聖樹開出美麗的花朵來。他們不約而同的起身歡迎佛羅多，亞拉岡說了：「佛羅多，我知道你來這邊是要說什麼，你想要回家了。我最親愛的朋友，聖樹只能在祖先生長的地方開出花朵，但對你來說，整個西方的國度永遠都會歡迎你。雖然你的同胞在傳說中一直沒有什麼表現，但在你之後，他們將擁有比許多消失的國度更知名的名號。」

　　「我的確想要告訴你我要回夏爾，」佛羅多說：「不過，我必須先回瑞文戴爾。如果說在這完美的一刻我還想要什麼，那就是我親愛的比爾博了。我發現他沒有和愛隆一起過來，覺得很遺憾！」

　　「魔戒持有者，你有所疑惑嗎？」亞玟說：「你應該明白那已經被摧毀的戒指所擁有的力量，所有受它影響而產生的效果都已經開始消失。你的朋友擁有這樣東西的時間比你久，以他們種族的壽命來說，他已經非常的年長了。他在等你，他只剩下最後的力氣可以進行最後一次旅程。」

　　「那我必須請您讓我儘快離開！」佛羅多說。

　　「七天之內我們就出發，」亞拉岡說：「我們想要送你到很遠的地方去，甚至是到洛汗的國度。三天之內，伊歐墨就會回來護送希優頓回驃騎王國安息，我們會跟著他一起向亡者致敬。在你走之前，我會向法拉墨交代之前對你說過的事情，你在剛鐸的國度中永遠可以自由來去，你所有的伙伴也是一樣。如果我有任何禮物可以給你，至少表達我對你付出的感謝，我都願意送給你；只要你說一聲，任何東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將會用諸侯的禮儀護送你們。」

　　皇后亞玟開口了：「我給你一個禮物。我是愛隆的女兒，在他離開這世界時，我將不會和他一起離開。我的選擇和露西安一樣，像她一樣，我選擇了這個甘苦參半的人生。不過，魔戒持有者，當時機到來時，你應該取代我的位置。如果你所受的傷、承受的負擔依然讓你困擾，你應該前往西方仙境，讓你所有的傷口和疲倦全都康復。請先戴著這個，紀念曾和你相遇的精靈寶石和暮星！」

　　她從胸前拿下一枚掛在銀鍊上的白色寶石，將那鍊子綁在佛羅多的頸上。「當恐懼和黑暗的回憶讓你不安時，」她說：「這將會帶給你力量。」

　　三天之後，正如同人皇所說的一樣，洛汗的伊歐墨騎進王城中，和他一起前來的是洛汗國最俊美的驃騎們。他受到隆重的歡迎，當眾人都在歡宴的大廳中就座後，他注意到眼前美麗的女子們，感到吃驚不已。當他休息之前，他派人請矮人金靂過來，他對他說：「葛羅音之子金靂啊，你準備好你的斧頭了嗎？」

　　「不，大人，」金靂說：「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很快拿過來。」

　　「這交給你來判斷，」伊歐墨說：「因為我們似乎還要解決我當年所妄下的斷語，是有關黃金森林的女皇，現在我已經親眼看到了她的美麗。」

　　「大人，」金靂說：「你現在怎麼說？」

　　「真可惜！」伊歐墨說：「我還是不願意說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

　　「那我必須去拿斧頭了。」金靂說。

　　「請你先讓我解釋一下，」伊歐墨說：「如果我在其他的地方看到她，我一定會讓你如願。但是，現在，我必須將亞玟皇后擺在第一位，而我已經準備好為她而戰了，我需要去拿我的寶劍嗎？」

　　金靂深深一鞠躬。「不，我可以體會您的看法，大人，」他說：「你選擇了暮色，但我愛的是晨光。我心中明白，這晨光很快就會消逝在世間。」

　　最後，離開的日子到了，前所未有的盛大歡送隊伍集結，準備往北進發。剛鐸和洛汗的統治者來到了聖地，進入拉斯迪南的陵寢，他們用黃金的擔架抬走了希優頓王的遺體，沉默地通過王城。然後，他們將擔架放上四周都是洛汗驃騎的高大靈車，上面還插著他過去的旗幟。身為隨扈的梅里則是待在車上，照顧著先王的遺體。

　　其他伙伴的坐騎也都是依照禮數來安排，佛羅多和山姆衛斯騎在亞拉岡身邊，甘道夫騎著影疾，皮聘和剛鐸的騎士一起，勒苟拉斯和金靂則還是騎在阿羅德身上。

　　皇后亞玟也一同出發，凱勒鵬與凱蘭崔爾帶著子民們，愛隆領著兩名兒子，多爾安羅斯和伊西立安的統治者以及許多的將領和騎士也一同進發。驃騎王國中，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次護送希優頓王遺體這麼壯盛的隊伍。

　　他們緩緩地進入安諾瑞安，來到了阿蒙丁旁的灰色森林，他們在那聽見了山丘中有著鼓聲迴盪，但卻看不見任何的生靈。亞拉岡下令吹響號角，傳令官們宣佈道：「聽著，伊力薩王駕到！他將督伊頓森林賜給剛布理剛和他的同胞們，讓他們永遠自給自足；從此之後，沒有人可以擅自進入他們的土地！」

　　鼓聲轟然雷鳴，然後就消失了。

　　經過了十五天的旅程，希優頓王的靈車越過了洛汗的大草原，來到了伊多拉斯，他們全都在該處停歇。黃金宮殿光輝四射，人們在那邊舉辦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歡宴。驃騎的人們為了希優頓的喪禮，準備了三天三夜，他的遺體被安放在一座石屋中，裡面放著許多他的武器和寶物，在那之上則是興建了一座巨大的墓丘，上面種滿了綠草和永誌花。從此之後，墓地的東方就有了八座墓丘。

　　然後，王室的驃騎們騎著白馬，繞著墓地吟唱著他的吟遊詩人葛里歐溫為希優頓所作的詩歌。從那之後，葛里歐溫就封琴退隱，再也不作任何的歌曲。驃騎的歌聲讓即使是那些不懂他們語言的人也大為感動，但那歌曲讓洛汗的子民們都眼眶泛淚，彷彿又聽到了伊歐領著同胞從北方奔馳而來的如雷蹄聲，以及他高呼著加入凱勒布蘭特平原一戰的景象。王者的傳奇繼續下去，聖盔的號角在山中迴盪，直到黑暗降臨，希優頓王重生，穿越黑暗，踏入烈火，光榮的戰死在沙場上，讓太陽帶著希望重新照耀大地，照耀著晨光中的明都陸安山。

　　破疑惑，穿黑暗，向光明，
　　拔長劍，陽光中引吭歌，
　　希望重燃，獻出己身；
　　超越死亡，征服恐懼，消弭末日，
　　克服失落，征服生命，永恆的榮光！

　　梅里站在那綠色的墓丘下，嚎啕大哭，當歌曲結束時，他大聲哭喊著：「希優頓王，希優頓王！安息吧！你待我如父，但那時間卻太短了。再會吧！」

　　當喪禮結束，婦女的哭泣止息後，希優頓留在他的墓穴中。人們聚集在黃金宮殿中狂歌歡舞，忘卻那悲傷，接著，依照習俗，他們必須向驃騎王敬酒；洛汗的王女伊歐玟走了出來，她如同陽光一般燦爛、和積雪一樣的潔白，她將滿滿的一杯酒遞給伊歐墨。

　　吟遊詩人和史官走了出來，將所有的驃騎王名號依序朗誦：年少伊歐，建宮的布理哥；匹夫之勇的巴多之弟弟艾多，佛瑞亞、佛瑞亞溫，葛德溫、迪歐和格蘭；當驃騎全國被佔領，躲在聖盔谷的聖盔，這就是西邊九座墓丘的傳承。那時，血脈被中斷了，接下來的是西邊的墓丘：聖盔的外甥，佛瑞拉夫，里歐法，瓦達，佛卡、佛卡溫、范哲爾、塞哲爾最後一任希優頓。當詩人唸到希優頓時，伊歐墨一口將美酒飲盡，所有的人也全都向新王乾杯：「萬歲，伊歐墨，驃騎王！」

　　最後，當宴會到了尾聲時，伊歐墨站了起來，宣佈道：「這是希優頓王喪禮的宴會，但我在大家離開之前，還會宣佈另一件喜訊。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麼做，他會不高興的，因為他一直是把我妹妹伊歐玟當作自己的女兒。各位來自各地的貴客聽著，我的殿堂裡面從來沒有接待過像諸位這樣的好客人！法拉墨，剛鐸的宰相，伊西立安王，向洛汗王女伊歐玟求婚，請她委身於他，她也同意了，因此，他們將在諸位見證下成婚。」

　　法拉墨和伊歐玟手牽著手走了出來，三個人歡喜地向眾人敬酒。

　　「就這樣，」伊歐墨說：「驃騎國和剛鐸之間有了更堅固的友誼，我也感到更加高興！」

　　亞拉岡說：「伊歐墨，你可真是豪爽啊！竟然肯把國度中最美的寶物，賞賜給我們！」

　　伊歐玟看著亞拉岡的雙眸，說道：「請祝我幸福，我的醫者和王上！」

　　他回答道：「自從我第一次見到妳，就希望妳能永遠幸福。看到妳有了好的歸宿，我更加感到欣慰！」

　　在宴會結束之後，要離開的人們紛紛向伊歐墨王告別。亞拉岡和騎士們，以及羅瑞安和瑞文戴爾的子民都準備離開；但法拉墨和印拉希爾預備停留在伊多拉斯，亞玟也留了下來，她在此和兄弟們道別。他們兩人在亞玟上次與父親見面時都沒看到他，因為他們兩人走到山內，密談了許久。三人這次一別，再也不曾見面。

　　最後，當大部份的客人都離開後，伊歐墨和伊歐玟來到梅里面前，他們說：「再會了，夏爾的梅里雅達克先生，驃騎的英雄！願你迎向好運，我們隨時都歡迎你回來！」

　　伊歐墨繼續道：「單只是為了你在蒙登堡的英勇表現，古代的君王就會賞賜你滿滿一車的寶物，但是，你說你什麼都不要，只要那賜給你的武器和盔甲。我勉強可以同意，因為我的確沒有禮物可以配得上你的表現和勇氣。但是，我妹妹請你收下這個，當作德海姆對你的紀念，讓你可以聽聽驃騎國晨光降臨時的號角聲。」

　　伊歐玟送給梅里一個古老的號角，這號角體積雖然小，但卻掛著美麗的綠色緞帶，上面還刻劃著策馬奔馳的騎士，整個畫面繞著號角一路來到尖端，同時也雕了許多擁有強大力量的符文。

　　「這是我們家族的傳家寶，」伊歐玟說：「這是矮人打造的，從那巨龍史卡沙的寶庫中找到的，年少伊歐將它從北方帶來。任何在危機中吹響它的人，都可以讓朋友心中充滿喜悅、讓敵人感到恐懼，所有聽見的人都將來到他身邊。」

　　梅里收下了這禮物，因為他無法拒絕對方的好意，他親吻著伊歐玟的手，他們擁抱著他，三人暫時分別了。

　　賓客們準備妥當，上馬前又飲了一杯美酒，在眾人的歡送和友誼的祝福之下離開，不久之後來到了聖盔谷，他們在這裡休息了兩天。勒苟拉斯實踐承諾，和金靂一同進入那閃耀的洞穴，當他們回來的時候，他沉默不語，他說只有金靂能夠找到形容它們的話語。「在此之前，矮人從來無法在言語上取勝於精靈，」他說：「到時我們一定要去法貢森林好好逛逛，讓我扳回一城！」

　　他們從深谷騎向艾辛格，發現樹人正忙碌著，所有的岩石都被搬走了，裡面的空地則被改造成一個滿是蘭花和樹木的花園，一條小溪流穿其中。在正中央是一個清澈小湖，毫髮無傷的歐散克塔依舊矗立其中，池水映照著它黑暗的表面。

　　旅人們在艾辛格曾經是城門的地方坐了一下，那邊栽了兩株像是衛兵一樣的高大樹木，也是通往歐散克的林蔭大道起點。眾人驚訝地看著眼前龐大的工程，但附近卻都找不到任何的生物。接著，他們聽見了「呼姆，呼姆」的聲音，樹鬍大剌剌地走過來歡迎他們，快枝就在他身邊。

　　「歡迎來到歐散克的樹園！」他說：「我知道你們要來了，但我之前還在山谷裡面工作，那邊有好多事情要忙哪。我聽說你們在南方和東方也沒閒著，我聽說的都是好消息，非常好的消息！」樹鬍讚美著他們的成就，似乎一切都逃不過他的注意，最後，他停了下來，仔細地看著甘道夫。

　　「呼，哇，」他說：「最後還是你最厲害，一切的努力都有了成果。你現在要去哪裡？你又為什麼來這裡呢？」

　　「吾友，我是來看看你的工作進展如何，」甘道夫說：「並且感謝你們一切的付出。」

　　「呼姆，好啦，這樣的確是很公平的，」樹鬍說：「樹人的確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只是對付那個呼姆，住在這裡的砍樹人。那些布拉魯，那些眼睛邪惡手黑腿彎心壞手爪肚臭嗜血的傢伙，morimaite-sincahonda。呼姆，好啦，既然你們都是比較急躁的人，要說完他們的名字可能會令你們都受不了了；總之，就是這些該死的半獸人。他們越過大河，從北方過來，包圍了整個羅瑞林多瑞安森林，但他們還是進不去，這都要感謝這邊的兩位偉大的朋友－－」他向羅瑞安的兩位統治者行禮。

　　「這些該死的傢伙，卻沒想到我們會在沃德這邊出現，因為他們之前沒有聽說過我們，以後也不會有多少半獸人會記得我們，因為我們也沒放過多少，大河則是沖走了其中的大部份。不過，你們運氣很不錯，如果半獸人不是遇見我們，那草原之王就無法趕那麼遠，就算他趕到了，也可能變得無家可歸。」

　　「我們都知道，」亞拉岡說：「伊多拉斯或是米那斯提力斯，都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即使對我來說，『永遠』都是太久的一個字眼，」樹鬍說：「你的意思應該是說，只要你的王國還存在，就不會忘記我們。不過，我相信你的王國的確會存在很長一段時間，連我們樹人都會認為那是『很久』。」

　　「新的紀元開始了，」甘道夫說：「這個紀元中，人類這個種族或許會比你們要持久哪，法貢吾友。對了，說到這個，我交給你們的任務如何？薩魯曼呢？他還沒厭倦歐散克嗎？我想他應該不會感謝你們替他整修了這庭園。」

　　樹鬍打量了甘道夫一陣子，梅里覺得幾乎可以從他眼中看見他的機靈。「啊！」他說：「我想你會提到這個的。厭倦了歐散克？他最後真的非常厭倦了，但其實他厭倦的是我的聲音，而不是那座高塔。呼姆！我好好的說了很長一段故事，至少，對你們的語言來說算是很長。」

　　「那他為什麼會留下來聽？你進入了歐散克嗎？」甘道夫問道。

　　「呼姆，不，沒有進去歐散克！」樹鬍說：「但他曾走到窗邊聆聽，因為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知道外面的消息。雖然他痛恨這狀況的演變，但他還是非常想要聽，我也知道他全都聽進去了。而且，我也加了很多讓他可以好好想的事情，他後來變得非常疲倦。他總是急急忙忙，這就是他的大缺點。」

　　「親愛的法貢，我注意到，」甘道夫說：「你的說法都是在說過去，現在呢？他死了嗎？」

　　「不，就我所知，他還沒死，」樹鬍說：「但他已經離開了。是的，他離開七天了，是我讓他走了，當他爬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成人形了；至於那個僕人，更是和野獸差不到哪裡去。甘道夫，不要說教，我知道我答應過你要好好看管他，但那時狀況不一樣了，我一直看管著他，直到他不能為惡為止。你應該知道我最痛恨囚禁生靈，如果沒有絕對的必要，我連這樣的傢伙都不願意囚禁，沒有毒牙的蛇，應該可以自由來去。」

　　「你或許說的沒錯，」甘道夫說：「但這毒蛇還剩一顆牙，那就是他的甜言蜜語。我想，在他知道你心中的弱點之後，他連你－－樹鬍都說服了。好吧，他已經走了，沒什麼好說的！歐散克塔現在得回到人皇手中，雖然他或許不再需要這裡。」

　　「這我們以後才會知道，」亞拉岡說：「但我會把這山谷賜給樹人，隨他們處置，只要他們願意看守歐散克，不讓人們未經同意而進入。」

　　「它鎖上了，」樹鬍說：「我讓薩魯曼鎖上它，並把鑰匙交給我，現在鑰匙在快枝身上。」

　　快枝像是遭遇強風吹拂的老樹，一樣彎下腰遞給亞拉岡兩把精雕細琢的黑色鑰匙，中間由一個鋼環固定住。

　　「我再度向兩位道謝，」亞拉岡說：「我必須向兩位道別了，願你們的森林可以安詳的茁壯。當這座山谷變得擁擠時，山的西邊還有很多空間可以利用，你們以前也曾經在那邊行走過。」

　　樹鬍的表情變得十分哀傷，「森林或許會茁壯，」他說：「樹木或許能繁衍，但樹人不會，我們沒有小樹人。」

　　「或許你們還是可以找到目標，」亞拉岡說：「許久以前就被封閉的東方，現在已經可以讓你們自由來去了。」

　　樹鬍搖搖頭：「太遠了。這個年代那裡已經有太多人類了。啊，我都忘記禮數了！或許你願意在這邊休息一下？有人想要通過法貢森林，抄近路回家嗎？」他看著凱勒鵬和凱蘭崔爾。

　　除了勒苟拉斯之外，每個人都說他們必須告辭，往南或是往西出發。

　　「來吧，金靂！」勒苟拉斯說：「在法貢開恩之下，我們可以去拜訪樹人森林的深處，看看中土世界絕無僅有的美麗樹木。你應該要遵守諾言和我一起來，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到我們在幽暗密林和那之後的故鄉。」金靂同意了，不過看來他並不是很情願。

　　「魔戒遠征隊終於要真正解散了！」亞拉岡說：「我希望不久以後，你們會帶著所承諾的人力回來協助我啊！」

　　「只要我們的王上同意，我們一定會來的，」金靂說：「再會了，我的好哈比人！你們應該可以安全的回家，我就不須要成天為了你們的安危擔心了。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會想辦法和你們聯絡，或許將來還有機會見面呢！但是，我想，這是我們全部人最後一次相聚了。」

　　樹鬍一個接著一個的向他們道別，他十分尊敬地對著凱勒鵬和凱蘭崔爾鞠了三個躬。「我們真的很久很久沒見過面了，A vanimar, vanimálion nostari！」他說：「真遺憾我們會在這樣的結局下見面，世界再改變，我可以從大地、河水和空氣的流動中感覺出來，我想我們應該不會有機會再見了。」

　　凱勒鵬說：「我不知道，最年長的前輩！」

　　凱蘭崔爾卻說：「不會在中土世界，就算滄海變桑田我們也不會再相見。但是，或許我們有天能夠在塔沙瑞楠（註１）的春日柳樹林中相見。再會了！」

　　最後是梅里和皮聘和老樹人道別的時候了，他看見兩人顯然覺得很高興。「好啦，兩位快樂的小朋友，」他說：「在你們離開之前，願意再和我喝一杯嗎？」

　　「當然願意，」他們說。樹鬍將兩人帶到一株樹下，兩人看見此地已經安置好了一個巨大的石瓶，樹鬍裝滿了三碗，他們三人準備一飲而盡。但他那雙奇異的眼睛，從碗邊打量著兩位小朋友，邊說道：「小心點！小心點！」他說：「我看你們已經長大了不少啊！」三人笑著將碗裡的飲料喝得一滴不剩。

　　「好啦，再見了！」他說：「但是，如果你聽說了任何有關樹妻的消息，一定要通知我們。」最後，他向所有的人揮手，走進樹林中。

　　眾人們用更快的速度奔馳，朝向洛汗隘口前進。就在皮聘好奇偷看了歐薩克晶石的地方，亞拉岡終於必須和他們分開。哈比人覺得依依不捨，亞拉岡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大家曾經一起渡過了千山萬水的旅程。

　　「我真希望我們可以弄到個晶石，好隨時能看看朋友們，」皮聘說：「甚至還可以和他們聊天！」

　　「能用的晶石不多了，」亞拉岡回答道：「你們應該不會喜歡米那斯提力斯晶石的影像，而歐散克塔的晶石會在我手上保管，用來觀看整個國度內發生的事情，以及他的部下在做些什麼。皮瑞格林•圖克，你可別忘記自己還是剛鐸的騎士，我並沒有命令你退休哪！你現在只是暫時停職，或許有一天我會再找你回來的。夏爾親愛的朋友們，也不要忘記，我的國度也包括了北方，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接著，亞拉岡和凱勒鵬以及凱蘭崔爾道別，女皇對他說：「精靈寶石，你經歷了這麼多的黑暗，終於能如願以償，好好把握這些日子吧！」

　　凱勒鵬說：「好兄弟，再會了！希望你的結局與我不同，你的珍寶能永遠留在身邊！」

　　眾人就這樣分別了，那時正好是落日，過了一陣子，當眾人回頭看著他們的時候，西方人皇騎著駿馬，四周被他的騎士所包圍。落日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讓所有的盔甲反射著金紅色的光芒，亞拉岡白色的披風也化成了火焰。最後，亞拉岡高舉著綠色的寶石向眾人道別，一道綠色的火焰從他的手中直衝天際。

　　很快的，人數逐漸減少的這支隊伍，就沿著艾辛河往西通過了隘口，進入之後的荒地，然後他們往北走，越過登蘭德的邊境。登蘭德人紛紛走避，因為他們很害怕精靈，雖然精靈們極少來到這個國度。一行人對他們的反應並不在意，因為這時隊伍的人數依舊眾多，不須要害怕任何的威脅。因此，他們隨興的走著，在方便的地方安置帳篷。

　　在他們和人皇分別的第六天時，他們穿越了一座森林，右手邊就是那迷霧山脈。當他們再度來到平原時，在落日的光芒中遇見了一名拿著拐杖的老人，他穿著破爛的灰色衣物，看不太出來以前是否曾經是白色的。在他腳邊則是另一個彎腰駝背、不停呻吟的乞丐。

　　「好個薩魯曼！」甘道夫說：「你要去哪裡？」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回答。「你還要指使我嗎？還是我的墮落對你來說還不夠？」

　　「你知道答案的－－」甘道夫說：「不想，不是。但是，我的努力都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重擔已經由人皇接手。如果你在歐散克塔等他，他會讓你見識到什麼叫作『睿智』和『寬宏大量』。」

　　「那我更應該趕快離開，」薩魯曼說：「因為我根本不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事實上，你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我正想辦法離開他的國度。」

　　「這次你又走錯方向了！」甘道夫說：「這樣你是走不出去的。你還要拒絕我們的幫助嗎？我們很樂意協助你。」

　　「我？」薩魯曼說：「不，千萬不要對我露出微笑！我寧願你們對我皺眉。至於這位女皇，我不信任她，她一直痛恨我，和你們計劃了我的末日。我想她一定是故意帶你們經過這裡，準備來好好嘲笑我的淪落。如果我早知道你們在後面，我絕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

　　「薩魯曼，」凱蘭崔爾說：「我們還有其它更重要的任務，不須要浪費時間去找你。你應該認為自己運氣還不錯，因為你還有最後一次的機會。」

　　「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一次的機會，我會覺得很高興，」薩魯曼說：「這樣我以後就不用一直拒絕下去了。我的希望都已經消失了，但我寧願這樣，也不從你們身上分享，就算你們真的有，我也不在乎。」

　　他的眼中突然閃爍著光芒。「走吧！」他說：「我花了那麼多時間研究史料並不是白費的，你們已經替自己畫下了句點，你們自己也很清楚。當你們毀滅了我的居所時，同時也破壞了自己的家園；在我流浪的時候，光是想起這一點就讓我心情好多了。這一回，會有什麼船隻可以載運你們通過那麼寬的海洋？」他嘲笑道：「那將會是一船載滿了鬼魂的灰船。」他哈哈大笑，但那聲音沙啞而猥瑣，讓人感到作噁。

　　「起來吧，你這個白癡！」他對另外一名坐在地上的乞丐大喊著，並且用手杖痛打他。「轉身！如果這些好人要走這方向，那我們就往另外一邊走。快點，不然你今天晚餐就沒有菜渣可以吃了！」

　　乞丐彎腰走過去，嘴裡喃喃自語道：「可憐的葛力馬！可憐的葛力馬！老是被打，老是被罵。我好恨他！我好希望可以離開他！」

　　「那就走啊！」甘道夫說。

　　巧言只是用渾濁的雙眼，恐懼地看了甘道夫一眼，然後就驚恐地躲到薩魯曼身後。這兩個潦倒的傢伙慢慢走到哈比人身邊，薩魯曼停下腳步，看著他們；但他們以同情的眼光回望著他。

　　「你們這些小朋友也是來嘲笑我的，對吧？」他說：「你們會關心乞丐缺少什麼嗎？你們吃飽喝足，穿著保暖的衣服，煙斗裡面還有最棒的煙草。喔，我想到了！我知道那是從哪裡來的。好心的諸位願不願意給乞丐一點煙草？」

　　「如果我有的話就好了。」佛羅多說。

　　「你可以拿我剩下的，」梅里說：「不過你得等一下。」他彎下腰檢查鞍袋裡面的東西。然後他遞給薩魯曼一個小皮囊。「收下吧，」他說：「這是從艾辛格的廢墟裡找到的，你儘管拿吧！」

　　「我的，我的，啊，這都是花大錢買來的！」薩魯曼抓著皮囊大喊道：「這只是象徵性的補償，你們拿走了更多，我會記住的。不過，即使小偷只還給他一點點，乞丐還是必須心懷感激。哼哼，等你們回家，發現南區狀況不多的時候就知道了，你們的故鄉可能很久都不會有上等菸葉了！」

　　「謝謝你啊！」梅里說：「既然這樣，那我就要把皮囊拿回來。那不是你的，又跟了我很長一段時間。你可以把菸葉用你自己的破布包起來。」

　　「你偷我的，我偷你的。」薩魯曼轉身背對梅里，踢了巧言一腳，走向森林。

　　「哼，是啊！」皮聘說：「這傢伙果然天生是個小偷！你綁架我們、弄傷我們、派半獸人拖著我們穿越整個洛汗又怎麼說？」

　　「啊！」山姆說：「他還說『花大錢買』。怎麼買到的？我不喜歡他說到南區時的口氣。我們真的該回家了！」

　　「我也同意，」佛羅多說：「不過，如果我們要見比爾博，我們就不能再快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先去瑞文戴爾。」

　　「是啊，我想你最好先這麼做，」甘道夫說：「薩魯曼真是可惜啊！我想他可能沒救了，他已經壞到骨子裡了。不過，我還是不確定樹鬍是不是對的，我想，他還是可以玩些小把戲，做些壞勾當。」

　　第二天，他們進入了登蘭德北方，雖然那裡一片翠綠，卻毫無人煙。九月帶來了黃金的白晝和銀亮的夜晚；他們輕鬆地來到了天鵝河，找到了舊渡口，就在那落入低地的瀑布東方。眾人望向西方，可以看見在迷茫中有著許多的湖泊和沙洲，一路來到灰泛河，在這裡有無數的天鵝居住在野草之間。

　　他們接著來到了伊瑞詹，最後，在清晨的曙光中，一行人站在山丘上的營區中，看見東方的陽光灑在三個高聳的山峯上，那是卡拉蘭斯、賽拉布迪爾和法怒德何，他們終於來到了摩瑞亞之門。

　　他們在此地倘佯了七天，因為眼前又將是另一場讓人不忍的分別。不久之後，凱勒鵬和凱蘭崔爾就會領著子民們往東走，通過紅角隘口，走下丁瑞爾天梯，來到銀光河，回到自己的故鄉。他們繞西邊的遠路走，因為途中有許多事情要和愛隆和甘道夫討論，同時，他們也想要多和朋友們聊聊。在哈比人沉沉睡去之後，他們經常坐在星光下，回憶著那逝去的時光，以及他們在這世上的付出與回報。有時，他們會嚴肅的討論著、思索未來的日子。如果有任何旅人湊巧經過，他們只會看見岩石雕成的灰色身影，記錄著毫無人煙荒地中的事物，但他什麼也聽不見。因為他們並不是用嘴交談，而是用心交流，當他們的意念來回激盪時，只有他們的雙眼會發出異光。

　　最後，一切都已說完，他們必須再度分離，直到三戒消逝的時刻到來。羅瑞安的子民們像是灰影一樣融入山中，要前往瑞文戴爾的人們在山丘上觀看著，迷霧中最後傳來一道閃光，一切歸於寂靜。佛羅多知道，那是凱蘭崔爾最後高舉她的戒指向眾人道別。

　　山姆別過頭，嘆了一口氣：「我真希望我能夠回羅瑞安！」

　　一天傍晚，他們好不容易來到了一個高地上；瑞文戴爾的山谷突然出現在眾人眼前，遠方愛隆的居所閃爍著燈光。他們走了下去，越過小橋，來到門口。為了歡迎愛隆的歸來，整個屋子裡面都充滿了笑語和光明。

　　哈比人們連衣服也來不及脫，就忙著到處尋找比爾博。他們發現他孤單一人坐在房間內，裡面到處都是紙張和鉛筆和沾水筆，比爾博本身則是坐在壁爐小小的火焰前面。他看起來非常蒼老，十分的安詳、滿臉睡意。

　　當眾人闖進來時，他張開眼睛，四下張望。「各位好啊，好啊！」他說。「你們終於回來了？明天也是我的生日！你們真是太討喜了！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要一百二十九歲了？如果我運氣好，再一年就和老圖克一樣長壽啦！我很想要打敗他，但誰都說不準的。」

　　在慶祝了比爾博的生日之後，四名哈比人又在瑞文戴爾待了一陣子，他們大部份時間都坐在老友身邊。比爾博幾乎整天都待在房間內，只有吃飯時例外，在用餐方面，他還是十分的準時，永遠都可以及時醒來，趕上吃飯時間。他們坐在爐火邊，輪流告訴他這一趟旅程和冒險中他們記得的部份。一開始他還假裝抄筆記：但他經常會睡著，等他醒來時，他會說：「太棒了！太好了！我們剛剛說到哪裡？」然後他們就會從他開始點頭的那一段重新說起。

　　唯一讓他振奮精神專注傾聽的，只有亞拉岡加冕和成婚的那段。「我當然有受邀前往，」他說：「我已經等了好久啦！可是，那時候，我發現這裡有好多事情要做，打包更是煩人。」

　　過了十天左右，佛羅多向窗外看去，發現晚上開始下霜，蛛網變得像是白色的薄紙一樣。突然間，他知道自己該走了，於是向比爾博道別。天氣依然溫和晴朗，之前是人們記憶中最美麗的一個夏天，但夏天還是走了，很快就會開始下雨和飄雪。但是，真的讓他下定決心的並不是這個，他就是有種該回夏爾的感覺，山姆也有同樣的念頭，前一晚他還說：「啊，佛羅多先生，我們看了那麼多、去了那麼多地方，但我想這裡還是最好的。這裡幾乎什麼都有，如果您懂我的意思：夏爾、黃金森林、剛鐸、皇宮、旅店、和草原及山脈幾乎都混在一起。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我還是覺得我們得要趕快離開。說實話，我很擔心我老爹哪！」

　　「是的，幾乎什麼都有，山姆，除了大海之外，」佛羅多回答道，他喃喃的重複說：「除了大海之外！」

　　那天，佛羅多和愛隆討論了一陣，他們都決定第二天早上離開，甘道夫說的話讓他們很高興：「我想我也應該跟著去，至少要到布理那邊，我想要看看奶油伯。」

　　那天傍晚，他們去向比爾博道別。「好啦，如果你們該走，那還是得走的，」他說：「實在很抱歉，我會很想你的，知道你在我身邊就讓我覺得很高興，但我最近一直很想睡覺。」然後，他把秘銀甲和刺針送給了佛羅多，壓根忘記自己已經做過一次；他也將自己在不同時間中所寫的歷史紀錄送給他，裡面都是他流暢的筆跡，在紅色的封面上寫著：由精靈文翻譯，比•巴著。

　　他給了山姆一小袋金幣。「這應該算是史矛革寶藏的最後一滴滴，」他說：「山姆，如果你想要成家，或許可以派上用場！」山姆羞紅了臉。

　　「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送給你們這些年輕人，」他對梅里和皮聘說：「只有我的忠告。」在他狠狠地給了一番忠告之後，他又以夏爾的傳統補上一句：「你們別太自大啦！不過，如果你們不真的停止長大，恐怕將來衣服和帽子都會很貴的。」

　　「如果你想要打敗老圖克，」皮聘說：「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打敗吼牛？」

　　比爾博笑了，他從口袋裡面變出兩管珍珠濾嘴，純銀裝飾的煙斗。「你們抽煙的時候要想到我啊！」他說：「精靈們幫我做的，可是我現在不抽煙了。」他突然間開始點頭，打起瞌睡了。然後他醒了過來，說道：「我們剛剛說到哪裡？啊，當然啦，送禮物。這讓我想到了，佛羅多，你拿走的戒指後來怎麼樣了？」

　　「親愛的比爾博，我弄丟了，」佛羅多說：「你知道的，我把它丟掉了。」

　　「真可惜啊！」比爾博說：「我真想要再看看它。等等，我真是太笨了！這不就是你們出發的目的嗎，要把它丟掉哇！這好複雜，好像有很多事情都混在一起了。亞拉岡的事情、聖白議會、剛鐸和騎兵，南方人、猛獁－－山姆，你真的看到了嗎？洞穴、高塔和黃金樹，天知道還有什麼東西！」

　　「當年我很顯然太急著回家了，不然可以讓甘道夫帶我到處逛逛。不過，如果這樣，那拍賣會在我回家之前就會結束了，我可能會惹上更多麻煩。算啦！現在都太遲了，坐在這邊，聽大家描述這一切還是舒服多了。這爐火很溫暖、食物又很好吃，想要的時候還可以看到精靈。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啊？

　　大路長呀長
　　從家門伸呀伸。
　　那遠方路已盡，
　　讓別人來走吧！
　　去踏上新旅程！
　　我的累累腳啊，
　　要往那旅店走，
　　好好的睡一覺。

　　當比爾博呢喃完最後幾個字之後，他頭往前一傾，開始打起呼來。

　　房間中的夜色漸濃、火光更盛，他們看著比爾博熟睡的臉孔，在其上看見了笑意。他們沉默地坐著，山姆看著牆壁上跳動的陰影，忍不住柔聲說：「佛羅多先生，我想他在我們離開的時候，可能沒寫多少故事吧？他現在也不會再紀錄我們的經歷了！」

　　一說到這個，比爾博立刻張開眼，彷彿聽見了對方說的話。他坐直了身體，「唉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又打瞌睡了！」他說：「當我有時間動筆時，我只想要寫詩。親愛的佛羅多，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在離開之前，把東西替我整理一下？把我所有的筆記和文章，還有我的日記都一起帶走。你知道嗎？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篩選和安排那些資料。找山姆幫忙，等你把雛形整理出來之後，回來這裡，我會仔細看一遍，不會太挑剔的。」

　　「我當然願意啦！」佛羅多說：「我當然也會很快回來，路上已經不危險了，現在已經有了個真正的人皇，他很快就會把秩序恢復的。」

　　「多謝多謝，親愛的朋友！」比爾博說：「這真是讓我放下心頭的重擔啦！」話一說完，他又睡著了。

　　第二天，甘道夫和哈比人們在比爾博的房間跟他道別，因為外面蠻冷的。接著，他們和愛隆以及所有的人說再見。

　　當佛羅多站在門邊時，愛隆祝他有個順利的旅程，並且說：「佛羅多，我想，除非你真的很快回來，否則你不須要急著來這裡。等到明年的這個時間，當樹葉轉為金黃時，你可以在夏爾的樹林裡面等待比爾博，我會和他一起的。」

　　沒有其他人聽見這番對話，佛羅多也沒和別人說。

【註】
１　這是中土世界中最長壽的樹木，它在精靈誕生之前就已出現，也將持續到永久。在這個紀元和以後的紀元中，人類稱呼它們為柳樹。

６－７　歸鄉旅程

　　終於，哈比人開始朝著故鄉進發，他們急著想要再看到夏爾，並沒有馬上就開始趕路，因為佛羅多覺得有些不安。當他們來到布魯南渡口時，他停了下來，似乎不太願意渡河。他們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渙散，那一整天他都沉默不語。這時是十月六日。

　　「佛羅多，你不舒服嗎？」甘道夫騎在他身邊，悄悄地問。

　　「是的，我不舒服，」佛羅多說：「是我的肩膀，傷口還會痛，過去那黑暗的記憶總是縈繞在我腦海，那正好是一年前的今天。」

　　「唉！有些傷口是永遠治不好的。」甘道夫說。

　　「我想對我來說的確是這樣，」佛羅多說：「已經沒有退路了，雖然我可以回到夏爾，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我自己變了。我受過刀傷、毒刺、牙咬，承受過無比的重擔，我能在哪裡找到安息之所呢？」甘道夫沒有回答。

　　到了第二天快結束時，那痛苦和不安都已經過去了，佛羅多又變得興高采烈，彷彿根本不記得之前的黑暗過去。在那之後，旅程相當的順利，日子過得很快。他們悠閒自在地騎著，在長滿了金黃和紅銅色樹葉的森林裡面流連。不久之後，他們來到了風雲頂，時間漸近傍晚，路上顯得相當黑暗。佛羅多懇求大家加快腳步，他刻意不想看向那山丘，只是低著頭，裹緊披風往前衝。那天晚上，氣候變了，西方吹來了夾雜著雨滴的風，這風又強又冷，金黃的樹葉像是鳥兒一樣在空中飛舞。當他們來到契特森林時，樹葉幾乎都掉光了，濃密的雨絲將布理丘包圍了起來。

　　就在這麼一個潮濕的十月底，五名旅人在傍晚來到了布理的南門。門關得緊緊的，風雨吹在他們的臉上；天空的烏雲捲動著，他們都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因為他們期待的是比這更熱烈的歡迎。在他們大呼小叫了許久之後，守門人才走出來，他們注意到他拿著根大棒子。守門人驚疑地看著他們，但當他發現眼前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是甘道夫和一群哈比人之後，還是滿臉堆笑的讓他們走了進來。

　　「進來吧！」他邊開門邊說道：「在這種鬼天氣，我們實在不可能一直待在外面。老巴力曼應該可以在躍馬旅店好好歡迎你們，你們應該可以從他那邊知道不少消息。」

　　「稍後你也可以在那邊聽到我們帶來的消息，」甘道夫笑著說：「哈利怎樣了？」

　　守門人皺起眉頭。「走了，」他說：「你們最好去問巴力曼。晚安！」

　　「你也晚安哪！」他們邊打招呼，邊走進門內。此時，他們注意到圍籬之後的路旁建了許多棟低矮的房子，許多人從裡頭走了出來瞪著他們。當他們來到比爾•羊齒蕨的屋子前，他們注意到院子裡一團亂，所有的窗戶都用木板釘了起來。

　　「山姆，你那顆蘋果會不會把他打死啦？」皮聘說。

　　「我可沒那麼樂觀，皮聘先生，」山姆說：「我比較想要知道那可憐的小馬怎麼樣了。我經常想到牠，還有那恐怖的惡狼嘶吼什麼的。」

　　最後，他們來到了躍馬旅店，至少從外觀看來這裡沒什麼變化，紅色的窗簾和低矮的窗戶後依舊有著燈火。他們敲了敲門鈴，諾伯跑了過來，打開一點縫隙往外窺探；當他發現是他們站在門口時，驚訝地大呼一聲。

　　「奶油伯先生！老闆！」他大喊著：「他們回來了！」

　　「喔，是嗎？讓我給他們一點教訓！」奶油伯的聲音接著說，然後他就拿著棒子衝了出來。但是，當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時，他猛地停了下來，惡狠狠的表情瞬間變成歡欣鼓舞的神情。

　　「諾伯，你這個大豬頭！」他大喊著：「你記不得這些老朋友的名字了喔？在這種壞年頭，你還用這種方法嚇我啦！好啦，好啦！你們從哪邊來的？說老實話，我以為永遠都看不到你們了，你們和那個神行客一起走進荒野，身後還有黑影人。我真高興能看見你們還有甘道夫。快進來！快進來！和以前同一個房間？那間沒人。事實上，這些日子幾乎每個房間都是空的。我說老實話，你們等下就知道了，我想辦法儘快湊出晚餐來。嘿，諾伯不要慢吞吞的！告訴包伯！啊，我忘記了，包伯走了，他晚上會回家。算啦，諾伯，把客人的小馬牽到馬廄裡面！甘道夫，我想你應該會自己把馬牽過去吧。這可真是匹好馬，我第一次看見牠的時候就說過了。來，進來！別客氣！」

　　至少，奶油伯完全沒有改掉他說話的習慣，照樣還是過著那種喘不過氣來的忙碌生活。不過，旅店內沒有什麼人，到處都靜悄悄的，大廳內也只有一兩個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在店主點燃的兩支蠟燭照明下，他們看見他的臉上多了許多皺紋。

　　老闆領著眾人走到一年前，在那奇怪的夜裡他們所住的房間。他們有些不安地跟著他，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奶油伯是在強顏歡笑。狀況跟以前不同了，但他們也不多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正如同他們預料中的一樣，奶油伯先生吃完晚飯之後，過來看看大家是否一切都很滿意。眾人的確都還是覺得不錯，躍馬旅店的餐點和啤酒味道依舊。

　　「這次我可不敢建議你們到大廳來了，」奶油伯說：「你們一定很累了，今天晚上反正也不會有很多人。不過，如果你們睡前願意抽半個小時出來，我倒希望和你們私下談談。」

　　「我們也正準備這樣做，」甘道夫說：「我們並不累，我們很輕鬆。雖然我們之前又濕、又冷又餓，但這都已經被你治好了。來吧，坐下來！如果你還有菸葉，我們會很感謝你的。」

　　「如果你們要的是別的東西，我會比較高興的，」奶油伯說：「我們缺的就是這個，現在只剩下我們自己種的，本身數量就已經不夠了。這些日子夏爾完全沒有菸草運出來，我會想想辦法的。」當他回來的時候，他拿了一些夠他們用兩三天的份量，那是沒有修剪過的葉子。「南方葉，這是我們手頭最好的，但就像我常說的一樣，這還是比不上夏爾南區的上等葉。雖然我大多時候都護著布理，但這點真的不得不承認。」

　　他們讓他在爐火旁的一張大椅子上坐了下來，甘道夫坐在對面，哈比人則是坐在之間的矮凳上，他們交談的時間遠遠超過半個小時，也和奶油伯交換了不少消息。他們所說的事情幾乎每件都讓主人大吃一驚，他根本連想像都無法想像。因此，奶油伯口中只有這幾句話翻來覆去的說：「我不敢相信」的次數，多到連奶油伯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聽力。「巴金斯先生，我不敢相信哪！還是應該叫你山下先生？我都搞混了。甘道夫先生，我不敢相信哪！天哪！真難想像！誰想得到呀……」

　　不過，他自己也提供了很多消息。照他的說法，世局真的很不好，生意甚至不能用衰退來形容，而是根本就跌到谷底了。「現在，外面都不會有人晚上來布理了，」他說：「而附近的人晚上則都待在家裡，把門關得緊緊的。這一切都是從去年那時候，有陌生人來這邊的時候開始的，稍後又有更多人來了。有些只是躲避戰禍的可憐人，但大多數都是一肚子壞水的傢伙。布理這邊相當的不安哪！天哪，我們那時真的遇到了大麻煩，有人被殺，真的被殺死了耶！不是開玩笑的。」

　　「我明白，」甘道夫說：「多少人死了？」

　　「三個和兩個，」奶油伯指的是大傢伙和小傢伙。「可憐的馬特•石南、羅莉•蘋果梓、山丘那邊的小湯姆•摘刺，還有上面那邊的威力•河岸，以及史戴多的山下家人，他們都是好人，我們都很想念他們。還有以前在看守西門的哈利•羊蹄甲，以及那個比爾•羊齒蕨都和那些陌生人站在同一邊，最後也跟他們一起走了。我猜就是他們放這些人進來的。我是說起衝突的那天晚上。那是在我們趕他們出去之後，那應該是年底之前吧，然後那場衝突發生在新年左右，也就是我們下了大雪的那陣子。」

　　「現在他們都成了強盜，躲在阿契特之外的森林，或是在北邊的野地裡面。這就像是古代傳說裡面記載的那種壞年頭，路上不安全，人們不敢走遠，大家晚上都緊閉門窗。我們得要派很多哨兵看守圍籬，晚上也得讓很多人守門才行。」

　　「沒人惹我們，」皮聘說：「我們的動作還很慢，根本沒注意四周，我們還以為早已經把麻煩拋在腦後了！」

　　「啊，各位先生們，幸好你們沒有遇到，」奶油伯說：「也難怪他們不敢打你們的主意，他們可不敢對全副武裝的人動粗，那些帶著寶劍、盾牌和頭盔的傢伙，這會讓他們在動手之前三思的。當我看到你們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哈比人這才意識到在他們回來之後，每個人都用著驚訝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們。他們自己早已慣於騎馬作戰，或是和戰士們廝混在一起，對於自己斗篷底下的盔甲，剛鐸、驃騎的頭盔、盾牌渾然不覺得奇怪，但是，這樣的情景出現在寧靜的小村莊就顯得格格不入了。甘道夫騎著高大的灰馬，渾身雪白，披著銀色和藍色的披風，腰間還掛著格蘭瑞神劍，看起來更是奇怪。

　　甘道夫笑了。「好啦，好啦！」他說：「如果這些人看見我們五個就害怕了，那我們之前遇到的敵人都比他們厲害很多。不過，至少當我們還在這裡的時候，你們不須要太過擔心。」

　　「你們會待多久？」奶油伯說：「坦白說，有你們在我身邊，我覺得很高興。你知道嗎？我們並不習慣遇上這種麻煩，人們告訴我，那些遊俠都走了。直到現在，我想我才明白他們替我們做了什麼。在他們離開之後，還出現了比強盜更恐怖的東西。去年冬天野狼一直在圍籬外面嚎叫，森林裡面有黑影跑來跑去，這光想就足以讓你血液凍結，過去一年實在讓我們過得很不安穩。」

　　「這在我預料之中，」甘道夫說：「這些日子幾乎到處都是動盪不安。巴力曼，打起精神來！你們之前身在極大麻煩的邊緣，我很高興你們狀況沒有更糟糕。好日子就快來了，或許比你記憶中的都還要好；遊俠回來了，我們是和他們一起回來的。巴力曼，這世界上又有人皇了，他很快就會開始照顧你們這邊的！」

　　「那時，綠蔭路會重新開放，他的使者會往北走，人們將會開始貿易、交流，邪惡的東西將會被趕出荒野。事實上，荒野將不再是荒野，會有許多人居住在那以前被當作荒野的大地上。」

　　奶油伯搖搖頭。「如果路上又出現了一些老實人，是不會太糟糕的啦！」他說：「但我們不想要再看見那些偷雞摸狗的人了，我們也不想要有外人進來布理，甚至是靠近布理，我們想要安安靜靜的過活。我可不想要有一大群陌生人在外面紮營，把整個野地搞得亂七八糟的。」

　　「巴力曼，你們可以安安靜靜的過活，」甘道夫說：「艾辛河到灰泛河之間有的是空間，或是沿著烈酒河南邊都有很多的空地，在距離布理騎馬好幾天的路程中都沒有人煙。以前北方還住著許多人，就在綠蔭路的盡頭，北崗那邊，或是在伊凡丁湖旁。」

　　「在亡者之堤那邊？」奶油伯看起來更疑惑了。「他們說那邊鬧鬼哪，除了強盜之外不會有人想去那邊！」

　　「遊俠就會去那邊，」甘道夫說：「你叫那邊亡者之堤，許多年來都是這樣流傳的。但實際上，那裡真正的名字叫作佛諾斯特伊蘭，是王者的諾伯理。有一天，人皇會來這邊的，到時，你們就會看到一些真正的好人到這一帶來。」

　　「好啦，我想這聽起來有希望多了。」奶油伯說：「這樣我生意也會比較好，只要他不打攪布理就好了。」

　　「他不會的，」甘道夫說：「他對這裡很熟，很喜歡這裡哪！」

　　「是嗎？」奶油伯一頭霧水的說：「我實在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管這麼多，他坐在高高城堡裡面的大椅子上，距離這邊幾百哩，我猜他還會用金杯喝酒哪。躍馬旅店對他來說算啥？啤酒又算啥？甘道夫，我當然不是說我的啤酒不好啦。自從你去年秋天來過，給我說了幾句好話之後，啤酒味道就變得特別好。在這個壞年頭，那可說是我唯一的安慰哪！」

　　「啊！」山姆說：「但他說你的啤酒一直都很好啊！」

　　「他說？」

　　「當然是他說的啦－－他就是神行客，遊俠的領袖，你還沒想通喔？」

　　他終於想通了，奶油伯的表情變得十分可笑。他那張大臉上的眼睛睜得很圓，嘴巴也合不起來。「神行客！」當他恢復呼吸之後好不容易才說：「他戴著皇冠還有那些珠寶和金杯！天哪！這到底是什麼年代啊？」

　　「是更好的年代，至少對布理來說是這樣。」甘道夫說。

　　「我希望，不，我確定。」奶油伯說：「哇，這是我好幾個月來的星期一聽到最好的消息了。我想今晚一定會睡得比較好！你給我好多可以思考的東西啊，但我可以等到明天再說。我要上牀了，我想你們也一定很想睡覺了。嘿！諾伯！」他走到門口大喊著：「諾伯，你這個懶蟲！」

　　「諾伯！」他拍著自己的腦袋說道：「我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奶油伯先生，希望不是另外一封信啊！」梅里說。

　　「喔，喔，烈酒鹿先生，您就別再糗我了！啊，你讓我忘記之前在想些什麼了。我剛剛說到什麼地方？諾伯，馬廄，啊！對了，我有樣你們的東西。你們應該還記得比爾•羊齒蕨和那偷馬的事件吧？你們買的小馬就在我這，牠自己跑了回來。牠到過哪邊，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那時牠看起來累得像隻老狗，瘦得皮包骨，但牠還是活著回來了，諾伯就接手照顧牠。」

　　「哇！我的比爾？」山姆大喊說：「天哪，不管我老爹怎麼說，我可真是走運！又一個願望實現了！牠在哪裡？」山姆一定要先看看比爾才肯睡覺。

　　第二天大夥還是待在布理。晚上，奶油伯就找不到理由抱怨生意不好了。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的屋子都快擠爆了。哈比人來大廳客套了一下，回答了很多問題。布理人的記性都很好，許多人一直詢問佛羅多他的書寫好了沒。

　　「還沒，」他回答道：「我準備回家把筆記整理一下。」他答應會描述在布理發生的驚人事情，這樣勉強算是平衡報導，可以讓一本幾乎全描述南方不那麼重要歷史的書稍稍有趣一點。

　　然後，有個年輕人要求來首歌，不過，眾人全都沉默下來，他被大夥狠狠瞪了好幾眼，就沒人再敢重複這要求了。很明顯的，人們可不想在大廳裡面再惹事。

　　一行人還在的那天依舊十分平靜，晚上也沒有任何聲音打攪布理。不過，第二天早晨大夥起得很早，雖然天氣依舊不停下雨，但他們還是想趁天黑之前趕到夏爾，這可得要很趕才行。布理的人們都興高彩烈地出來歡送，這可說是一年以來他們最高興的時刻了，之前沒看過這些穿著閃亮盔甲陌生人的村民也都驚嘆不已。甘道夫的白鬍子，他身上彷彿散發著光芒，他的藍披風似乎只是遮掩陽光的雲朵，那四名哈比人都好像是傳說中出來的英雄一樣；即使那些聽到人皇登基消息哈哈大笑的人們，這時也都沉默下來，開始認為這一切可能都是有憑有據的。

　　「好啦，祝你們好運，希望你們能一路把好運帶回家！」奶油伯說：「我之前應該先警告你們，如果我們聽說的沒錯，夏爾的狀況也不是很好，他們說發生了一些怪事。不過事情一件接一件的來，我都忙忘了。請恕我直說，你們回來之後真的變了，看起來應該是可以應付麻煩的人。我相信你們會把一切都處理妥當的。祝你們好運！你們越早回來我就越高興！」

　　他們也向他道別，並且離開了旅店，走出西門，朝向夏爾而去。小馬比爾就在他們身邊，像以前一樣，牠還是揹著一大堆行李；不過，牠走在山姆身邊，看起來心滿意足。

　　「不知道老巴力曼到底是什麼意思？」佛羅多說。

　　「我可以猜得到一些，」山姆悶悶不樂地說：「我在鏡子裡面看到的：樹木被砍倒，我老爹被趕出來，我應該早點回去才對。」

　　「很明顯南區一定出問題了，」梅里說：「菸葉到處都缺貨。」

　　「不管是什麼問題，」皮聘說：「我想羅索一定在幕後操縱。」

　　「可能牽連很深，但絕不是在幕後操縱，」甘道夫說：「你們忘記了薩魯曼，在魔多之前他就開始對夏爾感興趣了。」

　　「好啦，至少你會和我們一起去，」梅里說：「事情很快就會解決的。」

　　「我現在暫時和你們在一起，」甘道夫說：「但很快的我就不會了，我不會去夏爾，你們必須要自己搞定一切，你們之前的一切磨難就是為了這一刻啊。難道你們還不明白嗎？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的任務不再是導正一切，也不應該再幫助人們這樣做。至於你們，我親愛的朋友們，你們不需要幫助的，你們已經長大了。事實上，你們已經出類拔萃，可以和那些偉人相比，我再也不須要替你們擔心了！」

　　「事實上，我馬上就要轉變了－－我準備和龐巴迪爾好好散個步，我這輩子從來沒和他好好談過，他是個居家型男人，我則是注定東奔西跑。不過，我東奔西跑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我們應該會有很多事情可以聊。」

　　不久之後，他們來到了以前在東大道上和龐巴迪爾道別的地方，他們有些希望能夠在這邊看見他和大家打招呼。不過，大家失望了，南方的古墓崗和遠處的老林都飄著濃密的霧氣。

　　他們停了下來，佛羅多若有所思的看著南方。「我真想要再看看那個老傢伙，」他說：「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

　　「你可以放心，他過得一定都和以前一樣，」甘道夫說：「我想他一定依然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對我們所作所為一點也不感興趣，除了我們和樹人的會面之外。或許你們以後可以來拜訪他，不過，如果我是你們，我會趕回家去，不然，你們可能來不及在烈酒橋的門關上之前趕到。」

　　「可是那裡沒有門哪？」梅里說：「你也知道，那邊路上沒有門的。當然啦，那裡有雄鹿地的大門，可是他們隨時隨地都會讓我進去的。」

　　「你應該是說『以前』沒有門吧，」甘道夫說：「我想你們等下會遇到的，你們在雄鹿地的大門口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不過，你們都不會有問題的。再會了，親愛的朋友們！還不是最後一次，時間還沒到。再見！」

　　他讓影疾離開大道，駿馬縱身一躍飛過了路旁的堤道。甘道夫大呼一聲，然後就像是北風一般衝向古墓崗，就這麼消失了。

　　「好啦，我們就像是一開始一樣，又只剩四個人了，」梅里說：「我們一個接一個的把大家留在身後，看起來真像是一場逐漸甦醒的夢境啊！」

　　「對我來說可不是，」佛羅多說：「我覺得比較像正準備睡著的情形。」

６－８　收復夏爾

　　當一行人終於又累又濕的來到烈酒橋時，他們發現路被擋住了。在橋的兩邊都有著裝著尖刺的大門，在河的另外一邊還有幾棟新蓋的房子，兩層樓、有著狹窄方形窗戶的屋子，裡面幾乎沒有燈光，看起來陰森森的，十分不符合夏爾的風格。

　　他們大力敲打外門，扯開喉嚨大喊，一開始，根本沒有人回應。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人吹響了號角，窗內的燈火立刻熄滅了，一個聲音在黑暗中大喊：「是誰？快走！你不能進來，你看不懂告示牌嗎？『日落之後，日出之前不得進入！』」

　　「這裡黑漆漆的，我們當然什麼鬼都看不見，」山姆不甘示弱的大吼：「如果夏爾的哈比人在這種潮濕的晚上被關在外面，等我找到告示牌，我就要把它打爛。」

　　窗戶關了起來，一群哈比人拿著油燈由左邊的屋子跑了出來。他們打開內側的大門，有些人走到牆上，當他們看見來客時，紛紛露出害怕的表情。

　　「快過來！」梅里認出其中一名哈比人。「霍伯•海沃，你最好是假裝不認識我啦！我是梅里•烈酒鹿，我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這個雄鹿地的人怎麼又會在這裡？你應該是在乾草門那邊才對。」

　　「天哪！這是梅里先生，看他全副武裝要打仗的樣子！」老霍伯說：「媽呀，他們說你早就死了！據說在老林裡面失蹤了。看見你還活著我真高興！」

　　「那就不要躲在門後大喊，快把門打開！」梅里說。

　　「抱歉，梅里先生，可是上級有命令。」

　　「哪個上級？」

　　「袋底洞的老大。」

　　「老大？老大？你是說羅索先生嗎？」佛羅多說。

　　「我想應該是，巴金斯先生，可是我們現在只能叫他『老大』。」

　　「是喔？」佛羅多說：「好啦，我很高興至少他不再姓巴金斯了，很顯然現在該是同家族的人讓他知道好歹的時候了。」

　　門後的哈比人陷入一片寂靜。「這樣說不好啦，」一個人說：「他會聽到的，如果你弄出這麼多聲音，你會吵醒老大的大傢伙的。」

　　「我們會用讓他大吃一驚的方法吵醒他，」梅里說：「如果你的意思是你的寶貝老大，從外面雇了強盜來，我們回來得就正是時候。」他從小馬上跳了下來，在油燈的光芒下找到那告示，將它一把扯下來丟到門後。哈比人紛紛後退，還是不準備開門。「來吧，皮聘！」梅里說：「我們兩個就夠了。」

　　梅里和皮聘翻過門，哈比人一哄而散。另外一聲號角響起。有一個高壯的身影從右邊的大房子走了出來。

　　「這是怎麼搞的！」他大喊著往前走。「有人要破門嗎？你們趕快滾，不然我就弄斷你們的臭脖子！」然後他停下腳步，因為他在黑暗中看見了亮晃晃的刀劍。

　　「比爾•羊齒蕨，」梅里說：「如果你不在十秒內把門打開，你會後悔莫及；要是你不聽話，我會讓你嘗嘗寶劍的滋味！等你打開這扇門之後，給我滾出去，再也不要回來，你本來就只是個小偷和膽小的強盜！」

　　比爾畏畏縮縮的打開大門。「把鑰匙給我！」梅里大喊。但那傢伙把鑰匙丟向他腦袋，然後就衝向黑暗中。當他經過眾人身邊時，有人瞄準他的脛骨踢了一腳，他哀叫著消失在森林中，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幹得好，比爾。」山姆指的是那小馬。

　　「你們的大傢伙已經被解決了，」梅里說：「我們等下再來看看老大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我們想要有個過夜的地方，既然你們把大橋旅店拆了，改成這個醜東西，你們得要想辦法補償我們。」

　　「抱歉，梅里先生，」霍伯說：「可是上面不准。」

　　「不准什麼？」

　　「收容外人，多吃食物和諸如此類的事。」霍伯說。

　　「這個地方是怎麼搞的？」梅里說：「這是收成不好，還是怎麼樣？這應該是個不錯的夏天，收成很好吧！」

　　「是沒錯，今年相當不錯，」霍伯說：「我們種了很多食物，但是我們不知道這些食物的下落。這些『收集者』和『分享者』到處點收、把東西儲存起來。他們只收集，幾乎不分享，大部份的東西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喔，算了！」皮聘打著哈欠說：「我今晚不想聽這麼多，我們自己也有帶東西吃，給我們找個房間躺下來就好了，至少會比我曾經住過的許多地方好多了。」

　　門邊的哈比人似乎還是侷促不安，很明顯的這又違反了其他的規定，但是，他們不敢阻止這四名身經百戰的同胞。佛羅多下令再將門鎖起來，當外面還是盜匪肆虐的時候，晚上有人看門是蠻聰明的做法。然後四個人找了個哈比人住的營房鑽了進去，儘可能的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這個屋子看起來冷冰冰的，佈置得很醜，柴火也不夠，燒不出什麼像樣的火來；上面的房間則是一整排硬牀，每面牆上都貼著佈告和規定的列表，皮聘把它們全撕了下來。這裡沒有啤酒，吃的東西也很少，不過，一行人把背包裡面的食物分一分之後，大家還是吃得差強人意。皮聘把第二天的柴火丟進火爐裡，瀟灑的違反了四號規定。

　　「好啦，你說說夏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邊抽煙邊聊。」他說。

　　「現在沒有菸葉了，」霍伯說：「只有老大的人可以抽，所有的庫存似乎都沒有了。我們聽說有很多被沿著古道運出南區，越過薩恩渡口，那大概是在去年底的時候，在你們離開以後。不過，據說在之前菸葉就已經開始少量的往外運。那個羅索－－」

　　「霍伯•海沃，你最好不要多嘴！」其他幾個人大喊道：「你知道上頭不准我們談這些東西，老大會聽到的，我們就有麻煩了。」

　　「只要你們不打小報告，他就不會知道。」霍伯生氣的回嘴。

　　「好啦，好啦！」山姆說：「這樣已經夠了，我也不想聽了，沒人歡迎、沒啤酒、沒煙抽，竟然只有一大堆狗屁規定和半獸人的生活。我希望能夠先休息，因為明天一定得好好整頓一番。我們先好好睡一睡，等明天早上再說吧！」

　　新的老大很明顯有特別的辦法獲取情報，從大橋到袋底洞有四十哩，但有人還是急匆匆的趕了過去，很快的，佛羅多和朋友們就發覺了這個狀況。

　　他們並沒有作出什麼天衣無縫的計劃，只想到要先一起去溪谷地，在那邊休息一下；但是，在看見目前的情形之後，他們決定立刻往哈比屯前進。第二天，他們就沿著大路朝向目標前進。風已經停了下來，但天空依舊一片晦暗，大地看起來有些哀愁和孤寂，但這畢竟已經是十一月初，秋天的尾聲了。在他們的眼中，附近似乎在燒很多東西，黑煙從許多地方冒了出來，從林尾的地方冒出了一大團的黑氣。

　　隨著夜色降臨，他們來到了蛙村附近，這是在大陸旁的一個小村莊，大概距離大橋有二十二哩左右。他們本來準備在這邊過夜。蛙村的浮木旅店是間相當不錯的小旅館。但是，當他們來到村莊的東邊時，遇到了一個路障，上面掛著牌子寫道：『沒路』。在後面則是有一大群夏爾警備隊，手中拿著棍子，頭上插著羽毛，看起來十分有威嚴，但卻又一臉恐懼。

　　「這是搞什麼鬼？」佛羅多強忍住笑問道。

　　警備隊隊長，插著兩根羽毛的哈比人說：「就是你看到的樣子，巴金斯先生，我們要以『破門、撕毀規定、攻擊守門人、非法入侵、未經允許在夏爾睡覺、用食物賄賂守衛』的罪名逮捕你。」

　　「還有嗎？」佛羅多說。

　　「應該說完了。」警備隊隊長說。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還可以再加上幾個，」山姆說：「『臭駡你們的老大、想要打他的豬頭、覺得你們警衛像白癡』。」

　　「好了，先生，這樣應該夠了，老大命令你們安靜的過來。我們準備把你們帶到臨水路那邊，交給老大的手下，等到他判決之後，你們可以再辯解。不過，如果你們不想在牢洞裡面待太久，我建議你們少說一點。」

　　佛羅多和伙伴們哄堂大笑，讓隊長覺得相當尷尬。「別傻了！」佛羅多說：「我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我正準備要去袋底洞處理私事，如果你們堅持一起來，那就隨便你們。」

　　「好極了，巴金斯先生，」隊長將路障推開。「但請別忘記我已經逮捕了你！」

　　「我不會的，」佛羅多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但以後我會原諒你的。我今天不想要再走了，請諸位護送我們到浮木旅店去，我會乖乖聽話的。」

　　「沒辦法耶，巴金斯先生，旅店關門了。在村子的另外一邊有個警備隊的營房，我帶你去那邊好了。」

　　「好吧，」佛羅多說：「你們先請，我們隨後跟上。」

　　山姆仔細地觀察著這些警備隊員，終於找到了一個他認識的傢伙。「嘿，這不是羅賓•小雞嗎？」他大喊著：「過來，我要和你說話！」

　　小洞警員畏縮地看著隊長一眼，對方雖然生氣，但卻不敢插手。於是他退後幾步，走到下馬的山姆身邊。

　　「聽著，小雞羅賓！」山姆說：「你是在哈比屯長大的，應該知道不能和佛羅多先生作對吧！還有，旅店為什麼關門了？」

　　「它們全都關了，」羅賓說：「老大不開放啤酒銷售，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但我想應該都被他手下喝掉了。而且他也不准人們到處跑，如果他們必須到別的地方，這些人得去警備隊報到，說明原因。」

　　「和這堆胡說八道搞在一起真是丟人，」山姆說：「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待在旅店裡面嗎？不管你是不是當班，你每次都會溜進去。」

　　「山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啊。不要逼我嘛！我能怎麼辦？你知道我七年前就當上警員，那是這一切開始之前了。那讓我有機會到處跑跑，看看朋友、聽聽消息，知道哪裡有好啤酒，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可是，如果這工作不再讓你感到光榮，你可以拒絕做下去啊！」山姆說。

　　「上頭不准。」羅賓回答。

　　「如果我再聽到什麼『不准』，」山姆說：「我就要生氣了。」

　　「我可不會阻止你，」羅賓壓低聲音說：「如果我們一起生氣，可能可以改變些什麼。山姆，但關鍵是那些人類，那些老大的手下。他會派他們到處跑，如果我們這些小傢伙膽敢爭取權益，他們就會把他拖去牢洞。他們先把老水餃－－喔，就是市長威爾•小腳抓去關，然後他們又抓了更多人。最近狀況越來越糟，現在他們開始打人了。」

　　「那你為什麼要幫他們忙？」山姆生氣的說：「是誰派你來蛙村的？」

　　「沒有人，我們都留在這個警備隊營房裡面，我們現在是東區第一戰隊了。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個警備隊員，他們還想找更多來執行這些新規定。大多數的人都是被強拉進來的，但有些人不是，即使夏爾也有一些人喜歡多管閒事和說大話。還有更糟糕的，有些人會替老大和他的手下刺探消息。」

　　「啊！你們就是這樣才聽說我們的，對吧？」

　　「沒錯，我們現在不能送信了，但他們還是在利用以前的快遞系統，在不同的地方安排有專門的跑者。昨天有人從小畦那邊送了份『密件』過來，另一個人從這邊接手。今天下午就有消息回來，說要逮捕你們，帶去臨水路，不能直接帶去牢洞，老大很顯然想要立刻見你們。」

　　「等到佛羅多對付他之後，他就不會那麼急了。」山姆說。

　　蛙村的警備隊營房和大橋邊的一樣爛，這只有一層樓，但窗戶同樣的狹窄，而且這還是用歪歪扭扭的劣質磚塊蓋出來的。裡面又濕又冷，晚餐就在一張好幾星期沒擦過的桌子上吃，食物也同樣糟糕，一行人很高興可以擺脫這個地方。這裡距離臨水路大概有十八哩左右，他們早上大約十點時出發。他們本來想要早點出發，只是他們刻意拖延，想要整整隊長。西方已經轉為北風，變得更冷了，但雨已經停了。

　　事實上，眾人離開的模樣相當的搞笑，那些出來圍觀的人們，只是不太確定老大准不准他們在這個時候大笑。有十幾名警員奉命護送這些「囚犯」，但梅里逼他們走在前面，佛羅多和朋友們則是騎馬在後。梅里、皮聘和山姆旁若無人地談笑、唱歌，警員們則是板著臉往前走，試圖裝出一副很威嚴的樣子；不過，佛羅多則是一言不發的沉思，看起來相當的哀傷。

　　他們途中遇上了一個正努力修整圍欄的老爹。「哇哈！」他取笑道：「到底是誰抓誰啊？」

　　兩名警員立刻離開隊伍，衝向他。「隊長！」梅里大聲說：「命令你的部下回到原來的位置，不然我就要親自動手了！」

　　兩名哈比人在隊長的命令之下，乖乖地走了回去。「排好隊！」梅里說，在那之後，他們刻意加快小馬的腳步，讓警員們被迫拼了老命趕上。太陽冒出頭來，即使在這寒風中，他們也很快的開始喘氣和冒汗。

　　到了各區分界石的時候，他們終於放棄了。這群人只有在中午的時候休息過一次，這天整整走了十四哩路。現在已經三點了，他們又餓又累，已經無法趕上這速度了。

　　「好啦，你們自己慢慢趕過來！」梅里說：「我們要繼續了。」

　　「再見啦，小雞羅賓！」山姆說：「我會在綠龍旅店外面等你，希望你沒忘記那在哪裡，路上別亂跑啦！」

　　「你們這是脫逃和破壞規定，」隊長不高興地說：「這可不能叫我負責。」

　　「我們還會打破很多東西，也都不會叫你負責的，」皮聘說：「祝你好運啦！」

　　一行人繼續前進，當太陽開始緩緩地沉入白崗之後時，他們終於來到了臨水路附近，在這裡，他們才真正感受到震撼。這是佛羅多和山姆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地方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要看重。他們自小看到大的許多屋子都不見了，有些似乎是被燒掉的。原來在水池旁邊一整排的可愛哈比地洞也全都不見了，水邊美麗的花園現在也長滿了雜草。更糟糕的是，在池邊還有一整排醜陋的新屋子，原先是哈比屯路靠近岸邊的位置，那邊之前有一整排樹，現在全都沒有了。當他們難過地看著袋底洞時，他們看見了遠方有座磚塊搭成的高大煙囱，它正不停的朝著天空排放黑煙。

　　山姆覺得滿腔怒火。「佛羅多先生，我要帶頭衝進去！」他大喊著：「我要去看看怎麼搞的，我想要找我老爹！」

　　「山姆，我們最好先搞清楚這是什麼狀況，」梅里說：「我猜那『老大』應該會有不少手下，我們最好先找個人告訴我們目前的狀況。」

　　但是，在臨水路一帶所有的屋子和地洞全都門窗緊閉，沒有人出來迎接他們。這狀況讓他們覺得很奇怪，但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原因。當他們走到哈比屯盡頭，幾乎化成廢墟的綠龍旅店時，看見了六七個猥瑣的男人靠著牆壁聊天，他們的眼睛很小，臉色泛黃。

　　「就像布理看到的那個比爾的朋友。」山姆說。

　　「我在艾辛格也看到很多這種人。」梅里嘀咕著。

　　這些壞蛋們手中拿著棍棒，腰間別著號角，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武器。當一行人靠近時，他們離開了牆壁，走到路中央擋住去路。

　　「你們要去哪裡？」一個最高大、看起來最邪惡的傢伙說：「再過去不是你們能走的路了，那些警員到哪裡去了？」

　　「正在後面趕過來，」梅里說：「或許有點腿痠吧，我們答應要在這裡等他們。」

　　「啥？我剛剛不是說過了，」那個壞蛋對同伴說：「我告訴薩基說最好不要相信那些小蠢蛋，我們應該派我們自己人去才對。」

　　「哼，會有什麼差別嗎？」梅里說：「我們這邊是不常有人攔路打劫啦，但我們知道要怎麼對付他們。」

　　「攔路打劫？」那人說：「你們用這種態度說啊？最好改一改，不然我們會親自動手的。你們這些小傢伙實在搞不清楚狀況，你們不要太依賴老大的好心腸啊！薩基現在來了，他會照著薩基的話做。」

　　「那又是誰？」佛羅多靜靜地問。

　　「這個地方需要好好整頓一下，」那壞蛋說：「薩基會完成這個工作，如果你們逼他，他會來硬的，你們需要更大的老大。如果還有更多麻煩，年底以前就會有個更大的老大來管你們。你們這些小老鼠，到時就可以學到教訓。」

　　「是啊，我真高興可以先聽到你們的完美計劃，」佛羅多說：「我正準備要去找羅索大人哪，他或許會有興趣聽一聽的。」

　　那壞蛋笑了。「羅索！他早就知道啦，你別擔心，他會照著薩基說的話做，因為如果老大惹麻煩，我們可以換老大的。你明白嗎？如果你們這些小傢伙，老是愛擠進那些不受歡迎的地方，我們可以耍耍狠讓你們見識一下。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了，」佛羅多說：「至少我明白你們這裡實在是跟不上時代了，自從你們離開南方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所有的壞蛋都一樣。邪黑塔已經崩潰，人皇已經在剛鐸登基了，艾辛格已經被摧毀，你們的主人已經成了荒野中的乞丐，我在路上還遇到過他。人皇的使者很快就會來綠蔭路了，不會有艾辛格的強盜來支援你們了。」

　　那人瞪著他，露出了笑容。「荒野中的乞丐！」他模仿著。「喔，是嘛？儘管亂掰，儘管亂說吧，可憐的小傢伙，但這可不能阻止我們在這個肥沃的土地上住下來。而且－－」他在佛羅多的面前一彈手指。「人皇的使者！真好啊！如果我看到的話，我會記住的！」

　　這對皮聘來說實在太過份了。他的思緒飄回到可麥倫平原上的慶典，而眼前這個下三濫竟然稱呼魔戒持有者為「可憐的小傢伙」！他掀開斗篷，拔出寶劍，剛鐸的黑銀制服閃耀著光芒。

　　「我就是人皇的使者，」他說：「剛剛和你說話的是人皇的好友，也是西方大地上最著名的英雄。你不只壞，而且蠢，跪下來求饒，不然我就會用這把殺過食人妖的寶劍給你好看！」

　　那柄劍在陽光下反射著讓人目眩的光芒，梅里和山姆也同時拔出劍，趕到皮聘身邊，但佛羅多並沒有動作。壞蛋們紛紛後退，恐嚇布理的農民、欺負膽小的哈比人一直是他們平日的工作，拿著利劍、兇狠的哈比人則是前所未見的景象。這些陌生人的語調和口氣，的確是他們未曾聽過的，這讓他們感到極為膽寒。

　　「快走！」梅里說：「如果你們敢再打攪這村莊，你們會後悔的！」三名哈比人不斷進逼，那些壞蛋轉身逃跑，一路沿著哈比屯路沒命奔逃，沿路則是不停地吹著號角。

　　「好啦，我們回來得還不算太遲！」梅里說。

　　「一點也不遲，或許有點晚了，我想我們大概來不及救羅索了！」佛羅多說：「可憐的笨蛋，但我還是替他感到遺憾。」

　　「救羅索？你這是什麼意思？」皮聘說：「我們應該是要打垮他吧！」

　　「皮聘，我想你大概沒弄清楚狀況，」佛羅多說：「羅索根本不想要變成這樣，他的確是個壞心眼的傢伙，但他現在進退維谷。這些壞蛋其實才是真正的老大，他們以他的名義橫徵暴斂，破壞一切，現在，甚至不再需要以他當擋箭牌。我猜他現在應該已經成了袋底洞的囚犯，而且還十分害怕，我們應該設法救他出來。」

　　「真是讓我沒意料到啊！」皮聘說：「我真沒想到這趟旅程的最後，竟然會是在夏爾和混種半獸人以及壞蛋打鬥，而且還要救那個死羅索！」

　　「打鬥？」佛羅多說：「是嘛？我想可能也會演變到那樣。不過，請記住：絕對不要殺哈比人，即使他們投靠了另一邊也不行。我是說真的心甘情願的聽命，而不是因為害怕而被迫服從。夏爾的哈比人從來不會自相殘殺，現在也不例外，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不要流血。按捺住你們的脾氣，到最後一刻才動手！」

　　「可是，如果有很多這種壞蛋，」梅里說：「就一定會打起來的。親愛的佛羅多，只是感到震驚或哀傷，是救不了羅索和夏爾的。」

　　「是啊，」皮聘說：「第二次要嚇走他們就很困難了。他們這次是沒有心理準備，你們聽見了那號角聲嗎？很明顯附近還有別的壞蛋，等到人數比較多的時候，他們會更大膽的。我們晚上最好找個掩護，雖然我們都有武器，但畢竟我們只有四個人。」

　　「我有個點子，」山姆說：「我們去南路那邊找湯姆•卡頓！他一直都很頑固，而且他有很多兒子都是我的朋友。」

　　「不行！」梅里說：「找地方掩護是沒有用的。之前人們都一直在這樣做，這正好趁了壞蛋們的心意。他們只會使用武力，把我們逼到角落，趕我們出去，或是把我們燒死。不行，我們得要立刻行動才行。」

　　「行動什麼？」皮聘說。

　　「喚醒整個夏爾！」梅里說：「就是現在！喚醒所有的同胞！你們也看得出來，他們痛恨這一切：除了一兩個無賴之外，每個人都痛恨這一切。夏爾的居民偏安已久，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只需要一根火柴，就會燒成熊熊烈火。老大的手下都明白，他們會想要趕快把我們撲滅，我們的時間並不多了。」

　　「山姆，如果你同意的話，你可以趕去卡頓的農場，他是這邊的意見領袖，也是最堅強的傢伙。快點！我要吹響洛汗的號角，讓他們聽聽從來沒見識過的樂音！」

　　一行人騎到村莊正中央，山姆策馬朝南奔向卡頓家，他沒跑多遠，就聽見響徹雲霄的號角聲，它在山丘中和平原上不停迴盪，這號角聲讓山姆差點想要勒馬衝回去。他的小馬人立起來，大聲嘶鳴。

　　「衝啊，小子！衝啊！」他大喊著：「我們很快就會回來了。」

　　然後他聽見梅里改變了調子，吹起了雄鹿地的緊急號聲，讓大地也為之震動。

　　醒來！醒來！失火！敵人！醒來！
　　失火，敵人！快醒來！

　　山姆可以聽見身後傳來許多的吵雜聲和開關門的聲音，在他之前，燈光紛紛亮起，狗兒狂吠、腳步聲四起。在他來到路底之前，農夫卡頓就領著三名孩子衝向他，那是小湯姆、喬力和尼克，他們手中都拿著斧頭，擋住了去路。

　　「等等！這不是那些強盜，」山姆聽見農夫說：「從體型看起來應該是哈比人，但穿著很奇怪。嘿！」他大喊道：「你是誰，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是山姆－－山姆•詹吉，我回來了！」

　　老農夫卡頓又走近了些，趁著天光打量他。「哇！」他吃驚地說：「聲音是沒錯，山姆，你的臉也沒怎麼變，但你穿成那樣，我在大街上也認不出你來。看來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們都擔心你已經死了。」

　　「我才沒死！」山姆說：「佛羅多先生也活得好好的，他和朋友們在這邊，那聲音就是他們弄出來的，他們想喚醒夏爾。我們準備趕走那些壞蛋，還有他們的老大，我們準備現在就開始！」

　　「很好，好極啦！」農夫卡頓說：「終於讓我等到了！我一整年都想要推翻這些傢伙，但人們就是不肯幫忙，而且我還有老婆和小玫必須擔心。這些壞蛋終於要受報應了，孩子們，快點來！臨水路要起義啦！我們最好不要錯過！」

　　「卡頓太太和小玫怎麼辦？」山姆說：「把她們留在這邊不安全。」

　　「我家的尼伯斯會留下來，如果你有心的話，也可以去幫他。」老農卡頓露出詭異的微笑，然後他和兒子們就跑向村中。

　　山姆匆忙地來到屋前，卡頓太太和小玫就站在院子前的石階上，尼伯斯抓著稻草叉站在兩人前面。

　　「是我！」山姆邊靠近邊大喊：「是山姆•詹吉！尼伯斯，你可別刺我啊，不過，其實沒什麼關係，我裡面有穿鎖子甲。」

　　他從馬上跳下，走上石階，三人沉默地瞪著他。「晚安哪，卡頓太太！」他說：「妳好哇，小玫！」

　　「山姆好！」小玫說：「你到哪裡去了？他們都說你死了，我從春天就一直等你回來，你們並不急嘛，是吧？」

　　「或許吧，」山姆有些尷尬地說：「但我現在就比較急了，我們準備對付那些壞蛋，我得要趕快回到佛羅多先生身邊，但我想我可以先看看卡頓太太過得怎麼樣，還有妳，小玫。」

　　「我們過得很好，謝謝你！」卡頓太太說：「如果不是這些偷搶拐騙的傢伙，至少應該算過得很好。」

　　「好啦，你快走了！」小玫說：「如果你之前一直照顧佛羅多先生，正當局勢危險的時候，你幹嘛拋下他不管？」

　　這對山姆來說實在很難解釋，可能花上一整星期都沒辦法說清楚。他轉過身，騎上馬，但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小玫跑下階梯。

　　「山姆，我覺得你看起來很帥唷！」她說：「加油！要小心照顧自己！等你除掉那些壞蛋之後，趕快回來這邊！」

　　當山姆趕回去的時候，他發現全村的人都已經醒了過來；事實上，除了很多年輕的哈比人之外，已經有一百多個壯年的哈比人拿著斧頭、重錘、長刀和棍棒趕了過來。幾個人甚至帶著狩獵用的弓箭，還有更多人正從外面的農場趕過來。

　　幾個村民點起了一大團火，一方面是為了讓大家保暖，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是老大禁止的事情之一，連夜色都無法完全掩蓋這熊熊的烈火，其他人則是在梅里的命令之下，在道路的兩邊設起路障。當警員們趕來時，他們則是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但等到他們一明白狀況之後，大多數的人都拔下羽毛加入這場起義，其他人則是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山姆在營火邊找到了正在和農夫卡頓談話的佛羅多和伙伴們，臨水路的居民則是敬佩地站在一旁圍觀。

　　「好啦，下一步該怎麼辦？」農夫卡頓說。

　　「我不確定，」佛羅多說：「我得知道更多一些才行，這些強盜有多少人？」

　　「很難說，」卡頓說：「他們經常到處跑，來來去去。有些時候他們在哈比屯會有五十個人，但是他們經常會到處跑，照他們所說的一樣『收集』或是偷竊東西。不過，在老大身邊的人通常不會少於二十人。他在袋底洞，至少之前還在，但他現在並不常離開地洞了。事實上，已經有一兩個禮拜沒有人看過他了，但那些人類不讓我們靠近。」

　　「哈比屯不是他們唯一的根據地，對吧？」皮聘說。

　　「不，很可惜，」卡頓說：「我聽說在長底和薩恩渡口也有不少人，有些人在林尾附近鬼鬼祟祟的行動，他們在匯口也有房子，而且還有他們所說的牢洞；米丘窟的舊地道被他們改造成倉庫，用來囚禁膽敢反抗他們的人。不過，我想整個夏爾也不過最多三百個人，或許更少。只要我們團結在一起，我們就可以打敗他們。」

　　「他們有什麼武器嗎？」梅里問。

　　「鞭子、刀子和棒子，夠他們用來欺負我們，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只亮出這些東西。」卡頓說：「但是，如果起了衝突，我打賭他們還有更多東西，有些人還有弓箭，他們射死了我們一兩名同胞。」

　　「佛羅多，聽見了沒！」梅里說：「我就知道我們一定得開打的。好啦，這下是他們先開殺戒的。」

　　「不完全是，」卡頓說：「至少射人這方面不是，那是圖克家先動手的。皮瑞格林先生，你老爸從一開始就看那個羅索不爽，他常常說如果要當什麼老大，只有夏爾的領主是理所當然的。當羅索派人過去時，他還是不改口，圖克家運氣不錯，他們在綠丘有很深的洞穴，就是那些大地道什麼的，那些強盜也進不去，他們也不讓這些傢伙進來。如果他們大膽的做了，圖克家族就會射殺他們。圖克家射死了大概三個入侵和搶劫的傢伙，在那之後，這些強盜就變得更殘暴了。他們相當嚴密的監視著圖克區，現在人們進不去也出不來。」

　　「圖克家族果然不愧是老圖克的子孫哪！」皮聘大喊：「但現在有人要進去了，我要去大地道，有誰要和我一起去？」

　　皮聘和六七名少年騎著小馬離開了。「到時再見！」他大喊著：「這邊過去只有十四哩，我明天一早就會帶圖克家的大軍來支援。」梅里在他們走了之後又吹了一聲號角，眾人紛紛歡呼。

　　「不管怎麼說，」佛羅多對附近所有的人說：「我不希望流血，即使是那些壞蛋也是一樣；除非是到了最後關頭，為了阻止他們傷人。」

　　「好啦！」梅里說：「從現在開始，哈比屯的傢伙隨時都有可能來拜訪我們，他們可不會是來和我們聊天的。我們會試著和平解決，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我有個計劃！」

　　「很好，」佛羅多說：「交給你來安排。」

　　就在那時，被派去哈比屯探查情況的幾名哈比人跑了回來。「他們來了！」他們說：「大概二、三十個，可是有兩個往西跑了。」

　　「我想應該是去匯口那邊，」卡頓說：「應該是去找更多幫手。好啦，反正兩邊都是十五哩，我們暫時還不須要擔心他們。」

　　梅里匆忙地跑開開始發號施令，農夫卡頓清開街道，把所有人都趕進屋內，只有拿著武器的年長哈比人留在外面。他們沒有等很久，很快的，他們就可以聽見對方大聲交談和沉重的腳步聲。一整群強盜正往這邊走。他們看見路障，不禁哈哈大笑，他們實在很難想像在這個窮鄉僻壤，會有什麼力量能抵抗二十個他們的力氣。

　　哈比人打開路障，站到一邊去。「多謝你們！」那些人們笑著說：「在我們拿出鞭子來之前，你們最好趕快回家去。」然後，他們沿街大喊：「快把火滅掉！進屋去，留在裡面！不然我們一年就要抓五十個人去關。快進去！老大不高興了。」

　　沒有任何人理會他們，當那些強盜經過之後，他們無聲無息地緊跟在後面。當那些壞蛋走到營火邊時，農夫卡頓單槍匹馬的站在那邊烤手。

　　「你是誰，你以為你在幹嘛？」強盜頭子說。

　　農夫卡頓緩緩抬起頭，「我還正準備問你這問題哪！」他說：「這不是你的家園，也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們可想要替你找個地方待啊，」頭子說：「我們要抓你，弟兄們，抓住他！帶他去牢洞，讓他安靜點！」

　　壞蛋們朝他走了一步，就停了下來。他們四周突然喧譁起來，這才意識到農夫卡頓並不孤單，他們被包圍了。在火光邊緣的黑暗中，哈比人們成群結隊的走出，這次幾乎有兩百多人，每個人都拿著武器。

　　梅里走出來說道：「我們之前見過面，」他對頭子說：「我警告你不要再回來，我再警告你一次：你站在亮處，附近都是弓箭手，如果你敢碰這農夫一根汗毛，你立刻就會被射死。放下你們的武器！」

　　頭子看著四周：他被困住了，但他並不覺得害怕，只要身邊還有這些弟兄就沒問題。他對哈比人太不瞭解，以致於低估了自己所在的危險，他愚蠢的決定抵抗，突圍應該很簡單。

　　「上啊，弟兄們！」他大喊著：「讓他們見識一下！」

　　他左手拿著長刀，右手拿著棍子朝著包圍圈衝，試著衝回哈比屯。他對準擋路的梅里狠狠砍去。四支箭同時射中他，將他當場射死。

　　這對其他人來說夠了，他們放棄了。他們丟下武器，被綁在一起，被趕到一個他們自己蓋的小屋內。然後，哈比人將這些人手腳綁起，鎖上門，派人在外面看守，那個死掉的頭子被眾人拖去埋了。

　　「看來太簡單了，對吧？」卡頓說：「我就說我們可以打垮他們的，但我們需要人激勵。梅里先生，你回來得正好。」

　　「還有更多事情要做，」梅里說：「如果你推測的沒錯，我們只不過解決了十分之一的問題而已。現在天黑了，我想他們第二次攻擊應該會是在天亮之後，然後我們就必須去對付老大。」

　　「為什麼不是現在？」山姆說：「現在也不過六點左右，我想要見見我老爹。卡頓先生，你知道他怎麼了嗎？」

　　「他過得並不好，山姆，但也不算差，」農夫說：「他們挖掉了袋邊路，這對他來說是一大打擊。他現在住在那些老大手下的人們所蓋出的房子裡面，就在臨水路底一哩左右的地方。但他有時會來找我，我會想辦法讓他吃得比一些可憐的人要好，當然，這都是違反規定的。我本來想要把他接過來，但老大不准。」

　　「卡頓先生，實在太感激你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山姆說：「但我好想要見見他。那個老大和他們說的什麼薩基，在天亮之前可能還會惹事的。」

　　「好啦，山姆，」卡頓說：「挑一兩個小傢伙陪你，去我家附近。你不必要靠近哈比屯那邊，我家的喬力會帶你去的。」

　　山姆離開了，梅里沿著村外安排了哨兵，在路障口則安排了夜衛，然後他和佛羅多與農夫卡頓一起離開。他們和一家人坐在溫暖的廚房裡，卡頓家人禮貌性的問了幾個關於這次旅行的問題，但對答案並不真正在意，他們比較關心夏爾的狀況。

　　「這一切都是痘王開始的，喔，這是我們替他取的綽號，」卡頓農夫說：「佛羅多先生，這是從你一離開之後就發生的。痘王老是愛胡思亂想，看起來他想要擁有一切，指使其他人。很快的他就有了比其他人更多的東西，而他還是想要更多，只是，他從哪裡弄來資金就是個謎了。他買了磨坊、倉庫和旅店還有農場、菸葉田。他在來到袋底洞之前，就已經從山迪曼手中買下了磨坊。」

　　「當然，他一開始在南區就繼承了很多他爹留給他的財產，看起來他賣了很多最上等的菸葉，過去一兩年間都偷偷的往外運。到了去年年底時，他開始送走大批大批的東西，不只是菸葉。貨品開始短缺，冬天也來了，人們開始不高興，但他想辦法處理掉這些不滿。一大群人類，大部份是強盜無賴之流，拖著大車過來了。有些是把東西往南運，有些則留了下來，接著還有更多人過來。在我們搞清楚狀況之前，他們已經在整個夏爾定居下來，到處砍樹挖洞、任意蓋屋破壞。一開始痘王都會賠償那些東西，但很快的他們就開始到處指使，恣意任為。」

　　「然後開始起了一些爭執，但這還不夠。市長老威爾去袋底洞抗議，但他根本沒到那邊，半路上他就被這些壞蛋抓走了，把他關在米丘窟的洞穴裡，現在他人還在那邊。在那之後，大約是新年左右，就不再有市長了。痘王開始叫自己警長老大，或就是警長，然後開始高壓統治一切，如果有人心生不滿，他們就會跟在威爾之後，因此，事情越變越糟糕。除了給這些人類用的之外，根本就沒有菸葉了。老大不准我們喝啤酒，只有他的屬下可以。他關閉了所有的旅店，除了規定之外，其他的東西都變得越來越少。有些人會把東西藏起來，那些壞蛋就會來搜刮，說是要『平均分享』，解釋起來的意思就是他們有全部，我們什麼都沒有，除非你們可以在警備隊獲得他們的同意。一切都變得很糟糕，但自從那個薩基來了之後，更是急轉直下。」

　　「這個薩基是誰？」梅里說：「我聽過有人提到他。」

　　「看來是這些壞蛋中最大的，」卡頓回答：「在上次收割的時候，或許是九月底，我們第一次聽到他。我們從來沒看過他，只知道他在袋底洞，我猜他現在是真正的老大了。所有的壞蛋都聽他的，破壞、放火，現在竟然到了殺戮的程度，他們一點也不會有罪惡感。他們會砍倒樹木，就讓它們枯死，他們燒掉屋子也不會再蓋。」

　　「就拿山迪曼的磨坊來說好了，痘王一進袋底洞幾乎就立刻把它拆了。然後他帶了很多髒兮兮的人類來，蓋了更大的一棟，裝了很多外地的輪子什麼鬼的。只有那個傻泰德覺得很高興，他的工作現在成了替那些人擦輪子，虧他老爹還是磨坊主人呢！根據痘王的說法，他是想要磨更多的麥子。他還有其他類似的磨坊，但你得要有麥子才能磨啊，我們的生產也沒有比以前多，根本沒辦法供應給這些新磨坊。自從薩基來了之後，他們根本就不再磨東西了，它們每天不停的敲敲打打，發出惡臭和濃煙，哈比屯即使晚上也不得安寧。他們會故意倒出髒水，把這邊的水源都污染了，連烈酒河都開始受影響。如果他們想把整個夏爾變成沙漠，那這可是正確的做法。我不認為那個愚蠢的痘王在背後控制一切，我推測應該是那個薩基。」

　　「沒錯！」小湯姆說：「對啦，他們甚至抓走了痘王的老媽，那個羅貝拉，大家都知道只有他最愛她。哈比屯有人看到了，她正拿著舊雨傘在路上走，有些壞蛋推著大車往上走。」

　　「『你們要去哪裡？』她問。」

　　「『去袋底洞。』他們說。」

　　「『幹嘛？』她問。」

　　「『替薩基蓋房子。』他們說。」

　　「『誰准你們的？』她說。」

　　「『薩基說的，』他們回答：『老妖婆，別擋路！』」

　　「『你們這些強盜，我會讓你們的薩基學到教訓！』她拿著雨傘就去找那個有她兩倍高的頭子，他們就這樣抓走了她，不看她一把年紀，居然把她關到牢洞裡。他們也帶走了兩個我們的朋友，但她可是其中抵抗最激烈的傢伙哪！」

　　正當眾人聊到一半時，山姆帶著老爹衝了進來。老詹吉看起來並沒怎麼變老，但聽力似乎變差了些。

　　「晚安哪，巴金斯先生！」他說：「我真高興可以看你平安歸來。請容我大膽挑剔一下，你根本不應該賣掉袋底洞的，我以前就這麼說，一切壞事都是這樣開始的。當你在外國旅遊的時候，聽我山姆說，你在那些山區追趕黑影人，不過他到底沒說清楚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他們則是把袋邊路都挖掉，把我老家給夷平了！」

　　「詹吉先生，我真是非常抱歉，」佛羅多說：「但我現在回來了，我會盡力補償你的。」

　　「好啦，這樣就夠了，」老爹說：「佛羅多•巴金斯先生是個最慷慨的哈比人，我從以前就這樣說，不過其他和他同姓的人就不一定了。我希望山姆很乖，沒有惹事吧？」

　　「乖得很，棒極了，詹吉先生，」佛羅多說：「事實上，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但他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人了！從海邊到大河流域，他們都替他寫歌，歌頌他的豐功偉業。」山姆漲紅了臉，但他感激地看著佛羅多，因為小玫的眼中發著光，正衝著他笑。

　　「我可真難相信哪！」老爹說：「但我看得出來他這次交了一些怪朋友。他的鐵背心哪裡來的？不管看起來好不好看，我可穿不習慣這種鐵衣服。」

　　農夫卡頓一家人和客人全都起了個大早，一夜無事，但在天亮之後一定會有更多麻煩的。「看起來袋底洞似乎沒有剩什麼強盜了，」卡頓說：「但匯口的人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大夥用過早餐之後，圖克區的使者來了，他非常興奮。「領主通知了全區，」他說：「消息傳得像野火一樣快，監視我們的壞蛋還活著的都往南逃了。領主派人追蹤他們，準備抵擋更多的敵人，但他還是派皮瑞格林先生帶多餘的人力來支援。」

　　第二個消息就比較不妙了，離開一整夜的梅里在十點左右騎馬趕了回來。「大概四哩之外有一大群敵人，」他說：「他們從匯口那邊沿著路過來，路上有許多流浪的壞蛋也加入了他們。他們大概有一百多個人，而且他們還沿路放火。該死！」

　　「啊！這些傢伙是不會談判的，如果他們抓到機會，一定會動手的，」卡頓農夫說：「如果圖克家不趕快來支援，我們得要找好掩護，直接開火。佛羅多先生，在這一切結束之前，看來我們得要好好打上一仗。」

　　幸好圖克一族來得比較快，不久之後，大約一百多人就在皮聘的帶領下趕了過來，梅里現在有了足夠的人手對抗那些壞蛋。斥候回報他們保持著緊密的隊形，他們知道附近全都起義了，很顯然想要毫不留情的對付他們，特別是鎮壓這場起義的中心。不過，不管他們的決心有多堅強，他們之中似乎都沒有懂得戰術的領袖。他們毫無防備的來了，梅里很快的安排好他的戰略。

　　壞蛋們沿著東路走過來，他們毫不遲疑的轉向臨水路，這路的兩邊有蠻高的陡坡。繞過轉彎處之後十幾呎，他們就在大路上遇到了一輛翻倒的車子，這讓他們停了下來。這時，他們注意到兩邊的陡坡上都擠滿了哈比人。在他們身後，其他的哈比人又從附近推出了之前隱藏起來的車子，也把他們的退路擋了起來。一個聲音從坡上對他們說道：「好啦，你們已經走進陷阱中了，」梅里說：「你們從哈比屯來的同伴也是一樣，一個死了，其他都成了俘虜。放下你們的武器！退後二十步，坐下來，想要逃跑的就會被射殺。」

　　但這次，這些壞蛋就沒這麼容易屈服了。幾個人聽話照做，但很快就被同伴阻止了。二、三十名強盜衝向車子，六名被射死，但其他人在殺死兩名哈比人之後，就朝向林尾的方向四散奔逃。這些人跑到一半又有兩人倒下，梅里吹響了號角，四野傳來許多的回應。

　　「這些人逃不遠的，」皮聘說：「現在到處都是我們的獵人。」

　　那些被困在陷阱中的人類大約仍有八、九十名，他們隨即試著往不同的方向突圍，哈比人們被迫用弓箭或是斧頭攻擊他們。許多比較強悍的傢伙從西邊突圍，轉過身開始攻擊包圍者，這時他們滿腦子只有殺戮，已經不再多想逃跑的事情。幾名哈比人戰死，其他的人開始動搖，原先在東邊的梅里和皮聘立刻衝過來攻擊對方。梅里自己殺死了一個帶頭的傢伙，對方渾身肌肉，看起來像是隻高大的半獸人；然後他讓部隊全都退開，將這些人類包圍在弓箭手的火網中。

　　最後，一切都結束了，有將近七十名的強盜被殺、數十名被俘，十九名哈比人戰死、三十名負傷。強盜的屍體被用車子拖走，丟進附近的一個舊沙坑裡面，這裡從此就被稱為「戰坑」；犧牲的哈比人則被一起合葬在山邊的一塊墓地中，稍後豎起了一塊紀念碑，並且也建造了一座花園。一四一九年的「臨水之戰」就這麼結束了，這是夏爾中發生的最後一場戰鬥，也是自從一一四七年北區的「綠原之戰」以來唯一的一場戰鬥。雖然犧牲的人數少得讓人慶幸，但也替它在紅皮書中爭取到了一席之地，所有參與此役的人都被列入名單中，被日後夏爾的歷史學家所熟記。卡頓家的崛起和出名就是從這場戰爭開始的，不過，在名單的最上面兩個，還是威名顯赫的梅里雅達克和皮瑞格林將軍。

　　佛羅多也有參戰，但他並沒有拔劍，而他主要扮演的角色，是攔阻怒火攻心的哈比人殺死那些棄械投降的敵人。等到戰鬥結束，安排好善後工作後，梅里、皮聘和山姆回來找他，四人一起前往卡頓家。他們吃了頓下午的正餐，佛羅多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想我們該對付這個『老大』了。」

　　「沒錯！越快越好，」梅里說：「也別太心軟！他必須為了帶來這些強盜而負責，他們的所作所為也都要算在他頭上。」

　　農夫卡頓召集了二、三十名比較強悍的哈比人護送他們。「我們只能猜測袋底洞沒有人留守，」他說：「但我們不能確定。」然後，眾人就在佛羅多、山姆、梅里和皮聘的帶領之下出發了。

　　這是他們這輩子最哀傷的一刻，那巨大的煙囱出現在面前，當他們越來越靠近水邊的村莊時，兩邊林立著新蓋的、醜陋的磚屋。最後，他們看見了那新磨坊難以描述的醜惡外型，那座巨大的磚造建築攔住了小溪，不停的冒出水蒸氣，臨水路的每一株樹都被砍掉了。

　　當他們越過小橋，看著眼前的山丘時，他們全都猛吸一口氣，即使山姆在那鏡中所見的景象，也無法和眼前的狀況相比。西邊的老屋遭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黑漆漆的屋子。所有的栗樹全都被砍掉了，灌木叢和道路的兩邊一片殘破，巨大的馬車散亂停在一塊寸草不生的空地上。袋邊路成了一片荒涼，堆滿了砂石和瓦礫，袋底洞處在許多高大房屋的夾縫之中，已經看不見了。

　　「他們把它砍了！」山姆驚呼：「他們砍了那株宴會樹！」他指著比爾博當年發表告別演說時的地方。它就這麼倒在地上，這對山姆來說彷彿是最後一擊，讓他忍不住熱淚盈眶。

　　一個笑聲打斷了眾人的哀痛，前方有一個矮胖的哈比人靠著磨坊的牆壁。他滿臉髒污，雙手也是黑漆漆的。「山姆，你不喜歡嗎？」他輕蔑地說：「你從以前就是個娘娘腔，我一直以為你會坐著你說不停的那些船離開這裡，你回來幹嘛？夏爾這邊可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也這麼認為，」山姆說：「這已經不是用水洗可以清除的了，而是要拆毀這一切。聽著，山迪曼先生，我準備替這村莊討回公道，如果你再囉唆，恐怕你一輩子也付不完！」

　　泰德•山迪曼對著牆壁啐了一口。「媽的！」他說：「你不能碰我，我可是老大的朋友，如果我再聽你亂說，他會好好教訓你的。」

　　「別浪費時間在這個笨蛋身上，山姆！」佛羅多說：「我希望不會有其他的哈比人淪落到這種程度，這會比那些人類所造成的破壞都還要嚴重。」

　　「山迪曼，你不但骯髒，而且還無禮，」梅里說：「同時，你也真的是跟不上時代，我們正準備去除掉你那寶貝老大，我們已經解決了他的手下們。」

　　泰德吃了一驚，這時他才真正看清楚梅里身邊的一大群護衛。他慌張地衝回磨坊，拿出一支號角，死命的吹著。

　　「別浪費力氣了！」梅里說：「我的號角更好。」他拿出銀號角用力一吹，清澈的號聲穿透了附近的每個住屋和地洞，哈比屯的每個哈比人都歡聲雷動地出來迎接他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走向袋底洞。

　　在路的盡頭，隊伍停了下來，佛羅多和朋友們繼續往前，這才終於來到了他們心念所繫的真正家園。花園中蓋滿了粗製濫造的小屋，有些擠到了西邊的窗戶邊，完全遮住了風景，到處都是一堆堆的垃圾。門上滿佈刮痕，門鈴鬆鬆的掛在門上，門鈴也已經不再會響，無論他們怎麼敲，都沒有任何回應。最後，他們推了一下，門就自動打開了，四人走了進去。這個地方臭得讓人反胃，到處都一團凌亂，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那個該死的羅索躲在哪裡？」梅里說。他們搜遍了每一間房間，除了老鼠之外什麼都沒找到。「我們要去找其他的屋子嗎？」

　　「這比魔多還要糟糕！」山姆說。「對我們來說實在是難以忍受，你不會想到它會一路跟著你回家。人們說家是永遠的避風港，而這次連這最後的港口都被污染了。」

　　「是的，這就是魔多的痕跡，」佛羅多說：「這就是它的影響。薩魯曼一直以為他在為自己打算，卻只是協助魔多而已。而受到薩魯曼誘騙的，像是羅索也是一樣。」

　　梅里強忍噁心，難過地看著四周。「我們趕快出去吧！」他說：「如果我早知道他把這裡搞成這樣，我會把我的背包塞到他喉嚨裡面！」

　　「沒錯，沒錯！但你並沒有，所以我才能夠歡迎你們回家。」站在門口的就是薩魯曼，他看起來吃飽喝足、過得很好，眼中閃爍著邪惡和玩弄敵人的興致。

　　佛羅多突然明白了。「你就是薩基！」他驚呼道。

　　薩魯曼笑了。「原來你們聽說過我啦？我想，我所有在艾辛格的手下都是這麼叫我的，或許這是他們對我的暱稱吧（註１），很顯然你們沒意料到我會在這裡出現。」

　　「我的確沒有，」佛羅多說：「但我早應該猜到才是。甘道夫警告過我，你還是可以玩些邪惡的小把戲。」

　　「當然可以，」薩魯曼說：「恐怕還不只一些小把戲。你們這些哈比小鬼，和那些偉人們同進同出，以為自己很安全，讓我實在忍不住大笑。你們以為自己已經表現得夠好了，想要回來在鄉下安養終老。薩魯曼的家被毀了，也可以把他趕走，但是沒人可以碰你們的家。喔，喔，甘道夫會照顧一切的！哈！你們錯了！」

　　薩魯曼再度放聲大笑。「他不會的。當他的工具失去利用價值之後，他就將他們棄之不顧。但你們就是死纏著他，跟著他、聊天、瞎逛，繞了兩倍遠的路。『既然這樣，』我想：『如果他們是這種蠢蛋，那我不如搶在他們前頭，給他們一個教訓，這就叫一報還一報。』如果你們給我更多時間、更多人手，這個教訓會更深刻的。不過，我已經做了夠多，你們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將它恢復原狀。當我在舔舐傷口時，光想到這一點就讓我無比的滿足。」

　　「好吧，如果你只能從這上面找到滿足，」佛羅多說：「那我必須同情你，恐怕這只會是一場回憶而已。馬上離開，再也不要回來！」

　　村中的哈比人看見薩魯曼從一間屋子裡面走了出來，他們立刻都蜂擁到袋底洞的門口。當他們聽見佛羅多的命令時，立刻憤怒地呐喊道：「不要讓他走！殺死他！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壞蛋。殺死他！」

　　薩魯曼看著他們充滿敵意的臉，不禁笑了。「殺死他！」他捏著嗓子學道：「殺死他！勇敢的哈比人啊，難道你們以為自己人夠多嗎？」他挺起胸膛，以黑眸瞪著眾人。「別以為我失去了所有法力，就失去了一切！敢攻擊我的人將會受到詛咒。如果我的鮮血落在夏爾的土地上，這裡將變成一片荒涼，永遠無法恢復。」

　　哈比人退縮了。佛羅多說：「不要相信他！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他那可以趁虛而入的聲音。不要擔心，我不會讓他被殺的，以牙還牙是沒有意義的，這不會治好我們的傷口。走吧，薩魯曼，快點離開吧！」

　　「巧言！巧言！」薩魯曼大喊道，巧言從附近的一間小屋爬了出來，幾乎和隻狗沒兩樣。

　　「我們又要上路啦！」薩魯曼說：「這些好人們又要趕走我們了，跟我來吧！」

　　薩魯曼轉身準備離開，巧言畏縮的跟在後面。但正當薩魯曼走到佛羅多身邊時，他猛地拔出小刀，朝向佛羅多刺去，佛羅多身上的秘銀甲讓刀子斷成兩半。十幾名哈比人在山姆帶頭之下，大呼著將這傢伙壓倒在地上，山姆拔出寶劍。

　　「不，山姆！」佛羅多說：「就算這樣也不要動手殺他，他沒傷害到我。而且，不論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在這種滿心邪惡的狀況下被殺。他以前曾經非常偉大，屬於我們不敢抬頭望去的高貴種族，他墮落了，我們無法治好他，但我還是願意饒恕他，希望他能改過自新。」

　　薩魯曼站了起來，瞪著佛羅多。他的眼中混雜著驚訝、尊敬和仇恨。「半身人，你成長了，」他說：「沒錯，你已經成長了許多。你很睿智，卻也非常殘忍，你剝奪了我復仇的甜美，讓我此後必須苟且偷生，永遠欠你一命。我恨你！我還是會離開，不再打攪你們。但別妄想我會祝你健康長壽。這兩者你都不會擁有。這不是我的詛咒，只是我的預言。」

　　他緩緩走開，所有的哈比人都讓出一條路給他，但他們緊握著武器的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巧言遲疑了一下，然後還是緊跟著主人。

　　「巧言！」佛羅多說：「你不須要跟他走，你對我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你可以在這邊休息、吃點東西，等你恢復了體力，可以踏上自己的道路再離開。」

　　巧言遲疑了一瞬間，回頭看著他，似乎真的準備留下來。薩魯曼轉過身。「沒做過壞事？」他咯咯大笑。「喔，不！是啊，他晚上偷溜出去也只是看星星而已，多可愛！可是，我剛剛是不是聽到有人問羅索躲在哪裡？巧言，你知道的，對吧？你願意告訴他們嗎？」

　　巧言趴在地上，抱著頭呻吟著：「不，不要！」

　　「那就由我來說吧，」薩魯曼說：「巧言殺死了你們的老大，那個可憐的小傢伙，自以為很行的老闆大人。對吧，巧言？我想應該是在睡夢中刺死了他吧。我希望他把它埋起來了，不過，最近巧言肚子一直很餓……算啦，巧言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最好把他留給我。」

　　巧言泛紅的雙眼盈滿了仇恨。「是你叫我做的，是你逼我的！」他嘶嘶的說道。

　　薩魯曼笑了，「你總是會照著薩基說的做，對吧？好啦，他現在說了：跟上來！」他對準巧言的臉踢了一腳，讓他趴在地上哀嚎，隨即轉身離開。就在那一瞬間，有什麼束縛斷裂了－－巧言突然站起來，掏出一柄隱藏的匕首，像野狗一般瘋狂嘶吼著跳上薩魯曼的背，一把將對方的頭往後拉，割開了他的咽喉，迅即哀叫著往路的另一邊奔逃。在佛羅多來得及恢復鎮定或開口之前，三支箭勁射而出，巧言就這麼死了。

　　薩魯曼的身體四周突然冒出了灰氣，像是火焰中冒出的濃煙一樣飄往高空，一個形體模糊的身影俯瞰著山丘。它搖晃著，看著西方；但從西方吹來一陣冷風，它就在一陣嘆息中徹底蒸發了。

　　佛羅多恐懼、滿心同情的看著那屍體。就在他面前，那屍體似乎已經死了很久，一瞬間開始萎縮，乾枯的臉皮變得像是掛在醜惡骷髏上的破布。他拿起那件骯髒的斗篷，蓋住屍體，轉身離開。

　　「原來就這樣結束了，」山姆說：「真是個噁心的結局，我希望自己沒看見，但至少替這世界做了件好事！」

　　「我希望仗都打完了。」梅里說。

　　「我也希望這樣，」佛羅多嘆氣道：「這真是最後一擊了。誰想得到，這會發生在這裡，就在袋底洞的門前。不管我怎麼胡思亂想，連我的噩夢中都沒預料到這件事情。」

　　「在我們把一切清理完畢之前，我可不認為這算是結束，」山姆陰沉地說：「這可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和功夫。」

【註】
１　這可能起源於半獸人語中的 sharkú，「老傢伙」的意思。

６－９　灰港岸

　　這次事件的善後工作的確大費周章，但所花的時間並不像山姆所擔心的那麼久。打完仗之後第一天，佛羅多就去米丘窟把牢洞裡面關的所有人都放了出來。他們所找到的第一個犯人，竟是可憐的費瑞德加•博哲，他已經不再能被叫作小胖了。當時他率領著一群反抗軍躲在史蓋力附近山中的布羅肯洞中，卻被那些強盜用煙燻了出來。

　　「可憐的費瑞德加，如果你跟我們一起來就不會這樣了！」皮聘扶著太過虛弱，走不動的朋友出來時，對他說道。

　　小胖睜開一隻眼，試圖擠出一絲笑容。「這個高壯的大聲公是誰啊？」他有氣無力的說：「該不會是小皮聘吧！你的帽子尺寸變多大啦？」

　　然後還有羅貝拉。當他們救她出來時，她看起來非常蒼老、瘦弱。她堅持要自己走出去，當她倚著佛羅多，手中還拿著舊雨傘走出來時，竟然受到眾人熱烈的鼓掌歡迎。她相當的感動，眼眶含淚的走出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受歡迎過。但她還是被羅索死亡的消息所擊垮了，再也不願回到袋底洞。她把那裡還給佛羅多，回去硬瓶一帶和抱腹家人一起住。

　　當這可憐的小老太婆第二年去世時（畢竟她已經一百歲了），佛羅多覺得非常驚訝和感動：她把自己和羅索所有的遺產都交還給他，用來協助補償那些因此而流離失所的哈比人。就這樣，人們心中的仇恨被撫平了。

　　老威爾•小腳被關在牢洞裡面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久，雖然獄卒待他可能沒有像其他人那麼壞，但他還是得吃很多東西才能再看起來有市長的威嚴。因此，佛羅多暫時同意擔任他的副手，時間只到小腳先生恢復身材為止。在他擔任副市長期間唯一的改變，就是裁減警備隊員，讓他們恢復之前的職務範圍和人數；至於驅趕剩下的盜匪的工作就交給梅里和皮聘，他們也很快把事情搞定了。南邊的無賴在聽說了臨水一戰的消息後，立刻逃之夭夭，不敢抵抗領主。到了年底，少數倖存的人在森林中被包圍，投降的人都被趕出了邊界。

　　在此同時，修復舊觀的工作也在加緊腳步進行，山姆也非常的忙碌。在有需要、心情不錯的時候，哈比人可以像是蜜蜂一般的整日工作；現在，到處都有成千上百的自願者願意貢獻一己的力量，從小朋友到滿手老繭的老爹大媽都有。到冬季慶典之前，那些薩基的手下所興建的磚造房屋就全被拆掉了，那些磚塊則是被用來修補地洞，讓它們變得更溫暖、更乾燥一些。那些強盜所藏起來的啤酒、食物都被從穀倉、地洞和屋子裡面找了出來，這些東西在米丘窟和史卡力的舊穀倉裡面還特別多，因此，這年的冬季慶典其實大家過得還算不錯。

　　在拆除新磨坊之前，眾人在哈比屯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理小山和袋底洞，將袋邊路恢復舊觀。那些沙堆都被鏟平，改成了一個大的花園，山丘的南邊也挖了許多洞穴，旁邊則是用磚塊支撐。老爹重新搬回了三號房，他經常在人前人後自言自語說：「這真是讓大家都倒楣的轉變，幸好一切都沒事了，反而還變得更好！」

　　隨後，大夥還熱烈的討論了一下，這一排新房子應該叫什麼名字。有人提議「戰鬥花園」，或是「好地道」。不過，在討論一陣之後，大夥還是同意用哈比人的慣例，將這邊命名為「新邊路」。只有臨水路的人會開玩笑叫這邊為「薩基掛點路」。

　　樹木是最嚴重的損失和破壞，因為在薩基的命令之下，這些樹在全夏爾都遭到毫無來由的砍伐和破壞，山姆對此感到最為傷心，因為，這個傷口要花最久的時間才能治好。他想，這恐怕得要等到他孫子的年代，才能讓夏爾恢復舊觀。

　　突然間，有一天他想起了凱蘭崔爾的禮物，之前他都因為太過忙碌，而無暇思索之前冒險的經歷。他拿出小盒子，讓冒險家們檢查（後來，全夏爾都這麼稱呼他們四人），並且詢問他們的意見。

　　「不知道你還在想什麼，」佛羅多說：「就直接打開吧！」

　　裡面裝滿了灰色、細柔的粉塵，中間有一個種子，像是包著銀殼的堅果。「我要怎麼用這個東西？」山姆問。

　　「在有風的日子把它丟向空中，讓它發揮它的魔力！」皮聘說。

　　「發揮魔力在誰身上？」山姆說。

　　「先挑個地方作實驗，看看它會對那邊有什麼影響。」梅里說。

　　「我想女皇一定不喜歡我只把它留在自己的院子內，你們看看，現在有那麼多人受害了。」山姆說。

　　「山姆，用你的智慧和經驗來判斷吧，」佛羅多說：「然後利用這禮物來協助你的工作，讓它變得更好。珍惜的使用它，它的量並不多，我猜一分一毫都是很珍貴的。」

　　因此，山姆在許多特別美麗、或是為人懷念的大樹被砍倒之處又種下了樹苗，然後他將這珍貴的粉塵在每株樹苗根部灑上一些。他在夏爾東奔西跑的忙碌，不過，即使他特別偏袒哈比屯和臨水路一帶，也沒人忍心責怪他。最後，他發現還剩下一些粉塵，因此，他來到了分界石的地方，這裡應該最接近夏爾的中心了，他將粉塵拋向空中，帶著他的祝福四散飛揚。那小小的銀色種子則是種在原先生長著高大、美麗的宴會樹的地方。他也不知道最後它會長成什麼樣子，一整個冬天，他都儘可能的耐心等候，強逼自己不要到處亂跑，打探是否有任何變化。

　　春天的成果超乎他的想像，他的樹開始蓬勃生長，彷彿時光快速的流逝，想要把一年當二十年來用。在宴會場的那塊空地上，一株美麗的小樹冒出頭來：它擁有銀色的樹皮，在春天綻放出金黃的花朵，這真的是梅隆樹，它也成為鄰近一帶的奇景。在之後的日子裡，它越長越美麗，四面八方的人們都不遠千里而來欣賞它：這是山脈以西、大海以東唯一的一株梅隆樹，而且也是生長得最好的一株。

　　整體來說，一四二○年對夏爾是豐收的一年，不只風調雨順，還有更棒的：一種豐饒、生長的氣氛，一種超越平常夏日的美麗光輝。那年出生了很多的小孩，而且每個都英俊、美麗而強壯，大多數都擁有豐美的金色頭髮，這之前在哈比人之間相當的少見。水果產量極豐，那年的小孩幾乎都沐浴在草莓和乳酪之中，他們會坐在李子樹下狂吃，堆疊出石頭金字塔，然後他們會繼續往下一棵樹前進。沒有人生病，每個人都快快樂樂，只有要割草的人有些抱怨而已。

　　在南區的菸葉田又重新開始耕種，而所產的菸葉也醇厚得讓人驚訝，收割時，到處盛產的玉米幾乎把穀倉給塞爆了。北區的釀酒業也成果豐碩，一四二○年分釀造的酒，甚至成了人們評估好酒的基準。事實上，十年之後，如果有人來到此地的酒吧，經常會看見辛勤工作之後的老爹們暢飲一大杯的麥酒，然後豪氣的說：「啊！這可真是二○年的好酒啊！」

　　山姆一開始和佛羅多停留在卡頓家，但當新邊路蓋好之後，他和老爹一起搬了過去，除了其他繁瑣的工作之外，他還負責清潔和修復袋底洞；不過，他也經常離開夏爾，去野外執行植樹的工作。因此，三月初的那天他並不在家，也不知道佛羅多覺得身體不舒服。那個月的十三號，農夫卡頓發現佛羅多躺在牀上，他緊抓著胸前的一個白色寶石，似乎在半夢半醒之間。

　　「它永遠消逝了，」他說：「一切都只剩下黑暗和空無。」

　　但那症狀很快就過去了，當山姆在二十五號回來時，佛羅多已經恢復正常，不願意多談。在此同時，袋底洞已經安置妥當，梅里和皮聘從溪谷地把所有的舊家具都搬了回來，這裡很快就恢復了舊觀。

　　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佛羅多問道：「山姆，你什麼時候要和我一起搬進去？」

　　山姆看起來有點尷尬。

　　「如果你不想的話，暫時也不急，」佛羅多說：「但你知道老爹就在附近，寡婦倫波會好好照顧他的。」

　　「不是因為那個，佛羅多先生。」山姆說，他的臉漲得非常紅。

　　「那到底是什麼？」

　　「是小玫。小玫•卡頓。」山姆說：「她似乎不太喜歡我東奔西跑，但由於我沒開口，她也沒說什麼。我沒開口的原因是因為我還有工作要做，但是，我不久前開了口，她說：『好啦，你都浪費一年了，幹嘛再等呢？』『浪費？』我說：『我可不這麼覺得。』不過，我還是懂她的意思，我覺得很為難哪！」

　　「我明白了，」佛羅多說：「你想要結婚，但是你又想要和我一起住在袋底洞？親愛的山姆哪，這很簡單呀！趕快結婚，和小玫一起搬進來，你生多少孩子袋底洞都裝得下。」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山姆•詹吉和小玫•卡頓在一四二○年的春天結婚了（這年也因婚禮超多而著名），他們一起搬進了袋底洞。山姆認為自己很幸運，但佛羅多覺得自己更幸運，因為整個夏爾沒有人比他受到更周詳的照顧。當一切的復原工作都安排妥當、開始進行之後，他開始靜靜的寫文章，整理一大堆的筆記。他在夏至時的嘉年華請辭了副市長的職務，可愛的小腳市長又繼續主持了七年的宴會。

　　梅里和皮聘一起在溪谷地住了一段時間，雄鹿地和袋底洞之間的往來變得相當頻繁。這兩名年輕的冒險家在夏爾因他們的歌聲、故事、華麗的服裝以及豐盛的宴會而大受歡迎。人們會說他們很氣派，光是看著他們穿著盔甲和精光閃耀的盾牌騎馬、唱著遠方的歌謠，眾人就會覺得十分的感動。雖然他們現在看起來又高大、又威嚴，但其實作風並沒有改變，只是他們話說得更好聽、比以前變得更愉快。

　　佛羅多和山姆則是恢復了原來的作息，只是，當有需要的時候，他們還是會披起長長的灰斗篷，領間別著美麗的領針。佛羅多先生總是會在脖子上掛著一枚白寶石，他經常會無意識的撥弄著它。

　　一切都十分上軌道了，人們只覺得世局會越來越好，山姆依然不停的忙碌，滿心歡喜，過著對哈比人來說再好不過的生活。對他來說，這一年完美無缺，只有主人的一些不安讓他有些擔心。佛羅多幾乎已經退出了夏爾的一切公開活動，山姆很難過的發現，他的主人在這個國度中是如此的默默無聞。沒有多少人瞭解、或是想要知道他的冒險和成就；他們的崇拜和尊敬，幾乎全獻給了梅里雅達克先生和皮瑞格林先生以及（如果山姆知道的話）他自己。在這個秋天，又有一些過去回憶中的陰影再度浮現。

　　「佛羅多先生，怎麼搞的？」山姆問。

　　「我受過傷，」他回答：「這傷口永遠不會真正痊癒。」

　　他站起身，這感覺似乎已經過去了，第二天他又恢復了正常。稍後，山姆才想起來那是十月六日，兩年前在風雲頂遇上黑暗魔爪的日子。

　　時間繼續流逝，一四二一年到來。佛羅多在三月又再度身體不適，但他還是盡力不動聲色，因為山姆有別的事情要煩心。山姆和小玫的第一個孩子在三月二十五日誕生了，這對山姆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天。

　　「佛羅多先生，」他說：「我遇上麻煩了。小玫和我本來已經決定要叫他佛羅多，當然這經過你的同意，可是，她不是男生，是個女生啊！看她好可愛，繼承了小玫的美麗，我真幸運，但我們接下來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哈，山姆，」佛羅多說：「傳統也沒什麼不好的啊？你可以挑選像是玫瑰這類的花名。夏爾的小女孩有半數以上幾乎都叫這類的名字，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

　　「我想你說的對，佛羅多先生，」山姆說：「我在一路上聽過不少好聽的名字，但我想它們都不太適合用在日常生活上。老爹常說：『短一點，這樣你用的時候就不需要再縮減了。』不過，如果那是花的名字，我就不管長度了，那一定得是種漂亮的花才行。因為，您看，我覺得她好可愛，將來一定會變得更美麗。」

　　佛羅多沉思了片刻。「好吧，山姆，叫伊拉諾怎麼樣？就是陽星，你還記得嗎？那些開在羅斯洛立安的小黃花？」

　　「佛羅多先生，好棒啊！」山姆高興地說：「我就是想要這個！」

　　小伊拉諾剛滿六個月，一四二一年也來到了秋天，佛羅多此時叫山姆走進他的書房。

　　「這週四就是比爾博的生日了，山姆，」他說：「他就會超過老圖克啦，一百三十一歲！」

　　「我相信他一定會的！」山姆說：「他可真是個厲害的老傢伙！」

　　「好啦，山姆，」佛羅多說：「我想要請你去問問小玫，看看你可不可以暫時離開，和我一起走。當然，現在你不能離開太久啦。」他若有所思的說。

　　「是啊，佛羅多先生，真的不能很久。」

　　「當然不行啦！別在意，你可以送我過去。告訴小玫你不會離開太久，最多十天，然後你就會毫髮無傷的回來。」

　　「佛羅多先生，我真希望可以陪你一路走到瑞文戴爾，然後看看比爾博先生，」山姆說：「但是，我又只想要待在夏爾，我好為難啊！」

　　「可憐的山姆！我想以後都會這樣的，」佛羅多說：「不過你會熬過去的，你本來就很堅強，這次也不會例外。」

　　一兩天之後，佛羅多和山姆交接了他的文章和論述，並且將鑰匙交出來。其中有本大大的紅皮書，裡面每一頁幾乎都寫滿了字。一開始有許多章節是由比爾博瘦削的字體寫的，但後面大部份都是佛羅多穩定、流暢的字體。這分成好幾個章節，但第八十章還沒寫完，之後還有許多的空白。標題頁上面寫了很多名字，但又一個接一個的被劃掉：

　　「我的日記。我的意外之旅。歷險歸來。在那之後。

　　五個哈比人的冒險。戒指傳奇：由比爾博•巴金斯研究和他朋友們所提供的資料彙整而成。我們在魔戒聖戰中的角色。」

　　這裡，比爾博的字跡結束了，佛羅多接了下去－－

　　魔戒之王
　　的敗亡
　　以及
　　王者之重臨

　　（由哈比人們的角度觀察，是夏爾的比爾博和佛羅多的回憶錄，藉由朋友的補充和賢者的說明而完備。）

　　中間還包括了比爾博在瑞文戴爾所翻譯的歷史記載。

　　「哇，你幾乎快寫完了，佛羅多先生！」山姆驚呼道：「我覺得你該把它留在身邊。」

　　「我已經寫完了，山姆，」佛羅多說：「最後幾頁是留給你的。」

　　九月二十一日，兩人一起出發，佛羅多騎著那匹從米那斯提力斯一路載他過來的小馬，現在被取名為神行客，山姆則是騎著他最愛的比爾。這是個陽光燦爛的清晨，山姆並沒問他們要去哪裡，他認為自己猜得到。

　　他們走史塔克路越過山區，朝向林尾前進，他們讓小馬自在的走著，他們在綠丘鄉紮營過夜。九月二十二日又緩緩的走向森林，等他們到達森林邊時，已經快下午了。

　　「佛羅多先生，這不就是你當年躲黑騎士的那棵樹嗎？」山姆指著左邊。「這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一樣。」

　　時間是傍晚，星斗在東方天空閃耀，他們越過那株倒下的橡樹，在兩旁夾道的榛樹之間緩緩前進。山姆一言不發，回憶著過去，這時，他才意識到佛羅多正在低聲歌唱，吟頌著那古老的健行歌，但歌詞不太一樣了：

　　山轉路轉誰能料，
　　未知小徑或密門，
　　機緣巧合未得探，
　　離世之日將到來，
　　踏上西方隱匿路，
　　月之西啊陽之東。

　　彷彿為了回應他一般，從下面的小徑傳來了歌聲：

　　啊！伊爾碧綠絲，姬爾松耐爾！
　　silivren penna míriel
　　o menel aglar elenath,
　　姬爾松耐爾，啊！伊爾碧綠絲！
　　我們依然記得，
　　雖然在這遙遠的樹下
　　那西方海面燦爛的星光。

　　佛羅多和山姆停了下來，沉默地坐在陰影中，直到他們看見旅人接近所帶來的光線。

　　那是吉爾多和許多美麗的精靈，讓山姆驚訝的是，愛隆和凱蘭崔爾也跟他們並肩共騎。愛隆披著灰色的披風，前額戴著一枚星鑽，手中拿著銀色的豎琴；他的手中則是一枚鑲著藍色寶石的黃金戒指，這是維雅，精靈三戒中力量最強的。凱蘭崔爾則是騎著白馬，全身白光閃耀，像是滿月旁的雲朵一樣；她的手上戴著南雅，秘銀鑄造的戒身，鑲著一顆閃著寒光的鑽石。騎著一匹小灰馬跟在後面，一直點頭打盹的竟是比爾博。

　　愛隆優雅，但神色凝重的向他們問好，凱蘭崔爾對他們露出微笑。「好啦，山姆衛斯先生，」她說：「我聽說，也看見你善用了我的禮物，夏爾應該像以前一樣受人祝福和喜愛了。」山姆深深一鞠躬，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他都忘記了女皇有多麼美麗。

　　比爾博睜開眼，醒了過來。「你好，佛羅多！」他說：「我今天已經超越了老圖克啦！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我想我已經準備好踏上另一個旅程了。你要來嗎？」

　　「是的，我要來，」佛羅多說：「兩代的魔戒持有者應該一起去才對。」

　　「主人，你要去哪裡？」山姆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去港口哪，山姆。」佛羅多說。

　　「那我就不能去了。」

　　「是的，山姆，你的時間還沒到，最多只能陪我到灰港岸去，或許將來你的時機會到來。山姆，別太傷心了，你不能夠總是分身乏術吧。你必須要做你自己，專注的扮演好自己許多許多年。你還有很多要經歷、要享受、要去做的。」

　　「可是，」山姆淚眼汪汪的說：「我以為，我以為在你經歷了那麼多之後，你也會在夏爾好好的過上很多很多年。」

　　「我以前也這樣以為，可是，山姆，我受的傷太重了，我試著拯救夏爾，它得救了，但我沒有。山姆，事情經常是這樣的，當事情面臨危險時，必須要有人犧牲、有人放棄，其他人才能繼續。你算是我的繼承人，我所有的東西全都移交給你；而且，你還有小玫、伊拉諾，還有將來的小小佛羅多，和可愛的小小玫，和小梅里、和小金毛、小皮聘，或許還有更多我無法預見的。人們會需要你的雙手和你的智慧，你將會成為市長，想當多久都可以，你也會成為史上最出名的園丁。你會從紅皮書裡面朗誦歷史，讓過去一個紀元的回憶不會消逝，人們會記得那場危機，因而更愛、更珍惜這塊土地。這就足以讓你忙碌、滿足很久很久了，只要你的故事還沒完結，你都可以過著這樣的生活。」

　　「來吧，跟我來吧！」

　　愛隆和凱蘭崔爾繼續前進，第三紀元已經結束了，魔戒的年代也過去了，屬於他們的故事和歌謠也都該告一段落，他們和許多不願意再留在中土世界的高等精靈一起離開；在他們之中滿心傷悲卻覺得十分幸運而不難過的是山姆、佛羅多和比爾博，精靈們很高興的迎接他們。

　　雖然他們花了一整夜的時間穿越夏爾，但除了野外的動物之外根本沒人看見他們。有時，黑暗中散步的人會看見樹下有陣閃光，或是西沉的月光下有著白光閃動。當他們離開夏爾，經過白崗，越過遠崗，來到高塔處，看著遠方的大海。他們最後終於經過了米斯龍德，來到了隆恩河出海口的灰港岸。

　　當他們來到大門前時，造船者瑟丹出來歡迎他們。他十分的高大，擁有一把長長的美髯，而且看起來十分蒼老，只有眼中閃爍著星辰的光芒。他看著眾人，彎腰鞠躬道：「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

　　瑟丹領著他們走進灰港岸，有一艘白色的船停在港口，船上有一名全身雪白的身影等待著他們。當他轉過身，走向他們時，佛羅多才發現這是甘道夫，他的手上戴著第三戒－－納雅，上面的寶石紅得像火一樣。要離開這裡的人們都覺得很高興，因為甘道夫將會跟眾人一起出發。

　　但山姆現在真的覺得很傷心了，因為，他開始想到，如果這道別讓他難過，孤單回家的旅程將會更難忍受。正當他站在那邊，精靈們依序上船，準備出發時，梅里和皮聘匆忙趕到，皮聘淚眼婆娑的笑了。

　　「佛羅多，你之前想要偷溜，可是失敗了，」他說：「這次你差點就成功了，但我們又逮到了你。不過，這次可不是山姆出賣你，而是甘道夫啦！」

　　「是的，」甘道夫說：「因為我覺得三個人一起回去，總比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要好。親愛的朋友們，終於，在這海岸邊，我們在中土世界的緣分結束了。安心的走吧！我不會請你們強顏歡笑，淚水並非是不好的東西。」

　　佛羅多親吻了梅里和皮聘，最後則是山姆，接著他也上了船。船帆揚起，海風吹拂，船緩緩地離開港口，佛羅多所戴著的寶石發出閃光，就消失在迷霧中。這艘船航向大海，直往西方前進……直到一個下雨的夜晚，佛羅多聞到了空氣中甜美的味道，以及海上傳來的歌聲。然後，就如同他在龐巴迪爾的家中所做的夢一樣，灰色的雨幕被拉開，眼前出現了一個潔白的海岸，一望無際的綠色大地和美麗的日出。

　　對山姆來說，當他站在港口上的那個傍晚，他覺得相當難過。他只能看見灰色的海面上有一個影子消失在西方，他站在那邊望著，直到深夜，只能聆聽著中土世界海浪拍打的聲音，這聲音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中。梅里和皮聘站在他身邊，一言不發的望著海面。

　　最後，三人轉身離開，頭也不回的緩緩踏上歸鄉之路。在他們接近夏爾之前，他們都沉默不語，但都很感謝朋友能夠待在身邊。

　　最後，他們越過小丘，踏上東路，梅里和皮聘前往雄鹿地，這時他們已經開始唱起歌來。山姆則是轉往臨水區，最後來到了小山旁，這時又正是傍晚。當他往前走的時候，他可以看見屋內有著黃光和溫暖的火焰，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大家在等他回來。小玫拉他進去，讓他坐好位子，把伊拉諾放到他腿上。

　　他深吸一口氣。「我回來啦！」他說。